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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懦弱的权威 父亲对我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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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对我这个长女的出生并不满意。
在我的家里,男孩被视为延续香火的唯一答案。母亲坐月子没多久,又再次怀孕。她听信了一些说法,往长女的身体里扎了针,用来吓走投胎的女鬼魂魄,希望下一胎是个儿子。但第二个孩子仍是女儿。那之后,妹妹被送往远亲家寄养,从此很少再被提起。
后来的两次怀孕,仍然没有等来那个被期待的男孩。那些孩子被奶奶“处理”了,只留下“没能养住”的说法。父亲不愿多看一眼他的女儿们,仿佛这是他的耻辱。
直到弟弟出生,家里才第一次真正被庆祝。母亲一遍又一遍给我讲述着,父亲当年“感动天地”娶她的情景,如今终于圆了他的“儿子梦”。
但收养妹妹的远亲不久后怀孕生下了小孩,遂将妹妹还回来。父亲得知后勃然大怒,责怪母亲“连这点事都办不好”。母亲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反驳,只得转身去求外婆帮忙照看妹妹。
我的外婆是一个永远不会出错的“先知”。她总能提前说出那些令人难堪的结果。
“我早讲过,你嫁到这样的人家,会受苦。”
“我说这一胎还是女儿,你看,果然又是。”
“你是我生出来的,你那点脾气我最清楚。总有一天,你会回来求我。”
......
她说这些话时,带着一种近乎平静的笃定。仿佛母亲的命运,早就被她看透了。
外婆抚养了妹妹几年。后来,她以“养外孙是亏本买卖”为由,又把妹妹送回到大院里。
妹妹刚来到大院的那段时间,每次开饭前,奶奶总要阴沉着脸念叨一遍:“因为这个亏本货,家里又多了一张嘴。扫把星,害得饭都快不够吃了......”
奶奶尤其爱拿她出气,稍有不顺心,便骂她、打她,甚至会把她身上的衣服扒下来,赶出家门。
“把欠谭家的都还回来!”
“不准吃谭家的饭!”
“不准住谭家的屋!”
......
我不敢反抗奶奶,只能拼命让自己变成一个“透明人”。因为我知道,一旦被她注意到,下一个被赶出去的人,就是我。
我偷偷捏个酱油饭团,带着衣服去找妹妹。她总躲在高高的禾草堆后,用干燥的禾草遮住身体。每次一看见我,她都会眼睛发亮地扑过来。
她说,她最喜欢姐姐。
她说,等长大一点,也要去镇上的中心小学上课,天天陪在我身边。
有一次,她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从村里走到镇上,只为了来学校看我。可她进不来学校,也找不到我的班级。
我知道后,很严厉地批评了她。镇上车多、人杂,一个小孩乱跑,太危险了。
她低着头听训,手里攥着我给她的饭团,小口小口地吃着,用一种无所谓的语气说道:“要是真的被车撞死了,也挺好的。”
又一年春节,父亲母亲回村了。父亲坐在院子中央,一边抽着水烟,一边滔滔不绝地讲着深圳。
“我在深圳,那可是响当当的大人物,走到哪儿都有人请吃饭。”
“城里遍地是商店和饭馆,不用下地干活,也能吃饱。”
“你们知道麦当劳吗?”他故意停顿一下,像说什么稀罕玩意儿。“里面全是鸡腿、鸡翅,用油炸出来的,咬一口全是肉,可香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鸡腿有多大。我坐在旁边,听得直咽口水。
那时候的我,对“深圳”没有概念,只觉得麦当劳大概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我鼓起勇气,小声求父亲带我去吃一次。出乎意料的是,他竟十分爽快地答应了。
我高兴坏了。在院子里又蹦又跳,逢人便说父亲要带我去吃麦当劳。那天,连冬天灰扑扑的天空,在我眼里都亮了起来。
就这样,父亲带着我和妹妹去到市区的“麦当劳店”。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样明亮的店。红黄相间的招牌高高挂着,灯光把整间餐厅照得暖洋洋的。墙上的卡通人物张开双臂,露出夸张灿烂的笑容,像是在欢迎每一个进门的人。我和妹妹站在门口,连脚步都变得小心翼翼。
父亲难得耐心地给我们介绍菜单。
“这个叫汉堡包。”
“这个是鸡肉卷。”
“还有炸鸡、薯条、冰淇淋。”
......
