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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下下(1) 有头无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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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迟十六岁生辰那天,天没亮就醒了。
不是他勤快,是胸口那道旧疤疼得厉害。他蜷在硬板床上,手按着心口,等那阵针扎似的疼慢慢退下去。窗外头起了风,吹得老槐树哗哗响,像有人在树梢上翻书。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缺了角的铜钱,拇指一弹。铜钱在空中转了几个圈,落在被子上,平躺,阴面朝上。
下下。
他骂了一声,把铜钱塞回枕下,坐起来。天还没亮透,窗纸泛着灰白的光。他披上道袍,推门出去,迎面撞见他师父玄微子。
玄微子是个老头,穿得比他更破,头发灰白,常年用一根木簪别着。他站在院中老槐下,手里端着一碗酒,看见谢迟,眼皮抬了抬。
“今日是你生辰。”玄微子说。
“哦。”谢迟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所以呢?要给我煮碗面,加个蛋?”
玄微子从袖中取出一个签筒,递给他。
竹制,半旧不新,筒身被磨得发亮,里面七支签插得整整齐齐。谢迟认得这东西。师父给旁人算命时,偶尔会用。他接过来,掂了掂。
“给我的生辰礼?”他嗤笑,“师父,您这也太寒碜了。”
“抽一支。”玄微子说。
谢迟看他一眼。师父难得正经,语气里不带酒气。谢迟随手晃了晃签筒,竹签撞击的声音在清晨的院子里格外清脆。一支签滑出来,落在地上。
上上。
谢迟弯腰捡起来。签面上,朱砂写着八个字:
“渡人者,终被人渡。”
他盯着那签面,许久没说话。然后他笑了笑,把签丢回签筒里,转身就走。
“渡什么人。”他摆摆手,“我连自己都渡不过去。”
他以为这就是他十六岁生辰的全部了。一支写着漂亮话的上上签,一个什么都没给的师父,还有胸口那道准时作痛的旧疤。
他不知道,十二个时辰之后,三清观里会躺着一具无头的尸体。死者手里,攥着一支下下签。
签文是:“有头无头,有头无头。”
天光大亮时,谢迟已经坐在山门石阶上了。他在三清观里连个正经职位都没有,平日里扫扫地、点点灯,香客多的时候帮着解签。他解签的风格全城闻名,三个字——不正经。
“这位大哥,你这签问姻缘,下下。我的建议是,先别结。”
“大娘,您儿子要考功名是吧?抽了个中平。中平什么意思呢?中平就是,成不了,也死不了。”
“哎,小姑娘,别哭别哭,上上签!我看看啊……‘水中捞月’。对,意思就是,看着挺好,捞不着。换个人喜欢吧。”
香客们对他是又爱又恨。爱的是他说实话,恨的是他的实话太欠。但三清观香火一直不差,倒也有他几分功劳。
这天上午,没什么香客。谢迟靠在石阶旁的老槐下,嘴里叼着根草茎,翘着腿,看云。一只灰雀落在枝头,冲他叫了两声。他抬手做了个弹弓的手势,灰雀扑棱棱飞走了。
“谢迟。”
玄微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迟没回头:“师父,您不用盯着我。我没偷懒,我这是在给三清观看风水。你看这老槐树,枝繁叶茂,根深蒂固,说明咱观里风水好得很——”
“午后来斋堂。”玄微子打断他,“有香客要解签。”
“您自己解不就完了?”
“你的签。”玄微子说。
谢迟终于转过头,看着师父。玄微子站在殿门口,半张脸在阳光里,半张脸在阴凉下,表情说不上来,像在笑,又像在忍。
“我的什么?”
“你的签。”玄微子重复了一遍,转身进了殿。
谢迟盯着他消失的背影,良久,把嘴里的草茎吐在地上。
“行。”他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说,“老子的签。”
午后,斋堂。
来的香客不止一人,有三五个。其中一个姓张的,谢迟见过两回。这人在城里做绸缎生意,四十来岁,精瘦,一双眼睛骨碌碌转,常年笑眯眯的。他今日来得匆忙,额上全是汗,一进门就问:“小道士,给我解支签。”
谢迟靠在柱子上,怀里抱着签筒:“张老板,抽吧。”
张老板伸手在签筒里搅了搅,抽出一支。他看了一眼签文,脸上的汗更多了。
“有头无头,有头无头。”他念了一遍,抬头看谢迟,“这……这什么意思?”
谢迟拿过签,扫了一眼。下下签。他见过不少下下签,自己也抽过无数,但这支签文,怪。签面上的字像是新刻的,朱砂还未完全渗入竹纹,摸上去微微凸起。
“这签啊。”谢迟把签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三日内必有血光之灾。”
张老板脸色刷地白了。
谢迟看着他,忽然一笑:“不过也别怕,有解法。”
“什么解法?”
“回去把家里的井盖盖上。”
斋堂里安静了一瞬。旁边几个香客面面相觑,有人憋着笑。张老板盯着谢迟,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疑惑,又变成恼怒。
“你这道士,胡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实话。”谢迟把签递还给他,“签上写得很清楚,有头无头。你想想,井是什么样的?深,黑,一眼看不到底。头伸进去,没了。井盖不盖,头就没了。所以,回家把井盖盖上,血光之灾就避过去了。”
张老板脸色铁青,一把夺过签,指着谢迟的鼻子:“我看你这道士就是个骗子!我告诉你,我要去别处找人解这签。要是准了,我再来谢你。要是不准,我砸了你这破观!”
