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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尧城的冬天 如果人生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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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都接好水啦?”
张蒙宁拎着两大袋零食饮料出来,水杯卡在胳肢窝,用脚踢了下梁漠文同学的裤腿,“好哥哥,能不能帮我接一下?没手了。”
“不好。”梁漠文站起来,要走的模样。
“善良点行吗?那你给我拿一下。不接水我会渴死的,你可以想象,上课上着上着同桌突然抽搐渴死的场景吗,像这样——”
上课铃快响了,这里人不多,柠檬同学演起了传神哑剧。
梁漠文瞥一眼,利索地接过两袋零食:“十秒,现在开始数——”
柠檬同学瞬间扑腾出去。
手里沉甸甸的。每隔两天,同桌就要进行这样的仓鼠屯食活动。有这样的同桌,世界末日来了也能多活两天。非常荣幸。可梁漠文同学笑不起来。
“行,下次不打扰漠文少爷您睡觉了。”
张蒙宁把东西要回去,看着他没有表情的脸,“晚自习不也睡吗,少睡这点觉能怎地。”
“头疼。”
“一抽屉的止痛药都过期了?!”
“听你说话也头疼。”梁漠文认真道。
“……那我勉为其难表演一下变哑巴吧。”
梁漠文哼笑一声,没有接茬。
这几天无休止地头疼,那种隐隐的、钝钝的却无法忽视的痛意。
不知道是不是系统搞的。如果是的话,刚才见到冬青却并没有缓解,如果是的话,系统的规则判读出了很大问题,他这些天只是在等待时机,又不是真的不做事。
但如果不是,梁漠文想象了一下,去医院检查发现脑肿瘤,时日无多,能怎么办。告诉系统一声“无能为力”,结束这场游戏。可他消失了,冬青的结局怎么办呢?
系统并不在意宿主头疼的BUG。
它只在意一件事——住校。
以往梁漠文不想应付人,家里的夫妻就长久出差,这几天,不论梁漠文怎么意念驱使,他们都按时上下班,做早餐,送牛奶,车接车送,晚上睡觉都要来一句“儿子住校吧”。
请假的机会越来越少,梁漠文根本无法想象全面关在学校里的日子,但系统的决定仿佛无法违逆,他们僵持着。
梁漠文知道这是冬青住校的缘故。
他想起冬青,辫子奶奶说张冬青内向腼腆,不喜欢和人说话。梁漠文想起少年满是言语的眼睛,否决了这个刻板印象。
水杯温温热热,是调好的温度。
小小少年的心灵可能有道坎,但绝对不高。
方才偶遇,梁漠文隐约察觉到少年一些回避的不开心的情绪,但没想明白。他这个年纪时的经历与他们完全不同。迟钝的思维下只能用老生常谈的话叮嘱告别。
思绪密密匝匝,神经也紧绷着痛。
张蒙宁在身边说些什么,他其实有点耳鸣,没听到,坐到座位上,无奈叹息:“同桌,我要是聋了,你有责任。”
“……”
“真有点聋了。”梁漠文揉了揉耳朵。
张蒙宁皱着脸:“福尔摩斯先生,刚才我说,我周五放学回家就要我姐的qq,绝对帮你搭上线,继续你的侦探事业。这回听到没?”
梁漠文扯了嘴角:“嗯,还说什么了?”
“不找你买零食打水吃饭了。”
“是威胁。”梁漠文纠正道。
“老师上课也不叫醒你,题目也不教你,无情的家伙。”柠檬同学有些傲娇。
“好的。”
“……”
看着少爷又吞了颗药,张蒙宁不死心:“漠文你能变回以前的贴心朋友吗?”
“看我心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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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青的生活极为拮据,除了交学费从来没有拿到过完整的一百块。
母亲最初甚至不能理解生活费要用来做什么,看别人都给,才从日常花销中分出来一笔。他和差五岁的弟弟得到一样的生活费。冬青是个懂事的孩子,不会抱怨不公平,只偶尔看到弟弟有人接有人送,要什么都可以喊妈妈的时候,心里会有点小崎岖。
住校以后,母亲多给了些生活费,但冬青还是延用以往的生活——早上去食堂买最便宜的饼,中午不去食堂,晚上要去吃一点的,因为以前熬完两个小时晚自习,还要走四十分钟路回家,不吃的话容易晕过去。有一次在田里摔了跤,大黄都没认出他。
中午在教室啃干粮,总有人问,冬青,你在减肥吗?也有人说,年级第一就是不一样,争分夺秒做题。被老班看到几回,催着去吃饭,冬青就不在教室了,改去学校后面的石坎上。他其实是不饿的。外宿的时候回家还能吃到剩下的饭菜,算夜宵了,一天也没少吃。
冬青小时候结巴,还总掉成豁豁牙,养了个不爱讲话的性格。
在学校,他跟季小堂算不上是交心交肺的好朋友,但唯一能说上话。
季小堂因为个子矮又自尊心强,平时不愿意跟别人讲话,跟冬青的话就多了。冬青跟别人说话他还会生闷气,不当场发火,过了老半天别扭道:“冬青,你不觉得被他们孤立了吗?你不生气吗?”
