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与卿》蝉衣草

4、他不肯欠她 那场雨停后

　　那场雨停后的第七天，长沙出了太阳。
　　春天的太阳并不暖，照在青石路上，水迹一点点干了，墙角还留着潮气。
　　周静宜上午有两节国文课。
　　她教的是高年级，讲《古文观止》里的文章。学生们大多十六七岁，正是喜欢新鲜话题的年纪。她讲到一半，窗外有麻雀落在屋檐上，教室里便有人走神。
　　她敲了敲桌面。
　　“看书。”
　　学生们低下头。
　　下课以后，校长把她叫去了办公室。
　　“静宜，你认识一个叫陆砚川的人？”
　　周静宜脚步顿了一下。
　　“认识。”
　　她答得很自然。
　　校长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多问。
　　“他的文章是不是写得很好？”
　　“很好。”
　　这一次，她答得更快。
　　校长从桌上拿出一张纸。
　　“城南那边有家报馆送来一篇文章，署名就是他。我看过了，文章虽然有些锋芒，但底子不错。”
　　周静宜接过来。
　　只看了两行，她就认出了那笔字。
　　“他现在没有工作？”
　　“听说还在找。”
　　校长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
　　“我们这边正好缺一个代课先生。原来的国文教员病了，至少要请一个月。若他肯来，可以先试讲。”
　　周静宜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那天雨里的男人。
　　没有伞。
　　衣服被雨打湿了一半，却还把那封失败的信折得整整齐齐。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文章。
　　“我去问问他。”
　　校长点点头。
　　“别说是我特意照顾他。能不能留下，要看他自己。”
　　“我知道。”
　　她把文章折好，夹进书里。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嘴角有一点笑意。
　　秋兰正在走廊上等她。
　　“小姐，怎么了？”
　　“没什么。”
　　周静宜低头看书。
　　“只是有个人，大概不用再挨饿了。”
　　秋兰愣了一下。
　　“谁？”
　　周静宜没回答。
　　---
　　陆砚川住的那间小客栈，白天比夜里更旧。
　　门一开，走廊里的光便照进来。
　　周静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陆先生。”
　　陆砚川正在桌前写字。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
　　看见她的时候，明显怔了一下。
　　“周小姐？”
　　“嗯。”
　　她把书递过去。
　　“给你的。”
　　他没有接。
　　“什么？”
　　“工作。”
　　这两个字说出来以后，周静宜自己都觉得有些生硬。
　　陆砚川看着她。
　　“什么工作？”
　　“女校缺一位国文代课先生。一个月。”
　　“你们学校？”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是你安排的？”
　　“不是。”
　　她看着他。
　　“是校长看过你的文章。”
　　陆砚川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上。
　　片刻后，他说：
　　“谢谢。”
　　周静宜等着。
　　他却没有接。
　　“你不问是什么时候去吗？”
　　“不去了。”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我不适合。”
　　“为什么不适合？”
　　“我没有教过女学生。”
　　“所以？”
　　“所以不合适。”
　　周静宜看着他。
　　她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人明明穷得连房钱都快付不起了，却还能这样一本正经地拒绝一份工作。
　　“陆先生。”
　　“嗯。”
　　“你是不是觉得，去了我们学校，就欠我一个人情？”
　　他没有回答。
　　周静宜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把书放在门边的桌上。
　　“那你可以不欠我。”
　　“什么意思？”
　　“校长看的是你的文章，不是我的面子。你去试讲，讲得好就留下，讲不好就走。”
　　陆砚川垂下眼。
　　“我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去？”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才说：
　　“因为那是你的学校。”
　　声音很轻。
　　周静宜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慢慢远去。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年轻男人。
　　二十四岁。
　　比她还小一岁。
　　却已经把“不欠别人”四个字，活成了习惯。
　　“陆砚川。”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他抬眼。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接受了我的好，就会矮我一截？”
　　他皱了皱眉。
　　“我没有这么想。”
　　“那你想的是什么？”
　　他没有说话。
　　周静宜也没有逼他。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
　　“算了。”
　　她转身要走。
　　“周小姐。”
　　她停住。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试讲是哪一天？”
　　周静宜回过头。
　　他仍坐在那里，神色平静。
　　“明天。”
　　“几点？”
　　“上午九点。”
　　“我知道了。”
　　她看着他。
　　“那你去？”
　　“去。”
　　“好。”
　　她笑了一下。
　　“陆先生，别迟到。”
　　“不会。”
　　她走下楼梯。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陆砚川还站在门口。
　　两个人隔着一段不长的楼梯对望了一眼。
　　他先移开目光。
　　周静宜却忽然觉得，这个人大概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冷。
　　至少，他会为了她刚才那句话，改变一次主意。
　　---
　　第二天上午九点。
　　陆砚川准时到了女校。
　　他穿了一件洗得很干净的灰色长衫，袖口有一点磨白。
　　校长把他领进教室。
　　里面坐着二十几个女学生。
　　他站在讲台前，没有慌。
　　周静宜站在最后一排。
　　她原本只是想看看他能不能把这份工作做好。
　　可陆砚川开口以后，她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他的声音并不高。
　　却很稳。
　　讲一篇文章，不急着解释每一句。
　　有学生问一个很偏的问题，他停了一下，没有敷衍，只说：
　　“这个问题，我回去查过以后再告诉你。”
　　教室里安静下来。
　　没有炫耀，也没有故作高深。
　　他只是很认真地对待一个十七岁女孩提出的问题。
　　周静宜站在后面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最初记住他的，是他的脸。
　　可真正让一个人留在心里的，往往不是脸。
　　是他做事时的样子。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陆续离开。
　　校长走过来，拍了拍陆砚川的肩。
　　“陆先生，明天来上课吧。”
　　陆砚川点头。
　　“好。”
　　周静宜站在门口。
　　他走出来，看见她。
　　“怎么样？”
　　她问。
　　“什么？”
　　“我替你找的工作。”
　　陆砚川看她一眼。
　　“不是你替我找的。”
　　周静宜笑起来。
　　“好。”
　　她点点头。
　　“是你自己挣来的。”
　　他没有说话。
　　只是第一次，在她面前笑了一下。
　　很淡。
　　却是真的。
　　周静宜看着他的笑，忽然觉得，长沙这一场春雨，似乎下得也没有那么讨厌。
　　至少它把这样一个人，送到了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