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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雪人 19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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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12 月23日。
今天发廊没什么人,师傅说大家伙儿都等着年前来剪一回头,省的一回理发的钱,还能再添置点儿年货。
于是师傅让我提前收了工。
婉怡还没放学,我回家也没什么意思,索性去去汽修厂找宿南骁。
这好像还是我哦第一次去汽修厂找他,宿南骁正蹲在门口修着一辆拖拉机。弄得满手都是黑油,嘴里叼着半根烟,身旁站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扎着个麻花辫,正给他递扳手。
“哥。”我叫了他一声,心里有些不舒服。
宿南骁站起身来,把烟掐灭了,拿袖子蹭了蹭脸上的油渍,“你怎么来了?”
“今天没什么人,师傅让我提前收工了。”我看着他旁边站着的女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这应该是婉怡说的“嫂子”?
宿南骁察觉到我的目光,赶忙介绍:“这是秋宜,厂里最近新来的会计,你没见过。”
我偏过头不看他,小声嘟囔:“旧的会计我也没见过。”
“什么?”宿南骁没听清我的抱怨。
我摇摇头,“没什么。”
女人走到我面前伸出手:“你好,我叫张秋宜。”
我抬手和她碰了一下,又将手插回兜里,“许邱言。”
张秋宜回头看了宿南骁一眼,笑了笑:“你们聊,我先回去记账。”
我看她走远了才把目光收回来,宿南骁蹲下继续拧螺丝,“杵在那干嘛?过来坐着。”
我在他旁边找了个凳子坐下,看着他干活儿。
“等我一会儿,”他说,“快修完了,正好我今天也不忙,带你出去走走。”
我没说话,就在旁边坐着看着他,冷风吹过,地上的油渍干了又湿。他一手扶着扳手,一手扶着螺丝:“再拧一圈就好了。”过一会儿他站起身,把工具往箱子里一扔,“行了,等我一下。”
他去水龙头底下洗了手,又搓了把脸,把工装服换了下来。“走吧。”他拍了下我的肩膀,转头推了自行车带着我往外走。
他跨上车,脚支在地上:“上来。”我跳上后座。他蹬了几下车,车轮碾过路面的薄冰,嘎吱嘎吱响。
风从侧面吹过来,我往他背后缩了缩,他后背挡着大半的风。
车骑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过几条街,停在一大片空地前面。
我从后坐下来,这里空地很大,地面铺满了雪,像一整块没裁剪过的白布。
远处有几棵树,枝条上挂着冰凌,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这地方我上次路过看见的。”他下了车,把车支好,“看着怎么样?”
我踩在雪地上,雪没过鞋面,咯吱一声。“挺好的。”我说。“堆个雪人吧,这些年都很忙,冬天都没陪你堆过雪人。”他已经蹲下去了,开始攥雪球。
我也蹲下去跟他一起弄。雪有点干,攥了半天才攥成团。
他那个攥得快,一会儿就滚出一个挺大的雪球来。我推着我的雪球往他那边挪,推着推着推不动了,喘了两口气。
“你那个太小了。”他看了我一眼。
“你手劲儿大。”我说。
他没接话,又滚了一个小号的雪球摞在大雪球上,当脑袋。
然后他在地上找了半天,捡了两颗黑色的石子按上去当眼睛。又找了根枯树枝折成两截,短的当鼻子,长的插在身子两边当胳膊。
我把自己棉袄兜里的一颗纽扣扣下来,按在雪人胸口当扣子。
他看了那纽扣一眼,没说话。
雪人堆好了,蛮大的。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雪人脑袋上的雪拍了拍,让它更圆些。
“行了,”他拍了拍手上的雪,“咱俩堆的比婉怡堆的那个好看多了。”
我蹲在雪人旁边,看他站在雪地里,背对着太阳,影子拉得老长。
“哥。”我叫了他一声。
“嗯?”
“以后你也会陪我堆雪人吗?”
“当然会了。”
“那我长大了呢?”
“你现在不就已经是长大了吗?”他低头笑了一下,“哥陪你堆到八十岁,成么?”
“行。”
我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雪。他也转过身,朝空地边上走了两步。
我跟着他走,脚底下雪咯吱咯吱响。
他忽然弯腰抓了一把雪,转身就朝我扔过来。我反应慢了半拍,雪团砸在我肩膀上,碎了一身。
我愣了一瞬,也弯腰抓了一把雪朝他扔过去。
他侧身躲了,雪团擦着他的胳膊飞过去,砸在地上。他又抓了一把,这次瞄准了我的腿。
我跳了一下躲过去,结果落地的时候踩在一块冰上,脚底一滑,差点摔了。
他哈哈大笑。
我站稳了,又抓了一把雪攥紧了朝他扔。
来回扔了好几个回合,直到两个人都喘着气停下来。我撑着膝盖弯着腰,他站直了,胸口起伏着。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蹲下去抓了一把雪攥在手里。
“不来了不来了。”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笑了一下,把雪团朝旁边扔了。
好像很久都没这么开心了。
我从空地的另一头慢慢走回来,靴子里灌了点雪,化了之后湿漉漉的。
宿南骁已经退到空地边缘了,背靠着一棵枯树站着,掏出烟盒来抖了一根叼在嘴里,摸打火机的时候摸了两下才摸到。
火苗在风里晃了好几下才点着。
他吸了一口,眯着眼看我走过来。
我走到他旁边,也靠在树上,跟他隔着两步远。
烟味被风吹过来,淡淡的,不呛人。
“哥。”我说。
“嗯?”
