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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暖意   198 ...

  •   1983年。
      我十五岁,宿南骁二十三岁。
      我渐渐有了妈妈的消息,他们说妈妈去了南方又嫁了人,虽然过得不算富裕,但也算混得还不错。
      从半年前开始,妈妈每个月都会在巷口堵我,偶尔问问我的情况,塞给我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就走了。
      她说,等她再攒攒钱就带我走,她说她的钱够花,让我别省着。
      可她每次见我就只有那一件衣裳,洗得发白也不舍得换。
      我知道,他不愿见许海峰,也不敢面对我。
      但我并不怪她,能发现危险并选择逃离地狱,是清醒,更是勇气。
      我反而感激她没有忘了我,还愿意每个月给我些续命的钱。那份要带我走的承诺现在在我心里好像没那么重要了,我也并没有特别想离开这儿……
      1983年8月12日。
      许海峰不知从哪儿听来的风声,得知妈妈在南方改嫁,当天傍晚他就揣着一身酒气回家,进门就是一通疯砸,桌椅翻倒,茶杯碎裂在地,脆响回荡在老屋里。
      他在嫉妒,嫉妒妈妈比他过得好,更恨妈妈离开了他还能过得好。
      他找不到妈妈,找不到那个让他自尊心挂不住的人,但他能找到我。
      他红着眼睛破口大骂,转头看见里屋的我,戾气瞬间倾泻过来。
      “小贱种,你是不是收那娘们钱了?!你有钱还敢藏着我?”
      我心底发紧,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但十五岁的少年,怕,也犟。
      “你这些年哪天不是出去喝酒?要不是院儿里的叔叔婶子,我早就死八百回了,我妈给我的钱我凭什么给你?”
      他没说话,就站在那看着我,像一只正要复仇的厉鬼看着仇人一般。
      一秒,两秒……
      然后他冲上来。
      那些拳脚落下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骨头闷闷地响,脊背磕在土墙上,五脏六腑像被震得移了位。
      我那些反抗在他眼里就是挑衅。
      拳脚混着咒骂,劈天盖地砸在我身上。
      “还敢跟老子犟嘴?我养你这么大,就养出个白眼狼是吧?”
      可能是看我长大了比较抗打,他的拳头落得比之前重了很多,疼的我几乎晕厥。
      后来他打累了,瘫在椅子上昏睡过去。屋里满地狼藉,碎瓷片混着酒气。
      我躺在地上,缓了很久才撑着墙挪进里屋。关上门,爬上土炕。
      我缩在角落躺着,盯着窗外一闪一闪的星光。
      满身钝痛碾过骨头,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日上三竿,许海峰醒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揣着零钱出门喝酒去了。
      屋子空荡荡。我闭着眼躺在炕上,听见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宿南骁推门进来。汽修厂的工装还没换,袖口沾着油渍,他一脚跨进里屋,看见我,脸色骤然沉了。
      “阿言。”
      我缓缓睁眼,他眼底是翻涌的怒。
      “怎么回事?”
      我撑起身子坐起来,没有隐瞒,哑着嗓子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他沉默着听完,一言不发,弯腰开始收拾满屋狼藉。
      我好久没有认真看过宿南骁了,八年过去,他原来早就变了模样。
      十六岁那年他辍学养家,风吹日晒吹走了他的稚气,也把少年人那点火急火燎的性子晒得沉了下去。
      骨架彻底长开,肩背宽阔结实,手掌布满了老茧。
      他留着寸头,皮肤是晒出来的麦色,常年干活练出来一身硬朗的线条。
      我望着他收拾碎瓷片的背影,一时有些出神。
      “怎么了?”
      “哥,你别去找许海峰麻烦,他就是个醉鬼,说不清理的。”
      他收拾的动作一顿,随后又继续:“只有窝囊的又无能男人才会对自己的孩子非打即骂。”
      他把屋子简单收拾了一遍,走到炕边想来扶我:“走,跟哥回家。”
      我下意识推脱。
      他眼底褪去平日的温和,多了些强硬:“他这些年动你多少回,你我都清楚。你不让我找他,好,我听你的。但你今天必须跟我走。家里有爷爷在,许海峰再疯也不敢过来。你去我那住几天,把伤养好。”
      我沉默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他俯身,稳稳将我背起。
      “晚上爷爷和婉怡住东屋,你跟我在西屋挤挤。”
      “嗯。”
      我趴在他背上,宽厚安稳,连日积压的委屈涌上来,我没出声,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的工装肩头。
      躺进他床铺的时候,温热的泪无声滑落。
      “哥,你为什么总对我这么好。”
      他抬手拍了下我的头,力道不轻不重:“屁话。我是你哥。早说了,这辈子我罩着你。”
      他在屋里翻出瓶药膏,拉过木凳在床边坐下:“上衣脱了,涂药。”
      我褪去上衣。他看见我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眉头皱了又皱。他拧开瓶盖,把药膏抹在掌心搓热了,按上我的肩。
      很疼,但他手指很稳。
      他什么也不说,屋里只有风声。
      涂完后背,他把药瓶搁在桌上,背对着我坐了很久。灯没开,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见他垂着的后颈。
      终于,他开口。声音很低,带着沙哑:“真他妈是个畜生。”
      我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我抬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没事的哥,不疼。”
      “不疼个屁,许海峰这个狗东西,他最好喝死在外面,别他妈回来碍眼了。”
      我没接话,他也就不说话了。
      他小心翼翼地帮我上完了,才松了口气。
      屋外传来脚步声,宿爷爷端着一碗温水推门进来。老人目光一落,看见我脖颈、肩头连片的青紫淤痕,脸色瞬间沉了:“这怎么回事?”
      宿南骁没回头,“许海峰那畜生打的。”
      宿爷爷低声骂了句造孽。他走到炕边,把温水递给我,粗糙的手掌轻轻按了按我的肩膀:“在这儿好好养着,别回去受委屈。”
      说完便带上门出去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夜色慢慢沉落,院里的风声软软的。宿南骁洗完澡回来,身上只剩干净的皂角味。他拉过一张薄被轻轻搭在我身上,自己侧身靠在床外侧。
      我感受到他身上的暖意。
      那是一种更靠近心、而非身体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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