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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不换(6) 旧约 ...

  •   从桃溪回来后,江停云就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他每日给自己煎药。那药汁黑苦,满院子都是那股子又冷又涩的气味。裴燃犀问,他只说不碍事。可夜里,谢迟听见他屋里有轻碎的咳嗽声。那声音像从肺腑最深处被硬扯出来的。谢迟悄悄去推门。门没锁。他看见江停云半靠在床头。灯点着。他的脸色在灯下像块浸了水的旧布。谢迟走进去。江停云抬头。他笑了一下。谢迟说:“你还笑。脸都白成纸了。”江停云说:“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谢迟说:“清楚什么?你每次都这么说。沈大胆说你是属石头的,又冷又硬。可石头泡久了,也得烂。”江停云不说话了。他端起药碗。谢迟也没再问。他知道,这个人的嘴,比药还紧。他在江停云床边坐了一会儿。直到江停云呼吸平稳下来,他才离开。他回屋。沈知微还没睡。谢迟说:“江停云撑不住了。”沈知微说:“是那蛊虫。”谢迟攥紧了拳头。他说:“我们得帮他。不能让他再这么熬。”沈知微望着他。他那只好眼睛里映着灯。他说:“等蒋不换的事结了。带他去药谷。江停云救过我们。我们得救他。”谢迟点头。他躺下。外头又起了风。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江停云不能死。他绝不能让江停云死。这个和他们一起从回魂镇爬出来的人,不能散。谢迟闭上眼。他第一次这么怕“散”这个字。散。风。他忽然想起那支签。那支他亲手埋进土里的断签。谢迟翻了个身。他把脸埋进枕中。他在心里把那段签文又念了一遍。停云者,终散于风。不。他偏不。
      第三天,江停云终于能下地了。他瘦得厉害。袍子空荡荡的。像一竿被风吹去了大半颜色的竹。谢迟不让他出门。他说:“你今天就躺着。我和沈大胆去城外看看。”江停云点头。他坐在廊下。钟离弦在井边捣药。裴燃犀在院中练刀。风从墙头吹过来。江停云觉得自己像被这春风一吹,就要散了。他按住心口。那里,心虫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一点点地、啃。他闭上眼睛。他想起师父。想起孟青。想起妹妹。想起那条河。他这一生,好像总在送别。送别人走。或者,被送走。他不想再送了。他想留。哪怕多留一天。他还有事没做完。他还要回药谷。他还要看着谢迟和沈知微,把这盘棋下完。他不能散。他咬着牙,又把那阵从心口泛上来的绞痛压了下去。他不知道,就在他闭上眼睛时,远在城南二十里外的一棵老槐下,谢迟埋着的那两截断签,正被风从土里慢慢吹出来。签上“停云”二字,像被什么从土里唤醒,淡淡地亮了亮。那光短。像一颗星,在将灭未灭时,最后一次眨了眨眼。
      而城北的荒郊,桃溪尽头,一个人正坐在一块巨大的青石上。
      蒋不换。
      他仍穿着那件灰袍。斗笠摘了,放在脚边。他的脸瘦得可怕。颧骨高高凸起。左手的四根手指,青白青白的,像四段从坟里伸出的旧竹。他望着溪水。水从他面前流过去。溪面平静。可蒋不换知道,这水底下,有另一双眼睛在看他。那无头鬼已经与他共生得太久。它像一条蛇,盘在他的脊梁骨上。它冷。它重。它从早到晚地说话。蒋不换已经分不清,哪些念头是自己的,哪些是它的。他只有一根指头还听自己使唤。就是他缺掉的那一根。那一根,被沈行舟断了。从那天起,这世上就再没蒋不换这个人。只有一个叫“不换”的壳。他闭上眼。风里有桃花香。他忽然听见轻轻的脚步声。蒋不换睁开眼。桃林中走出一个人。不是鬼。不是沈行舟。是个活人。一个和谢迟有同一张脸的人。灰袍,散发,眼睛被翳蒙着。崔不换。他走到溪边,在蒋不换面前站定。他看不见。可他知道,那人是蒋不换。他说:“你来找我。”蒋不换说:“是。”崔不换说:“你带来了什么?”蒋不换从怀中取出一块用黑布包着的东西。他慢慢打开。里面是半面破碎的护心镜。谢迟胸口那一面。另一面。原来早就碎了。蒋不换说:“你的镜子。另一片我贴在他身上。这一片,我一直收着。”崔不换笑了。那笑像从深暗的地底浮上来的。他说:“还给我。”蒋不换递过去。崔不换接。两人的手在镜面上轻轻地擦过。那半片碎镜,忽然发出尖细的声响。像被什么从内部掰了一下。蒋不换的喉咙里涌上一声极低的呜咽。那是无头鬼的声音。它在镜子里。它认得崔不换。它怕他。崔不换把镜片按进自己的掌心。血很快地渗出来。他说:“这锁,快尽了吧。”蒋不换说:“快了。”崔不换说:“玄微子让你做这面镜子时,是不是说,让镜子锁他一辈子?”蒋不换说:“是。”崔不换说:“那你为什么又来帮我?”蒋不换沉默了很久。风从溪上吹来。他声音又老又低:“因为我替你算过。你不该被锁。”崔不换冷笑。他说:“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算命。”蒋不换说:“你名字里的‘不换’,是我起的。我跟你爹说,这孩子的命,不能换给别人。所以叫不换。”崔不换的脚像被什么钉住了。他抬起头。那双灰眼睛望着虚空。他说:“我爹?”