“秋宜姐是你对象不?”
他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你又从哪听的话?”
我没接话,拿脚尖踢着树根旁边的积雪。他抽了两口烟,又说:“秋宜就是厂里的会计,刚来两个月,业务上熟得慢,我帮她搭了把手,就这么回事。”
“哦。”我应了一声,心里那块石头悄悄落下去了一些,但不敢让脸上表现出来。
“那你不喜欢她吗?她长得很好看。”我又追问。
“不喜欢,怎么?你喜欢?”他笑着逗我。
我懒得理他,他也没继续说,把烟抽完了,烟头摁在树皮上碾了两下,揣回兜里。
“走了,”他说,“送你回去。”
从空地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一条窄巷子。
巷子两边都是老房子,墙根底下堆着些煤球和破木头。我走在宿南骁旁边,他推着车。
巷子拐角的地方忽然蹿出一条大黄狗,冲着我“汪”了一声。
我吓了一跳,条件反射似的往旁边退了两步。那条狗见我有反应,好像更来劲了,朝我走了两步,又叫了两声。
我心跳了一下,看见旁边有堵矮墙,也没多想,手脚并用就往上爬。
墙头上有一层薄冰,我手撑在上面滑了一下,又使劲扒住墙头才爬上去蹲着。
那条狗蹲在墙根底下抬头看我,尾巴还摇了摇。
宿南骁站在几步开外,看着我,愣了两秒,然后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他笑得很响,整个巷子都听得见。
我蹲在墙头上,脸上发烫:“你还笑!你把它弄走!”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朝那条狗挥了挥手:“去去去,一边儿去。”
狗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慢悠悠地转身走了,尾巴还是摇着的。
我从墙头上跳下来,脚落在地上的时候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一步。
他伸手扶了我一把,还在笑。
“你那个动作,”他说,“比我想的快多了。”“闭嘴。”我说。他果然闭上了嘴,但眼睛里全是笑意,嘴角压都压不住。
我推了他一把:“你再笑我不跟你走了。”
他咳了一声,把笑咽下去:“行行行,不笑了。”
他推着车继续往前走,我跟在后面。
走出那条巷子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还是翘着的。
我别过脸去不看他。
回到大院儿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宿爷爷坐在院门口的小马扎上,腿上盖着一条旧毯子,正在择一把葱。
看见我们回来,他抬头说:“回来了?晚上炖白菜,你俩都过来吃。”
宿南骁应了一声:“好,我先进屋换件衣裳。”
我跟宿爷爷打了个招呼,也回自己家去。
许海峰盖着个棉袄在外屋睡着了。
我小声脱了棉袄挂在门后面的钉子上,换了件薄的外套,起身去了宿南骁家。
婉怡已经放学回来了,正趴在堂屋的桌子上写作业。
看见我进来,她抬头叫了一声“许哥”,又低头继续写。
宿爷爷在灶房里忙活,灶台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响着,白菜炖粉条的香味飘出来,混着柴火燃烧的气味。
我走进灶房:“爷爷,我帮您。”
宿爷爷回头看了我一眼:“不用,你去屋里坐着,一会儿就好了。”
我还是要了把葱,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剥。
宿南骁换好衣裳从里屋出来,进了灶房,从我手里拿走了剥好的葱,拿到案板上切。
吃完饭我和宿南骁帮爷爷收拾桌子,宿爷爷像是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南骁,婉怡说你像是有女朋友了?”
宿南骁把碗放在灶台边,“爷爷您别听她的,她一个小孩儿懂什么,我没处对象。”
“我不是小孩!”屋内写作业的婉怡反驳道。
宿爷爷笑了笑,“你也老大不小了,有合适的就见见,爷爷不催你,但你也别耽误自己。”
宿南骁“嗯”了一声,没多说。
收拾完,宿南骁去院子里劈柴。我端着一摞碗进灶房的时候,透过窗户看见他在院子的灯底下抡着斧子。
宿南骁正好劈完最后一根柴,把斧子靠在墙根,弯腰把劈好的柴码成一摞。
我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把柴码整齐。他看了我一眼:“不用你弄,手凉。”
我摇了摇头:“不凉。”
我们俩把柴码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和土。我跟着站起来,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