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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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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山榗吸了口气,既然是冲着她和封景铄来的,那就来吧。
“我们分开找。一个时辰内,得把他们劝回来。劝不回来也先回来,别走远了,这地方怪得很。”
尹紫菀和解萝音点头。
草茎被踩断,渗出青涩的汁水,沾在靴帮上。
红山榗走了几步,脑子里忽然冒出老桃树那句话——“你防着他。”
她皱了皱眉,步子快了些。她防着谁了?她不是对谁都掏心掏肺吗?怎么会防着谁?还尤其是他,尤其什么?
身后似乎有脚步声跟着她,她警惕地转过身。
封景铄跟在她后面,不远不近,有三四步的距离。
“我不是说分头行动吗?”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封景铄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眼睛是雪亮的。
他没有回答,红山榗没再理他,继续往前。
走过那几间破屋子,墙皮掉了,露出灰扑扑的土坯。窗纸破了,窟窿黑洞洞的。
她步子更快了。
篱笆歪了,有的倒在地上。
她绕过一根横在地上的木桩,靴子踩进烂泥里,拔出来时带出一块黑泥。
脑子里那句话又冒出来了:“你防着他。”
“为什么防着我?”
她脑子里的那句话还没散,他的声音就从身后追上来了。
红山榗脚步停住,盯着前面那丛枯草。草叶子耷拉着,风一吹就晃。
“那都是树妖的鬼话。”她说,声音硬邦邦的。
脚步声靠近,停在她肩侧。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下来,热烘烘的,但她没去看。
“为什么?”他声音低下去。
红山榗猛地转过身,靴子蹭在草地上。
“不能因为我们认识得久,你就觉得我该对你毫无保留吧?”
那双眼睛平时淡淡的,像冰面,只能远看。可这会儿冰裂了,河水全涌上来,把整张脸都煨热了。
他没说话,眼神像一只手,隔着这么近的距离,攥住了她。
“我们就是搭伙干活的,你别想那么多。其他事,不用那么合拍。”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生硬。她就站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她只敢把眼神落在地面上,不敢看他,怕看到他认真的神情,自己就心软了。这人一认真起来,她就没法装糊涂。
封景铄没有立刻接话,向前走了一步。
红山榗忽然推开他,说:“停停停,你踩到花了。”
他低下头,看见脚下有一朵小花,便后退一步,那朵花隔在两人中间,他心中恍惚浮起一桩旧事。
那盆绿萼梅是母亲所赠,陪伴了他许多年,几乎与他同寿。
他每日细心浇灌,就盼着有一日它能开出花儿来。终于等到了季节,它却开不出花来,甚至叶片蜷缩。彻底枯萎的时候,流言四起,说二殿下封景铄失德不仁,天降征兆。
他不信这些,可看着那团蜷缩的残骸,心头还是漫开一阵绵长的钝痛。
他既不忍将它丢弃,也不想将它留在院中徒增悲伤,因此抱着花儿放在花池最僻静的角落,任它湮没于百花间。
那些花儿开得是那样明艳,他那盆小花坍缩着,仿佛天上的一粒灰,毫不起眼,甚至格格不入。他叹息着,便决心要走。
一抹红色的身影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万花也遮盖不住她的光芒。
因为上次她害得他在百官面前出丑,他心里记着这事,不想跟她撞上,所以躲了起来。
她一进来就看见了那盆可怜的花儿,蹲下身来,拨弄它的枯叶。
封景铄只敢躲在角落里,闭上眼睛,仿佛接受检验的是自己。
以她的个性,他以为她会嘲笑:“怎么会有这么丑的花?”然后丢弃,或者提一句:“这花哪儿来的?”
没想到,通通没有。
她蹲在那个角落,将那盆小花捧起,眼神里流露出同情,还有喜悦。
“这小可怜。不过没关系,我想法子帮你。”
这时候,有位仙官见她这副样子,提醒道:“这不是二殿下那盆花嘛,我劝你不要招惹麻烦,若是养死了,可担待不起这罪名!”
“它没死,只是睡着了,我能救活!”
“救活?”仙官嗤笑,“这怕是连万万分之一的机会都没有!”
“万分之一?”她重复道,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灿烂到近乎嚣张的笑容。
“也并不是全无可能嘛,只不过是非常非常非常艰难,不过这非常艰难到我手里,非常非常非常非常简单。”
仙官拗不过她,只得摇头离去。
自此,红山榗便跟这盆枯花较上了劲。
她到处请教老花仙,翻找古籍,试遍了各种偏方和笨办法,加上自己笨手笨脚,有时调错了灵露,害得枯根更黑几分;有时记错了时辰,跑去浇花,结果花泡涨了。
因为实在太好奇了,寸乐经常来花池,躲着看,但渐渐的重心已经不在那盆花上,而是那个女人。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实在不明白她在干什么,也不明白都这样了有什么救的必要。虽然他是这样想的,内心却有一丝隐秘的期待,就像她说的那样,万分之一的可能。他还想知道,她会不会半途而废,会不会只是装腔作势?