蒋不换说:“你爹是谢怿。”崔不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深乱的裂痕。他说:“你撒谎。”蒋不换说:“你与谢迟,同父。谢怿用血把你从死签里引出来。他把最后一口气给了你。所以你有形。有命。却没有光。”崔不换的呼吸像被一刀截断了。他站在原地。桃花从他头顶落下来。他忽然就笑了。笑得浑身发抖。他说:“原来我不是被造出来的怪物。原来我也有爹。”蒋不换说:“你有。他从没来得及抱你。”崔不换不再笑了。他慢慢坐下来。他和蒋不换,一个灰袍,一个灰发。像两段被同一条河冲上滩的旧木。蒋不换继续道:“你名字叫不换。谢枕流小字阿迟。是谢怿取的。他说,宁迟勿缺。你是谢枕流缺掉的那一半。他是你慢掉的那一步。你们不是仇人。”崔不换没有说话。他的头垂着。那半片护心镜从他掌心滑落,掉在溪水里。水很清。镜片很亮。它晃了晃,沉了。崔不换说:“可是玄微子把我扔了。”蒋不换说:“不是扔。是他把你交给了我。他说,溪边最静。适合等。”崔不换冷笑。他说:“等死。”蒋不换说:“等春。”崔不换忽然就吼了出来:“我等了十七个春!哪一个是我的!”他的声音很厉。桃林里的鸟都飞了起来。溪水像被震得起了波纹。蒋不换不动。他看着崔不换。他说:“快了。第十八春。我陪你去。”崔不换坐回去。他的肩在抖。像风里最后一片不肯落的叶。他没有再说一句话。蒋不换也不再说话。他抬头。天已经暗了。溪水尽头,有灯。有烟。有一个人间。他们两个坐在溪边。像两个被同一根线缝在夜里的旧影子。而更远的京城,谢迟他们还不知道,这盘棋,已经到了最紧的一步。江停云靠在廊下。他的心跳,忽然轻轻地,乱了半拍。像有风从城南吹来,把他埋在土里的半条命,轻轻翻了一下。谢迟在城外买栗子。他忽然回头。他总觉得有人在身后。可身后只有风,和一条又长又空的路。他把栗子揣进怀里。他加快步子。他得回去。回到沈知微身边。回到他们身边。夜,又要来了。而这次,风里有更凉更沉的东西。像谁把地底最深最旧的一页,慢慢翻了过来。那页上,写着所有他们还不知道的债。和所有他们终将面对的人。谢迟不知道。他只是更快地走。像有一条河,从他身后,一路追。而他不能停。也不愿停。因为前面有光。有灯。有他这一生,最想回去的地方。风里,似乎有人轻声念了一句:“不换。”谢迟顿了顿。他没有回头。他笑了。他知道,那是风。只是风。又或许,是春天。春天在喊他。在喊一个,他从没听过的名字。他摇摇头。他跑起来。他要回家了。此刻。马上。他推开门。沈知微就站在门后。像等了一生。谢迟扑进他怀里。他把脸埋进去。他说:“我回来了。”沈知微说:“知道。”他没有问。他只是抱紧。因为他们都听见了。那风里,那春天里,那越来越近的夜色里,有谁,正朝他们走来。可今晚,他们还能关上门。还能点灯。还能在灯下,把彼此看一遍。这已足够。这也太好。好得像偷来的。谢迟不放手。沈知微也没放。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地,被风吹上了。灯花跳了一下。满屋暖黄。谢迟想,今晚,先不管明天。他想和沈知微,好好吃一顿栗子。沈知微笑了。他说:“好。”谢迟怔了怔。原来他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他也笑。笑得像个傻子。他们坐下。栗子还热。外头的风,还在吹。可屋里,那么暖。那么满。像这人间,终于肯给他们一点,不必还的甜。谢迟剥了一颗,递给沈知微。沈知微接了。他咬了一口。说:“甜。”谢迟说:“我也要。”沈知微便把手里剩下半颗递过去。谢迟含住。他的唇擦过沈知微的指尖。他没有躲。沈知微也没有。灯花又跳。窗外,桃花未至,栗已生香。而春天,正把所有的故事,都往最深处推。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今晚,还能在一起。这比什么都好。真的。好极了。夜风继续。灯光明灭。新的一页,已经悄悄翻过。而他们,还在。还暖。还不散。绝不散。谢迟又剥了一颗。栗壳很脆。很响。像把旧日子,一颗颗地,打开。每开一颗,就有甜。他笑了。沈知微也笑了。风从门外过,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那声音,又轻,又长。像在说:不换。不换。谢迟没听见。他正忙着给沈知微剥下一颗。而门外,夜色已深。长街无人。只余一树春寒,数点星。他们在。就好。就很好。这人间,终归还是暖的。哪怕只有这片刻。片刻也够。谢迟想。够他记一辈子。够他下辈子,还要找到沈知微。还要给他剥一辈子栗子。还要和他,一起听风,数星,把所有的夜,都过成春天。谢迟闭上眼。他靠在沈知微肩上。他做了个轻美的梦。梦里,满城桃花。所有的人都回来了。他们站在花下,笑。他也笑。笑得眼泪都出来。可他不想醒。他不要醒。就让他多待一会儿。就一会儿。风啊,你慢些吹。夜啊,你慢些走。他还想,再多靠一靠。就一靠。沈知微没有动。他让他靠着。他低头。在谢迟的发顶,轻轻地,落下一个吻。像风落在桃花上。像春天,落回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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