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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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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景铄把人送到房门口。
月光从院墙上方斜斜落下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银灰。他的靴子踩在明暗交界线上,不进,也不退。
“红鸾。”
“我叫红山榗。”她回身,背抵过门框,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她在逗他。
“山榗。”他改了口。
之后便是欲言又止。
面对她的时候,他总是太紧绷。想把关于自己的事、关于她的事、关于他们之间横亘着的所有,通通说个遍。
但太多了,挑到最后,只能紧巴巴地塞在喉咙里,让他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他的眼神重新聚在她脸上,想听听她的吩咐,再回答。
“你想说什么?”红山榗歪头看他。
“早点休息。”他说。
红山榗看着他那副明明有话却死活不开口的样子,叹了口气,问道:“嗯,我们去桃村,找到齐神农鼎,解除媚骨,然后呢?”
“一起回去。”他没有半分犹豫。
“可是敌人在暗,我们在明啊。”
夜凛还在暗处,衡文躲起来了,沂舟在天庭虎视眈眈,下来容易,回去最难。
“我有分寸。”
红山榗太了解他了。“有分寸”这三个字,往往意味着他打算一个人扛。
“你不要一个人背负那么多,”她往前走了半步,“如果遇到难题,一定要跟我说。”
封景铄垂下眼睫。
“知道。天界战友和人间战友,哪一个更重要?”
红山榗差点没绷住,又来了。这人平时冷着一张脸,吃起飞醋来倒是记性极好。她把头一歪,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你不是两个都占了吗?”
红山榗听见,说完这句,他浅浅的气息从鼻腔里泄出来。
“晚安。”他说。
“晚安。”她回,转身推开门,脚踩在门槛上。
廊下的月光把她的红袖染成了暗绛色,她偷偷侧过头来看他,发现他没有马上走,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对上眼,又笑了一阵。
脚步声落回房间里,门在身后合上。
封景铄这才转身离开。
尹紫菀吹熄桌上最后一支蜡烛。
一缕细瘦的青烟在月光里缓缓上升,散在房梁之间。
她坐回床上,心里想着被火烧灭成灰的白玉。
昨夜不敢睡觉,今天困得脑子浑浑噩噩了一天。
可是又不敢闭上眼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等着她,只要她一松劲儿,就会从四面八方围上来。
在大家面前她一直没有暴露出来,但现在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心底的疲惫和恐惧便从深海里浮起来了。
她想起母亲的叮嘱:“千万戴着这玉,不要损毁。”
那时候,正值初夏,不算热,暖阳照得人心里暖烘烘的,白水郡少见太阳,宅子里的女人们便纷纷出来晒太阳。
一棵巨大无比的蓝楹花树半遮住光辉,蓝紫色的花朵点缀在天空间,使得天空穿上了一件碎花小裙子。
祖母懒懒倒在躺椅上讲她从前的故事,小丫头小伙计们或是蹲在墙角打花花绿绿的牌;或是围着听祖母讲故事。
阿姐嫌闹腾回书房里躲着了。六岁的尹紫菀摸着自己胸口上那块白玉——从出生起,她便戴着这块玉,连洗澡也不能摘。
阳光穿透白玉,玉面洁白似雪团。她就这么盯着它,它就这么晃着她的眼睛。
”损毁了会怎样?”尹紫菀好奇地问。
母亲摇摇头。母亲的手,温厚、带茧,浸过冬日的冰水,也捻过算珠和香料。她轻轻抚过尹紫菀的半边脸庞。
“那母亲就没有紫菀了。”
那时候,她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的她虽然懂了,却是恐惧的。所以她只能拼命回忆,只要忆起母亲那只有力的手,便能捎带着自己的心安定。
她脱掉鞋袜,盖起被子,瑟缩在床角。可被子里是凉的,脚心也是凉的。她抱着膝盖,想着:人可以一直不睡觉挺到桃村吗?估计不行。可她要是跟她们说了这些事,姐姐会担心的吧。所以,她想明天偷偷跟着红山榗。
心情低落的时候,脑子里那些不好的念头就像梅雨天的苔藓,开始往石头上爬。尹家的事还有多久才会水落石出呢?虽然武阳郡那边早就下令撤掉了姐妹二人的画像。但那两张告示毕竟曾经贴满了白水郡的大街小巷,贴了那么久,有时候人们看见她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还是告示上那张黑白的轮廓。
那两次她单独去找云大人,还在路上被人推搡、辱骂了。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终于沉了下来。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有什么声音贴着耳边响起,她警惕地睁开眼,发现声音并不来自于自己身边。
房间里开了半扇窗户,夜风正从那里透进来,轻轻拍打着木窗。
她慢慢把脚探到地面上,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宛若巢穴里被惊醒的雏鸟巡视四周。
