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舟渡我录》柿恩酥

50、停云（10） 寻人

　　临川城又死了人。
　　这次死的是个更大的人物。城东绸缎庄的东家，姓吴，五十二岁，家大业大。前一日还在自家铺子里盘账，跟伙计说今年秋缎卖得好。第二日一早，他夫人发现他仰面躺在书房的软榻上，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脸上带着笑。枕边一朵白花。吴家报了官。官府来了一队人。仵作翻来覆去地验。验不出伤，也验不出毒。最后也归进了“无病而终”那一档。吴家不服，闹到府衙。城里的流言像被火点着的干草，一下子就烧遍了。连河上撑船的人都在说，吴大善人都这么死了，这临川城的花，是要把人全收走。
　　谢迟坐在客栈里，听着楼下的喧哗。卖报的小童从门口跑过，尖着嗓子喊：“白花又杀人！白花又杀人！”他心烦意乱，把窗“啪”地关了。沈知微坐在他对面。这几天，沈知微的话明显少了。他常常一坐就是一整日。折扇拿在手里，也不展开。眼睛望着窗外，右眼半睁。谢迟以为他是眼睛不舒服。问他，他只说“没事”。谢迟知道有事。沈知微这人就是这样。越是有事，越不肯说。他把什么都往心里压。像一口越深越静的井。可井水太满了，总有一天会溢。
　　周郁的父母是这日傍晚来的。
　　他们坐着一辆极宽大的马车，带了四个仆从。周老爷五十来岁，面色红润，穿了件暗红色的团花袍子。周夫人比他年轻些，手里攥着条帕子，眼圈发红。两人进了半河居，先往谢迟他们这桌看了看。周老爷问：“哪一位是裴姑娘？”裴燃犀不在。谢迟站起来，说：“她出去了。您二位是周郁的爹娘吧？”周老爷点头。周夫人已经急着说：“裴姑娘救了我儿一命，我们本不该来烦她。可郁儿他……他回家后饭也吃不下，整日昏睡。醒了就喊裴姑娘。大夫说他是心病。我与他爹商议了一夜，才拉下这张老脸来求。裴姑娘若得空，烦请再去看看他。说不定他能好转些。”
　　谢迟抱着胳膊，心想，得，这是让人看上了。他嘴上没这么说，只道：“周公子身上中了花卵，得慢慢调养。裴燃犀又不是大夫。去了也顶多让他心里好受点。不过令公子这样，我们确实也担心。等她回来，我替您转达。”周夫人连声道谢。周老爷却叹了口气，说：“不瞒各位。我周家和裴家，祖上便有些交情。”谢迟眼皮一跳。周老爷继续道：“当年裴世忠将军还在北境时，我们两家曾提过娃娃亲。只是后来裴家出了事，这亲事也就没人再提了。”谢迟和沈知微同时一怔。周老爷又叹了口气：“如今小女未嫁，小儿未娶。我们不是要旧事重提。只是两个孩子既然有这缘法，若裴姑娘不嫌弃，我们家愿意照应她。这也是我们周家的一点心意。”
　　谢迟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周老爷说得客气，可句句都往那个意思上靠。沈知微始终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无意识地转着那只茶杯。杯底在桌面上磨出极细极轻的响。周家二老走后，谢迟一屁股坐下。他说：“这周家，是来提亲的。”沈知微“嗯”了一声。谢迟又说：“裴燃犀肯定不干。”沈知微说：“未必。”谢迟转头看他。沈知微没有看他。他望着杯底，右眼沉得发冷。谢迟说：“你怎么了？这几天怎么老阴阳怪气的。”沈知微没说话。谢迟又喊了一声：“沈大胆。”沈知微终于抬头。他看着谢迟。那目光很深，像有千言万语，又像什么都不想说。
　　裴燃犀回来得晚。谢迟把周家二老的话原封不动转述了。裴燃犀听完，把刀往桌上一拍。她说：“我再去他周府，那是我脑子被驴踢了。”谢迟说：“那周郁呢？他饭都不吃了。”裴燃犀说：“他不吃，他爹娘不会灌？”谢迟说：“人家大夫说了，是心病。”裴燃犀说：“那我就更不该去。去了，他更放不下。”谢迟想了想，说：“也是。”裴燃犀去后院洗脸。谢迟回过头。沈知微已经上楼了。江停云不知什么时候也回来了。他正把一包新买的药放在桌上。谢迟说：“今晚吃什么？”江停云说：“巷口有馄饨。我去买。”谢迟说：“我跟你去。”江停云说：“你歇着。我去。”谢迟没坚持。他坐在堂中。油灯一盏。照得满屋发黄。他忽然觉得这客栈空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他们中间一点一点地漏出去。
　　第二天一早，裴燃犀还是去了周府。她走时脸色极臭，跟谁欠了她几百两银子。她没让谢迟跟。谢迟也没想跟。他现在没心思管周郁了。因为沈知微不见了。
　　头天夜里，谢迟和沈知微大吵了一架。准确地说，是沈知微先开的火。谢迟刚躺下，沈知微忽然坐了起来。他披头散发，右眼在黑暗里亮得惊人。他说：“谢迟！你能不能睁眼看看我！”谢迟吓了一跳。他坐起来。他说：“我怎么没看你了？我天天都看你。”沈知微的声音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你脑子里为什么会装这么多人！裴燃犀、周郁、江停云、小泥、这城里每一个死人。你谁都惦记。你什么时候才能只看着我一个人？”谢迟急了。他说：“沈大胆，我心里只有你啊！剩下的人我都是当成朋友对待的。”沈知微说：“朋友？你今日为了周郁的事忙前忙后。明日为了裴燃犀的事跟人差点动手。后日又怕江停云一个人出门不安全。你把我放在哪里？”谢迟说：“我放在这儿。我心里。最中间。你摸。”他去抓沈知微的手。沈知微甩开了。那是沈知微第一次甩开他的手。谢迟愣住了。沈知微也愣了一下。他转过身。他的肩在抖。谢迟想从后面抱他。沈知微说：“别碰我。”谢迟的手僵在半空。他说：“沈大胆，你到底怎么了。”沈知微没有再说话。他躺了下去。背对着谢迟。那一夜，两人之间像隔了一条河。谢迟一宿没睡。他想说点什么。可每次刚张嘴，又咽了回去。他怕自己说错。怕沈知微更难受。