他语气熟练,仿佛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柜台后方的图片一张张亮着,金黄酥脆的炸鸡、堆满酱料的汉堡、冒着冰气的可乐等,每一样都像在朝我们招手。
我和妹妹看得眼花缭乱,口水都快咽不过来。点餐员热情地推荐新套餐,父亲大手一挥,全都答应下来。那一瞬间,我觉得父亲真的是他说的那种“大人物”。
他让我们先去找位置坐。
餐厅里到处飘着炸鸡和薯条的香气。孩子们嬉笑打闹,可乐里的气泡不断炸开,玻璃窗亮得像电视里的世界。我坐在柔软的椅子上,紧张又兴奋地四处张望。那一刻,我和妹妹仿佛真的走进了一座糖果做成的魔法城堡。连空气,都是甜的。
父亲点完餐后走了回来,手里拿着一杯可乐,一边走一边吸溜着。剩下的餐品没有一起端来。我起初并没有太在意,只是觉得有点慢。但转念又想,好东西总是值得等待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我开始注意到,旁边比我们更晚点单的客人,已经吃上了。犹豫了一下,我还是小声地问父亲,要不要去问一下前台。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头,又吸了一大口可乐,喉咙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最后长长地“嘶——哈”了一声,像是很满足。
然后他开口了:“谭香,你爷爷有没有带爸爸来吃过麦当劳?”
我愣了一下,轻声回应:“应该......没有吧。”因为爷爷很早就去世了。
他点了点头,然后说:“所以啊,连爷爷都没让我吃过的东西,你们凭什么觉得可以随便享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我不敢说话了,手里的纸巾突然皱了一下,看着桌面上空着的托盘位置,忽然觉得周围的声音变得很远。玻璃窗外的光还在亮着,餐厅里也依旧热闹。但我忽然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坐在那个“魔法城堡”里。
妹妹开始轻轻抽泣,说想回家。父亲没有答应。
他说,他正在履行一个父亲应尽的“教育责任”,然后伸手扭住我的脑袋,让我看向旁边的餐桌。那些孩子正低头吃着汉堡,薯条和可乐摆在面前,笑声一阵一阵传来。
“看见没有?”他语气平静,“癞蛤蟆,是永远吃不上天鹅肉的。”
妹妹哭得更厉害了。
父亲却像被什么点燃了一样,笑声变得更响。那种笑不是开心,更像某种控制被验证后的满足。他看着我们,就像在看两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挣扎、慌乱,却逃不出去。
离开的时候,我隐约意识到这家餐店根本不是正牌“麦当劳”,而是一个山寨快餐店,想来也是,这种小地方怎么会有正经的“麦当劳”呢。但那时候,我不知道“真的麦当劳”到底是什么,只记得,那一天的味道是空的。
回到村里后,父亲又开始讲起同样的故事。
“我带孩子去市区吃麦当劳了。”
“汉堡、炸鸡、冰淇淋,随便吃。”
......