迅速摸到窗,往下一压。好在关上后,声音便停了。
好吧,只是自己吓自己。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脚却定住了。
她不敢置信,身子继续往前探,手可以挥动,眼睛也可眨,但脚就是定住了。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上窜。
“不会吧?昨天怎么没事?难道说,我刚才睡着了?是噩梦吧?”她伸手摸自己,手指摸到手腕上的皮肤,却感觉像是摸到了一块冰,浑身冰凉。
不是噩梦,她很清醒。
月色透过窗纸洒进来,把家具的轮廓定格在暗淡的光影里。
她从东看到西,从南看到北,什么也没有。
可正是什么都没有才恐怖。她的脚还是动不了,身体里只剩下一颗心脏是热的,在剧烈地跳动。
突然,两只肩膀变得异常沉重,好像谁把一座大山往她背上一丢,瞬息间,身体的每个角落都挤压起来,狂躁起来。
膝盖被压弯了,弯得快要折断,马上就要掉在地上,可是脚却紧紧粘在地面。
两相对抗,膝盖与地面,自己与身体,变成了一根弦,没有箭搭在上面,它拼命地拉,尹紫菀拼命地对抗,直到崩坏。
她咬着唇,因为咬得太用力,嘴唇破了,舌尖尝到了铁锈味。
“红姐姐,别,别闹了。”她知道不可能是她,但此刻多么希望是她。柔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打转,没有人接话,屋外时常鸣叫的蟋蟀、蝈蝈、夜枭的叫声也都静了。
她偏头去看,肩膀上什么也没有。伸手去推,双手在空气里乱抓,指尖穿过冰冷的黑暗,抓到的只有更深的寂静。
什么也没有,就是背上很重,重得像有人把一整座山压进她的脊椎里,五脏六腑都被挤得移了位。
冥冥之中她知道就是有点东西,可她不敢往下想,只有榻上安全。
肩上忽然轻了,脚也可以动了。来不及想,她急匆匆跑回去,缩进角落,把被子拉到眼睛上,闭上眼。
她抱着被子转身,企图盯着墙面缓解心里的恐惧。
眼里突然撞进一张脸。
赤发红眼,发丝粗硬蓬松,像一丛枯草。那张脸就侧躺在她的枕边,离她不到一拳的距离。
它在笑,咧起一张大嘴,嘴里是血淋淋的大牙,黑的、发着臭气,仿佛刚嚼碎过动物尸体。
身上的衣服是红黄色的,像是过年常贴的门神。可尹紫菀知道,这不是神,这是鬼。
她晕头转向地跳起来,滚到地上:“啊——”
嘴张大的一瞬间,一个拳头顺着她的嘴巴捅了进来。
拳头巨大,粗粝的指节穿过她的唇,碾过她的牙关,往喉咙深处塞。她感觉自己的脸都被撕烂了。
与此同时,她看到了好多血。好多人在跳舞,残肢从半空中掉落,人头滚到墙角,又滚过来,在她眼前笑。
她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手指穿过了脸的位置,什么也没碰到。
就好像她自己是假的,从未来过这世间,而周围的一切却是真的。
房间的各个角落涌满了鬼。一双双带着颜色的、血红的、腥黄的眼睛,庞大的瘦小的身躯,从墙壁里渗出来,从地板缝里钻出来,从房梁上倒挂下来。
它们好像一直都在,一直窥视着她的生活。从吃饭到洗澡,从说笑到痛哭。她好像是赤裸的,而鬼是空气。
此时此刻,心里涌上来的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诡异的、无法解释的解脱。为什么?死难道是解脱吗?
“紫菀!”
红山榗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幅场景:尹紫菀飘在天花板上,身体拉成一个巨大的“大”字,一只拳头塞进自己的喉咙,另一只手僵直地向外伸着。
那张平时总是笑起来好看的小脸,正有血从眼睛、鼻子、耳朵、嘴角往下淌。
红山榗吓呆了。她急忙在附近扫视,有什么东西在操控她?什么也没有。
她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踩着凳子跳起来去够。手指摸到尹紫菀一只脚踝,她攀着那条腿往上爬。
尹紫菀忽然大叫,嘴里吐出一团黑气,那黑气带着一股腐烂的味道,直扑红山榗的面门。
她被尹紫菀一脚蹬开,甩飞到地上,头恰好撞到桌角的位置,她疼得呲牙,却顾不上自己,仰着头喊:“紫菀!紫菀!”
剑光环绕,从她身后掠过去。
红山榗往后一看,封景铄立在门口,单手指剑,剑光如游龙般缠上了天花板上那团扭曲的黑气。
尹紫菀嘴巴大张,呕出一大口血。
那血就像瀑布一样倾洒下来,落在地上化成了黑烟。
红山榗赶紧爬起来:“怎么回事?”
“被鬼缠上了。”
“怎么会?纸扎匠不是被抓了吗?”
“不是一个东西。”封景铄挥手收剑,剑光闪来,尹紫菀从天花板上掉下来。
红山榗赶紧去接,封景铄帮她。
两个人一人撑起背,一人抬起腿,把人送到榻上。
尹紫菀的身体轻得不像一个活人。
“现在好了吗?刚才吐那么多血,会不会有事?会不会死?”红山榗急起来连自己会把脉都忘了,两只手只是紧紧拉着尹紫菀的手腕。
“好了。方才吐的都是鬼身上的秽物,不会影响她。”封景铄收剑入鞘,“不过,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被鬼缠上。”
说话间,尹紫菀大口呼吸,从床上坐起来。她的后背绷直,两只手握紧成拳,被子在她手下揪得不停发抖。
红山榗单手按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把她的头发从额前捎到耳后:“紫菀,是我。你记得我是谁吗?”
她的脖子缓缓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