因为看得太过认真,在一次她手忙脚乱、差点打翻整瓶凝露时,寸乐不慎泄了一丝气息。
“什么人?”她动作骤停,警觉抬头,目光扫向他藏身的古藤阴影处。
他心下一凛,在那目光触及前,移动到数丈外的假山之后。
红山榗狐疑地盯了片刻,又侧耳细听,最终只挠挠头,咕哝了句“真是怪风”,便又蹲下身,对着那盆枯花小声抱怨:“都怪你,害我疑神疑鬼的。”
封景铄却立在假山冰冷的石壁后,惊觉自己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这陌生的、近乎失态的反应,让他怔了片刻。
每日黎明前藏在那个固定的角落,竟成了他秘而不宣的功课。
他看着她用那双显然更擅长打架的手笨拙地调配;看着她因古籍上晦涩的记载而眉头紧锁、咬着笔杆苦思冥想、鼻尖不小心沾上一点墨迹;看着她尝试某个法诀失败,被灵气呛得满脸通红,却只是抹把脸,嘟囔着“不对不对,再来”。
她的自言自语成了这清冷角落里唯一的声息。鲜活、明亮,甚至有些吵闹,却奇异地驱散了他积年的孤寂。
“今天太阳暖暖的,你可得多喝点,不许偷懒。”
“还不发芽?信不信我真把你丢回给那个冷脸殿下!”
“再坚持一下呀……我知道你在努力。你开花的样子,一定特别特别好看。”
她没有忘记自己的本职,只是在那之外,会多花一点时间照料那盆花,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看着她偏爱那朵花,寸乐的心里时常涌起一阵异样的感觉,就好像受到偏爱的是自己。
他从最初的漠然审视,到后来沉默的旁观,再到……心绪竟越来越被那小小的角落牵动。
她因进展变慢而蹙眉,他的指尖会微微蜷缩;她发现枯根活起来而笑,他的唇角也会在无人得见处,柔和分毫。
整整三百余个日夜后,某个清晨,那截沉寂了许久的黑色茎干上,颤巍巍地顶破了一点深褐色的死皮,露出米粒大小、翡翠般莹润的青白花芽。
他隐在带着晨露湿气的角落,呼吸一滞。
此后,嫩芽舒卷,抽枝展叶。一朵素白小花悄悄绽开,清冽冷香浸透了整个花池。
红山榗眼睛猛地跳起来,一把抱起花盆,像抱住了旷世奇珍,欢呼着冲了出去。
她逢人便展示,脸上是酣畅淋漓的得意。那笑容的耀眼,竟让封景铄觉得,胜过他从前所见的所有快乐。
他就站在不远处,望着她被仙娥们围住,兴奋比划解说的身影,望着那盆与自己血脉相连、一度被宣告死亡却在她手里重获生机的花。
胸膛深处,某一处自以为亘古不化的坚冰,在无人窥见的至深之地,轰然塌陷。
“咳。”
武元不知何时像地鼠般从另一边冒出,凑到他身边,用气音窃窃私语。
“殿下,晨昏定省似的,偷看人家姑娘整整一年了……这要传出去,您这冷面男神的名头可往哪儿搁?要属下说,这小花仙能救活您的同生花,这缘分,怕是月老用铁丝拧的红线吧?”
封景铄倏然收回目光:“你下月的那篇策论,自己写。”
武元瞬间蔫成一团:“我知错了!真的!”
从那以后,封景铄时常打着看花草的名头来找她,事事顺着她说。
红鸾起初不解,堂堂二殿下怎么老往她这个小破园子跑。但一来二去,两人竟真的熟络起来。
有一回他问她,你最喜欢什么?
她说,“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我只有希望的。我希望世间再无任何不公。”
他愣了许久。回去后每天琢磨她说的那些话,琢磨越久,发现越有道理。他看了那么多年的书,竟还没有她通透。原来身份地位高贵,不代表灵魂高贵。
他至今记得她的脸,虽然与现在的样子完全不同,但那双眼睛里永远燃着的、象征着希望的火,一点都没有变。
他曾经托朋友问过她,有没有心上人。她决绝地说:“绝对不可能,我要做就做这世上最洒脱自由的仙,才不会陷进红尘里去。”
他尊重她,所以愿意陪伴她、守护她。若她不想,就做一辈子朋友又如何呢?他只求能永远见到她,只求在她心里有一点特殊的位置。
他别无所求。可是,她竟然防着他。对,只是朋友,他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他总有些不甘心。能不能再多分给我一点,哪怕一点点?能不能让我都知道一点你的想法,哪怕一点点?