他说得很流畅,像是在复述一段已经说过无数次的荣耀。
此时,奶奶正坐在院子里陪年幼的弟弟玩。他两只小手抓着一只鸡腿,油沾得满嘴满手都是。奶奶时不时笑着替他擦一下。
母亲在灶房里忙着烧饭,锅里冒着热气。我走进去,往炉子里添了点柴。
她没有看我,只冷冷说了一句:“假惺惺。今天没给你们做饭,麦当劳吃饱了吧。”语气中带着一种明显的疏离。
晚饭的时候,父亲在自家小院里,给奶奶和母亲说了吃麦当劳的实情,大家都笑了。奶奶认同父亲的“教育方式”,她认为妹仔们就该磨磨性子,省得养娇了。母亲笑得合不拢嘴,刚刚的嫉妒一下子转变成讥讽嘲弄。
但当母亲把饭菜端上桌时,奶奶的笑容凝固了,没有动筷,眼睛直直地盯着父亲。
白米饭没有熟透,夹着硬芯。鸡蛋是一团焦黑的块状物。炒面结成一整坨,像是被冷水冻住了一样。绿豆汤刚滚就被捞起,豆子还是硬的。
母亲一辈子都没学会做饭,她的一生只会做两件事:打工,和买彩票。她每个月的工钱留下一点点勉强果腹就够了,剩下的全部投入到彩票事业中。她相信只要她坚持不懈,终有一天会发横财,从此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世上没有比买彩票更划算的投资。所以,如今的她无论遇到什么困境都能忍耐下去,因为她很快就可以咸鱼翻身、扬眉吐气、衣锦还乡,让曾经小瞧她的人高攀不起。
父亲只简单说了一句:“不会做饭就慢慢学,下次做好一点。”说完,他起身去了大伯家。没过多久,那边的饭桌上传来父亲谈笑的声音。
奶奶丢下一句:“别浪费,一定要把所有的饭菜塞进肚子里!”然后抱起弟弟去了叔叔家。
母亲把夹生的米饭和没熟的绿豆勺到我和妹妹的碗里,逼我们全部吃下。
这就是我们的年夜饭。
有时,我会心疼母亲,觉得她在这个家里,其实也很可怜。所以我决定把父亲的一些事告诉她。
父亲和母亲在深圳不同的工厂打工。但他总有办法避开母亲;他总有办法安抚外面的女人;也总有办法切断母亲和亲戚之间的联系。
奶奶曾拿着二奶的“八字”去庙里算命。姑妈找关系给二奶做了检查,说怀的是男孩。奶奶当场拍板:生!
这些事,大院里的人都知道,只有母亲不知道。
母亲听完之后,她咬牙切齿地把我揪到院子中央,把所有人全部喊出来。她像一只失控的野猫,发疯似地上蹿下跳,龇牙咧嘴,嘶声厉叫。她的脸涨得通红,说话很快,一句接一句地质问奶奶、父亲与叔伯婶娘们。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父亲从小院走出来的时候,没有争辩,只是快步走过去,伸手抱住母亲,“发生什么事了,我们慢慢说,别气坏身体。”
奶奶走过来,直接给了我一耳光,“大话精,到处惹事生非。”
那一瞬间,我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只剩下嗡嗡的声音。我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大伯走过来,扶住我的肩膀。他说:“家和万事兴。你读过书,这个道理应该懂。”
伯娘和婶婶把我拉到一边。她们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大人的事,小孩不要掺和。”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没过多久,母亲还是知道了父亲和二奶的事。与其说是她发现的,不如说是父亲太过高调,总是在不经意间炫耀他的风流事。
母亲先是哭,后来是闹,再后来开始威胁要离开。
但父亲始终很平静。他说:“有本事的男人才包二奶。”
奶奶嫌母亲吵,把她赶出了大院。大门关上的时候,没有人再多说一句。
母亲站在院外,很久没有动。她拨通了外婆的电话。电话那头,外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熟悉的语气又出现了。
“我早就说过这种男人不靠谱。”
“你当初非要嫁,拦都拦不住。”
“现在知道苦了?”
......
外婆的语速很快,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证明自己正确的机会,最后还是丢下那句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当年的母亲,不过二十多岁。她没有选择离开,而是留在原地,用她的余生成为一个怨女。
既然,母亲从父亲那里得不到回应,从长辈那里得不到认可,她开始把目光转向她的孩子们。她有时把我们当作倾诉对象,把压抑已久的情绪一股脑倒出来;有时突然沉默,然后把怒火转移到我们身上。我们困在她情绪里,既要承受她的崩溃,也要承受她的控制。
对于年幼时的我们而言,奶奶、外婆、父亲和母亲都是至高无上的权威,他们有着变态的权力,抖一下眉毛,天空骤然乌云密布,大自然雷霆震怒,我们噤若寒蝉。慢慢地,我发现他们同时也是懦弱的人,他们无法处理自己的苦难,也无法面对自己的无力。于是,他们把这些东西一点点转移到孩子身上。仿佛只有通过控制、否定和塑造孩子,才能获得短暂的安全感与优越感。
成年后,医生在我的左耳里取出那根三厘米长的绣花针。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很多记忆忽然重新浮了上来。
我曾经那么强烈地渴望被家人肯定、被爱,甚至一度以为,只要自己再懂事一点、再努力一点,总有一天能换来他们真正的温柔。
后来我才明白,哪怕穷尽世界的一切,也无法让他们感到满足。因为他们真正不满足的,从来不是孩子,而是他们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