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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拾琼瑶 琼瑶者,既 ...

  •   永熹十二年的雪,下得比往年都狠。

      昭京入了夜,千家万户把门一关,外头就只剩风声。长公主府后墙的僻巷里,雪已经没过了脚面。巷口更夫的梆子早冻哑了,只剩一盏气死风灯,在墙根底下明明灭灭。

      灯影里蜷着一个人。

      是个小丫头,看不出年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那件单衣原是粗麻的,叫雪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倒像一层皮。她原是两条街外钱家的粗使奴婢——前儿钱家因亏空被抄,主家下了狱,底下人死的死、发卖的发卖。她病着,没人肯花钱买一张只会喘气的嘴,牙子嫌她占地方,趁着雪夜,把她拖出来,丢在了这条背巷里。

      丢她的人临走还啐了一口:"这样的天,明儿一早自有人来收。"

      ——收尸。

      她听见了,没哭。哭也是要力气的,她没有。

      她只是一寸一寸往墙根挪。墙根背风,雪浅些。她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抱紧了膝盖,把脸埋进臂弯,又从臂弯里抬起眼,看那盏灯。

      灯快灭了。她盯着它,像盯着自己。

      我不想死。

      这念头没有来由,也没有着落,像雪地里一点没冻透的火。她才十来岁,说不上为什么想活,也说不上活着有什么好——她这条命,打记事起就是人家的,挨打、受骂、干不完的活,好日子一天也没过过。可就是不想死。

      江彻是亥时末回府的。

      他没坐车,只在前面挑了盏灯。十三岁的少年,身量还没长足,眉眼却已经冷得像淬过。他是长公主的独子,昭京城里人人知道他——知道他不大爱笑,知道他眼睛里没什么人。

      走过巷口,他的灯影扫过墙根,扫见了一团黑。

      换作旁人,或是绕着走,或是打发下人去看。江彻没有。他自己提着灯,走了过去,把灯往下一垂。

      灯光照亮了那张小脸。

      她抬起头。

      那一刻他愣了一愣。他见过将死的人——府里处置过的下人,宫里拖出去的宫人——那些人眼里是先垮下去的:是怕,是求,是一片灰。可这双眼睛里没有。这双眼睛冻得通红,睫毛上挂着霜,却亮得吓人,像两点没熄的炭,直直地、一瞬不瞬地,望进他眼睛里来。

      不哭,不喊,不磕头,也不求饶。

      她只是看着他,像看着那盏灯——像盯着一点活命的东西,不肯撒眼。

      "你不想死。"江彻说。

      不是问。他看得出来。

      她没力气答,只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江彻盯着她看了半晌。风卷着雪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灯焰乱晃。他忽然觉得有点意思——他这几年,白天看舅舅昏聩,夜里看奏报上的冠冕堂皇,满天下的人不是装就是演,看得他腻味透了。这么个连命都快没了的小东西,眼睛里倒干干净净,只剩一个念头:活。

      不装。

      "带回去。"他把灯递给跟上来的长随,语气淡淡的,像说今儿雪大,"先别叫母亲知道。"

      长随迟疑:"公子,这是来路不明的……"

      "一个玩意儿罢了。"江彻已经转过身,"捡回来养着,解个闷。"

      雪停了一线。云裂开道缝,西天边上露出一点星子,昏黄昏黄的,是长庚。

      江彻抬头看见了,脚步一顿。

      "叫长庚吧。"他说,"这名儿,配今晚。"

      ——【判】雪夜、朱门、弃骨、孤星。他当捡回的是一件解闷的玩意儿,她当攥住的是一根救命的绳。殊不知此一拾,拾起的不是玩意儿,是一颗日后要燎原的火种;此一命名,命名的不是奴婢,是一星要与他同明、又终究要照破他长夜的光。

      结以小令· 《风入松》
      朔雪敲窗夜欲倾,委地一残氓。
      朱门酒暖歌方沸,剩一双、不肯瞑睛。
      夜阑风雪更猛,灯火引王孙行。
      公子怜渠双眼明,携归赐之名。
      莫道微尘身世贱,君不闻、黔黎力擎。
      星火燎原可证,照夜正是长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拾琼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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