侍花仙、红鸾、山榗,你是太阳,炽热、主动、不可逼视。你出现,万物生长。你离开,世界暗淡。没有你,月亮也不会发光。
回忆只一瞬。
封景铄又抬起头来,看着她。
他那一眼和之前不一样了,红山榗说不上来哪里不同,只觉得空气忽然变冷了。
红山榗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把目光移开,落在他身后那根歪倒的篱笆上。
在天界时,她是红鸾,他是二殿下。有人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她说,没有。我宁愿潇洒一辈子也不会喜欢任何人。
其实她早就知道他什么意思,那道名为阶级、身份的沟横在中间,她信他,却也不敢全信。
到了凡间,她发现他真的丢下一切来找她。她在感情方面并不迟钝,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可是,太沉重了。她该拿什么回应?这具身体是洪山艳的,她还要解除媚骨,他们宏大的心愿是推翻那个腐朽的天庭。不觉得在这时候谈情说爱太浪费时间了吗?她也不敢靠得太近,怕一颗心托付出去,就不像自己了。
所以她只能用“朋友”这个最安全的词,把两个人的关系框住。假装什么都没变,假装她还是那个大大咧咧的红山榗,假装他还是那个冷冷清清的封景铄。
一旦不假装了,她就得面对那个问题:他把命都押在你身上了,你怎么办?
她回答不了,只能拖。
她一直觉得他俩就是这样——目标一样,一起往前走,走到头就散了。阶级不一样,脾气不一样,这样的两个人怎么长久呢?
可他好像不这么想。
他这人,总是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占有欲。她知道他朋友少,自己是他信赖的人,但也不能这样逼她。
可她又不欠他什么。
“你老这么问也太奇怪了,好像我欠你什么似的。”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像树叶被风掀开。
“你没欠我什么。”他说。
她看见了,看见他的瞳孔里的一点流光悄悄缩了回去。
她又有点不敢看他了,怕他又露出那种眼神,怕他又委屈起来。这人平时多冷啊,冷得像冬天的冰块,可是一暖下来,她的心就软了。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后面声音又跟来了:“如果都是朋友的话——谁更重要?”
红山榗停下,转过身看他。
他的头发乱了,几缕搭在眉骨上。他深邃的眼神里有渴求,有希望,还有卑微,像寒冬天里蜷缩的小动物。
她觉得他快要哭了——当然,只是她觉得。
“当然是你。”这话一出口,她就知道收不回来了。以前还能说“都一样”,现在连自己都骗不过去了。
他的眼睛亮了,像天边刚露出的日光。
红山榗捂住脸,从指缝里看他。他站在那儿,嘴角那点笑还没完全收回去。
原来是在吃醋。她放下手。
“你们都是对我很重要的朋友,但朋友也有分别。”
“什么分别?”他的声音很认真。
“分三种。”她说。
“第一种,能一起吃肉的。像王贵那样。闹一闹,笑一笑,有事喊一声就来。不过不靠谱,大事别找他们。”
他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直落在她脸上。
“第二种,能说话的,像紫菀那样。有些话跟别人说不出口,跟她说就行。她听得懂,也不会往外说。”
风又来了,把她额前的头发吹到脸上,痒痒的,她伸手拨开。
“第三种呢?”
“第三种,是不用说话的。”
他愣了一下——眼睛定了定。
“站在一块儿就行,不用说什么,不用做什么。就站着,也知道对方在。”
风把话吹散了,又聚起来,落在他耳朵里。
“我是哪种?”他的声音有点哑。
她看着他,咧嘴笑了。
“你说呢?”
封景铄认真想了想,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是他们吧。”
红山榗看着他那样子,叹了口气。这人平时多骄傲啊,怎么在这事上就这么不自信。
红山榗说:“这些事以后再说吧。”
封景铄心里有些酸,但到底没再追问。风把两个人之间的那点热气吹散了。
封景铄顺着她,说:“蟠桃宴快到了。”
红山榗步子顿了一下,对啊,蟠桃宴就要到了。沂舟知道他在凡间,肯定要想方设法做点什么。
她说:“你知道还在这时候问?”
“因为这是你的真心话。”他的声音带着湿气,就这么晾在她面前。
红山榗停下脚步,盯着前面那丛枯草。
风带着桃子味卷来了,甜味黏在鼻腔里,黏在舌根上,甩都甩不掉。
她抬头,一棵桃树就在眼前,桃子又大又红,汁水快要从皮里溢出来,每一颗都在发光,一闪一闪的。
好想吃。
不对。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桃子还是桃子,但那股粘在喉咙里的甜腻散了大半。
她盯着那些桃子,转过身,伸手捏住封景铄的脸。
他的脸温温的,指腹贴上去,摸到了下颌角的硬,还有轻薄的脸颊肉的软。她捏着他的脸往两边扯,把他嘴扯得嘟起来。
“快醒醒,你中招了吗?”
他头发被晃得散了几缕,落在额前。被她晃得东倒西歪,但脚站得稳稳的。
他由着她捏,由着她晃。
“没有。但妖果会放毒,引着人去吃。”
红山榗松开手,不太想承认刚才其实是自己中招了。
他脸上留着两个红印子,一边一个。
“那他们不会有危险?”
“这是幻术,吃了不会死。”
“哈?不早说?”
“等他们中招后,我们可以直接拖回来。况且他们不会费劲对这些人下手。”
红山榗张了张嘴……他说得稀松平常,好像本该如此。她噎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他早已琢磨过了。
天差不多全黑了。远处的虫叫得更响了,像是在喊谁的名字。
风把桃子味一阵阵送过来,她忽然觉得,刚才那些话说出来之后,胸口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就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