他说完,气冲冲地走了。跟来的几个香客也都散了。
谢迟重新靠回柱子上,闭着眼,哼起了小曲。
天快黑的时候,张老板没有走。
准确地说,他走了,又回来了。因为他说什么也找不到自己的马车夫。一个四十多岁的商人,站在三清观门口,对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发愁。玄微子从殿里出来,说:“天色已晚,施主若不嫌弃,可在观中借宿一晚。”
张老板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了。
谢迟站在院中,远远看着张老板被领进西厢房。他突然觉得胸口那道旧疤又疼了起来。比早上的时候更疼,像有根细线,从骨缝里一扯一扯地往外抽。
他伸手按了按,低头,看见胸口的道袍隐隐透出一丝红光。极淡,像是护心镜的碎片在发热。
“不会真出事吧。”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夜半,起了雾。
谢迟被一声闷响惊醒。那声音像是一个装满东西的麻袋从高处摔下来,砸在地上,闷沉沉的,不是多大,却让人的牙根发酸。他披衣起身,推开门。院中雾气浓得化不开,月亮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白斑。老槐树在雾中变得扭曲,像一个巨大的、佝偻的人。
他走向斋堂。
斋堂的门半开着,里面点着一盏油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谢迟走到门口,伸手推门。
然后他停住了。
张老板跪坐在斋堂正中,面向门口。他睁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灯油快燃尽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而他的脖子以上,什么都没有。
头不见了。
谢迟站在那里,脚像生了根。他看着那具无头的尸体,看着那盏即将熄灭的油灯,看着雾从门外涌进来,像无数只苍白的手。
他看见张老板的右手攥着一支签。
下下。
签文:“有头无头,有头无头。”
他深吸一口气,捂着腹部弯下腰,却没呕出来。他心口的护心镜碎片烫得像一块烙铁,红光透过皮肤,将整个斋堂都染上一层极淡的绯色。
“张老板。”他对着那具无头的尸体,沙哑着嗓子说,“我让你盖井盖,你他娘的……怎么把自个儿的头给盖没了。”
灯灭了。
雾里,有人在笑。
天蒙蒙亮时,三清观的山门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群捕快鱼贯而入。为首的那个没有骑马,是走着来的。他一身黑衣,腰悬短刀,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得发青的手腕。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板路的接缝上,像在丈量。
他走到斋堂门口时,谢迟正蹲在一旁的台阶上,用井水洗手。
血迹已经半干了,粘在指缝里,洗了好几遍才掉。他是第一个进入现场的人,也是第一个触碰尸体的人,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去碰。也许是张老板的表情——一个没有头的人,居然能看出表情——是茫然的,像在问:我怎么了?
黑衣人在斋堂门口站定,没有急着进去。他先看了看门框,又看了看地面,最后目光落在谢迟身上。
“你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枚针落在石板地上。
谢迟抬头。这人长得不错,好看。好看到让人觉得他不该干这行。眉骨高,鼻梁挺,下巴线条干净。但他的眼睛极深极黑,像两口冬天也不结冰的井。此刻,那两口井正一动不动地对着谢迟。
“是我。”谢迟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黑衣人走上前,在他面前站定。他比谢迟高一些。谢迟不矮,但此刻莫名其妙觉得自己被压了一头。
“你叫什么?”
“谢迟。谢枕流,俗名谢迟。”
“你验过尸?”
谢迟指了指身后的斋堂:“我刚蹲下,他的手就硬了。算验过吗?”
黑衣人不说话了,只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比刀还冷。谢迟被看得有些发毛,却偏偏不愿意移开视线。他也回瞪着对方。
“你脖子上顶着的是什么,我暂且不追究。”黑衣人开口,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你若再以鬼神之论扰乱公堂,我会让你用双脚量一量大理寺的地牢有多深。”
谢迟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话里的威胁,而是因为“大理寺”。一个普通的推官,就敢这么说。这人姓什么叫什么,官居几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自己这个破道士,和大理寺扯上关系了。
他嘴比脑快,脱口而出:“地牢里有酒吗?”
黑衣人没有回答。他转身,对身后的捕快们吩咐了一句什么,然后迈步进了斋堂。衣摆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风中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
像大理寺的案牍库里,那些被翻过千百遍的旧卷宗。
谢迟站在门外,看着那人的背影。晨光从东边的云层里漏下来,落在院中的老槐上。雾已经散了,天光大亮。
可他心里那股怪异的、说不清的预感,像雾一样,散不去。
胸口的护心镜碎片,还在发烫。
“大理寺。”谢迟低声念了一句,忽然笑了一下,“地牢里肯定没酒。他骗我。”
他转过身,看见玄微子站在大殿门口,对着那棵老槐树喝酒。像是早就站在那里了,又像是刚刚才到。
“师父。”谢迟走过去,“死人了。”
玄微子抿了一口酒,不说话。
“头不见了。”谢迟又说。
玄微子还是不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支竹签筒,放在谢迟手里。
谢迟低头。签筒里,少了一支。
“他的签。”玄微子终于开口,声音又轻又远,“该你解了。”
谢迟握紧了签筒。
竹林在晨风中摇晃,竹叶上的露珠坠入他后颈,冰凉。
他忽然有种错觉。
手中的签筒,像一截正在发热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