　　天快亮时，谢迟迷糊了一下。就一下。等他再睁眼，旁边的被子已经凉了。沈知微不见了。桌上留着一张极小的字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勿念。”谢迟拿着字条，手抖得厉害。他冲下楼。街上还没有什么人。他东跑西跑，把附近的巷子、河岸、茶铺都找了个遍。没有。他跑到城门口，问守兵有没有看见一个戴眼罩的年轻男子。守兵说天没亮时，确实有个人出城了。穿灰衣，走路很慢。谢迟的心“轰”地一下。他追出城去。城外雾气极重。官道白茫茫一片，像条没有尽头的河。他跑了很远，喊了很多声。没人应。只有风从北边刮过来，像无数只手从雾里推他。他踉踉跄跄地站在官道中央。他的喉咙火辣辣的。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等他回到客栈，已经是午后。江停云和裴燃犀都在。裴燃犀一看他脸色就明白了。她问：“沈知微呢？”谢迟把字条递给她。裴燃犀接过来看了一眼。她骂了一句极难听的话。谢迟没有接。他像个被抽了魂的人。江停云倒了一杯水，递到他手边。谢迟接了。他喝。水从嘴角漏下来，他也不知道。裴燃犀说：“他瞎了一只眼，夜里又看不清。他能去哪？你昨晚到底怎么他了？”谢迟的嘴唇动了动。他缓缓把吵架的事说了。裴燃犀听完，又骂：“你们两个真是……沈知微也是个醋坛子。你也是。明知道他一门心思扑你身上，你还天天把旁人挂嘴边。”谢迟说：“我没有。”裴燃犀说：“你嘴上没有。你脸上全有。你刚才追出去那个疯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媳妇跟人跑了。”谢迟不说话。他低头。江停云说：“以沈兄的性子，不会走太远。他眼睛不好，又带着伤。他若出城，可能是不想拖累我们。也可能，是想去找孟青。”谢迟一下抬头。江停云道：“他留‘勿念’，不是要我们别找他。是怕我们分心。他觉得自己现在帮不上忙，又总让你担惊受怕。所以才走。”谢迟说：“我宁可他拖累我一辈子。他凭什么自己走。”他说着，眼圈就红了。裴燃犀把刀一抽。她说：“我去找。”谢迟说：“我跟你一起去。”江停云说：“你们去。我留在这里。孟青的人若来，我也好应付。”
　　谢迟和裴燃犀找了三天。
　　这三天，谢迟几乎没合过眼。他拿着沈知微留下的折扇。那扇子一直别在沈知微腰后。那天早上，谢迟在床上发现了它。原来沈知微走时，把折扇留下了。他没带走。谢迟把它收进怀里。扇骨很轻。红线松松地缠着。他一边走，一边用手去摸那线。像摸着沈知微的手指。裴燃犀陪着他。她没再骂他。也没有安慰。她只是走在他旁边，偶尔买两个馒头，掰一个给他。谢迟吃了。他吃不出来味道。他把整座城翻了好几遍。城外的十里坡、青河村的荒坡、官道两旁的茶棚。没有。哪里都没有。沈知微像一滴水，落进这深秋的大地里，连痕迹都没留。
　　裴燃犀说：“他若存心躲你，你就是把地掀了也找不着。”谢迟不说话。他坐在城门口的石阶上。月亮升起来了。又冷又白。他看着那月亮，想起沈知微的右眼。那么亮。那么深。想起他走前的那个晚上。他说“别碰我”。谢迟把脸埋进掌心。裴燃犀想拉他。江停云从后头走上来，轻轻摇了摇头。裴燃犀便没有动。她站在谢迟身后。像一尊沉默的守夜人。谢迟忽然低声道：“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江停云说：“没有。你只是没让他看见，他在你心里到底有多重。”谢迟没再说话。远处，河上有船划过。一盏极小的灯在船头摇晃。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提着灯，正慢慢往回走。谢迟猛地抬头。不是他。他闭上眼。风起了。香又飘来。可他已经不觉得怕了。他现在只想沈知微。只想再看见他，再听见他说一句：谢半仙，别闹了。
　　第二天，江停云查到了孟青的踪迹。在城北。一处废弃的纸坊。他说，那里有花香。极浓极浓的花香。谢迟抄起桃木剑就要去。江停云说：“先别急。我去。你今晚不能去。你三天没睡了。手都在抖。”谢迟看着他。江停云叹了口气。他说：“行。我们一起去。裴燃犀去周府照看周郁。他这几天又咳血了。我们那边一有消息，就让小泥传话。”谢迟说：“小泥？”裴燃犀也是一愣。江停云说：“我昨日在城门口遇见他。他到这城里来卖柴。我已经让他暗中跟着孟青。”谢迟没再多问。他紧了紧袖口。把桃木剑握在手里。剑身还有温度。像沈知微的余温。他跟着江停云出了门。夜风扑面，花气如潮。他眯起眼。城北的纸坊，就在雾的尽头。像一头蹲在暗处的老兽，正张着嘴，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