冬青在做题,摇了摇头,不知道在回答哪个问题。
季小堂又开始冷战了。
但季小堂还是很可爱的,叫他一起打个水,附和着说两句,毛就薅顺了。
这天冬青依然坐在石坎上啃饼。
学校后门封闭,老树都有些年头,枝桠交叠,活脱脱的小树林,中间有个校友修建的亭子。平时他不会靠近亭子,那里是老师口中坏学生爱聚集的地方,可今天他隐约看到那些人里有季小堂的身影,连忙过去了。
季小堂个子不高,被人提着领子,脸通红,拳头垂在身侧攥得很紧。
张冬青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可也意识到事情的急迫性。他喊了声:“季小堂!”
“……老师找你。”
冬青没有那么天真。
喉咙里冷掉的饼仿佛梗住了,他计算起双方打一架的所有可能性。但季小堂在看到他的瞬间,松开拳头,急急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往对方手里一塞,几乎费了全身的劲儿挣扎出来。
他扯着冬青往外:“走!快点!”
季小堂的指甲可能抓破他了,胳膊生疼。
到了操场,周围人来人往,季小堂没有压住声音,吼道:“你怎么在那儿!你去那儿干嘛啊!”
冬青说:“他们欺负你。”
“你别管,一群臭要钱的。”
季小堂很生气,反复踩脚下的枯枝,快粉身碎骨了。
冬青看到他脸颊红了半边,有明显的指印,心里叹气,握住他的手腕:“小堂,经常这样吗?你可以跟我讲。”
“跟你讲有什么用。”季小堂哽咽着,“跟谁讲都没用。”
“我可以想办法。”
季小堂看着别处,用校服袖子擦脸,眼睛都擦红了,过了会儿道:“没关系的,冬青,要钱给他们就好了。你不要告诉别人。”
老班说没交作业的亲自交到他办公室。张冬青没有交作业。他站在办公桌前,说学校有霸凌现象。
办公室静悄悄的。
老班问:谁霸凌,霸凌谁了,受害者呢?
冬青想起季小堂,沉默了一会儿:我只知道加害者。
老班翻完他交上来的作业,语重心长地说,校园霸凌的定义很复杂,老师会关注,学校会积极处理。冬青啊,高二是高中的分水岭,你现在的重心要全部放在学习上,学校头部大学的希望都在你这里。
冬青不喜欢上体育课,他体能不好,可能是典型的头脑发达四肢无力。季小堂每到周二这节课就闹肚子,坚决不下去。
体育老师规定不活动的人要绕操场走三圈。
冬青走到第二圈时,一颗篮球飞了过来,球体裹挟着风声,带着巨大势能,冲到肩膀上。几乎被砸倒了,耳边嗡鸣,麻木让他丧失了片刻感官,之后便是火辣辣的疼。
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好多人,有女孩子指责的声音,冬青,没事吧。冬青半边颧骨快散架了,想说话说不出来。
有人重重地揽住他的肩膀,很痛很痛。冬青只有一只耳朵能听见。很混乱。
“我说我说,对不起!对不起!”
“张冬青,学霸,是我们的好朋友。”
“我也是!都是好朋友!是不是啊张冬青。”
“脸花了,坏事了,学霸脸花了!”
“……”
后来是体育老师过来,冬青的肩膀终于没有那么痛了。没事吧,冬青。冬青好久没缓过来,觉得自己可能低血糖了。
他到了教室,季小堂坐在前面,一直专心地写题。
冬青以前的生活没有这么吵。
“张冬青,听说你爸爸是精神病,现在还关在市里。”
“张冬青,你继父天天喝酒找人借钱,你们家谁赚钱啊。”
“张冬青,饼这么好吃啊每天都吃,什么味道——呸,别客气,都尝一口。”
“张冬青,你跟小矮子是好朋友吧,他每周都给我们保护费,要不要我们也保护保护你?”
“张冬青,你家那么穷,你打我的话医药费很贵的……算了算了,我们不敢打年级第一,母老虎会吃了我们的……你兄弟季小堂怎么办?他成绩那么差,母老虎早想把他送我们班了。”
“……”
“对嘛,学霸就是要好好做题,作业分什么你我他。”
桌板底下每天都有很多作业,冬青的活动渐渐少了,没怎么离开过座位。季小堂偶尔叫他打水,他拒绝了。他很少喝水。厕所里总是呛人的烟味和嘲讽。
有一天,短暂的午休后,试卷里夹了张绿色纸币。
冬青低声说:“没有人找我要钱。”
半晌,坐在前面的季小堂“嗯”了声。
“没关系的。”冬青说,“他们还欺负你吗?”
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季小堂的回应。
候鸟南徙,尧城的冬天要到了。
让冬青唯一遗憾的是,两次打水时碰到梁漠文,现在他们却像两条直线,汇集过后走向陌路。
如果人生处处是小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