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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云澈 ...

  •   笼子很深,黑布只掀起一角,露出来的东西已经足够让萧怀瑾的血冷下来。
      里面是人。
      活着的、死了的、半死不活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衣不蔽体,挤在狭窄的铁笼里,活像一堆被遗弃的破布。最小的一个孩子只有五六岁的样子,蜷在笼角,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脸贴着冰冷的铁栏,半睁着眼睛,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萧怀瑾伏在土坡后,手指慢慢抠进泥里。
      一辆马车,五个山匪。
      前头三个,后头两个,领头的走在最前,五个人腰间都有武器。
      可萧怀瑾没有武器。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
      不能蛮干。
      他伏低身子,慢慢调动后颈的腺体。龙涎香气息收束在体内,像给五感浇了一瓢冷水。刹那间,四周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他能听见那五个山匪每个人的呼吸深浅,能分辨出谁脚步沉、谁下盘虚,甚至能闻出领头的那个身上带着血腥味,以及一丝极淡的火药味。
      萧怀瑾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朝后方的两个山匪摸过去。
      跟了一会,走在最末的那个山匪停住脚步,嘟囔了声什么,把刀往裤腰上一别,拐下官道,朝路边一片半人高的枯草丛走去。
      萧怀瑾立刻伏低,像块石头一样贴着地面,一动不动,耐心地等待那人走到离他不到两步的地方,开始解腰带。
      就是现在!
      萧怀瑾从枯草间无声地滑出去,快得像条贴着地皮游走的蛇。那山匪刚解开裤子,还没来得及转身,后脑勺已经挨了一记掌刀,力道又狠又准,正砍在颈骨和颅骨之间的凹陷处。萧怀瑾这一下用尽了全身力气。那人眼珠子往上一翻,连吭都没吭一声,便软倒了下去。
      萧怀瑾接住他滑下来的身体,把人轻轻放倒在草里,顺手抽走他别在腰间的短刀。刀柄粗糙,缠着发黑的布条,刃口崩了几处,但还能用。他掂了掂,把刀反握在手里,猫着腰又摸了回去。
      “老四呢?”前头一个山匪察觉到不对,回头张望,“撒个尿还掉坑里了?”
      “管他呢,懒驴上磨屎尿多。”领头的没好气地啐了一口,“快点走,天黑前得把这批货送到。”
      马车继续往前。萧怀瑾没有急着动手。他蹲在草丛里,等马车经过身前,等后方的另一个山匪背对着自己,才将一块石头扔向右侧的枯草丛。
      石头砸在草叶上,哗啦一声。那山匪猛地回头,朝发出声响的方向看去。萧怀瑾已经从他左侧冲出来,刀背狠狠砸在他手腕上。山匪吃痛,刀脱手落地。萧怀瑾没等他叫出声,左手抓起地上的刀,一脚踹在他腿窝里,把人蹬得撞在车厢上。笼子里的流民被惊动了,发出一阵短促的哭叫。
      “他妈的,有耗子!”
      前头三人听见动静,同时回头。萧怀瑾没有再躲,而是从草丛里直直地冲了出去。
      他奔的是左边那个山匪。
      那人离他最近,反应也慢。萧怀瑾贴到他面前时,他才刚刚把刀举起来。龙涎香气息凝成一线,贴着那人的脸轰下去。山匪整个人一僵,瞳孔骤缩,手里的刀停在半空。萧怀瑾没有给他回神的机会,刀背反手砸在他咽喉上,紧跟着一脚踹在他膝盖内侧。那人闷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还剩两个。
      另一个山匪见势不妙,怪叫一声,转身想跑。萧怀瑾追了两步,从地上抄起一块碎石,精准地砸在他后脑勺上。那人踉跄着扑倒在地,挣扎着想爬起来,萧怀瑾已经赶到,照着他后脑补了一脚。彻底不动了。
      萧怀瑾喘着气,慢慢转过身。
      只剩领头的那个了。
      可他自己也快不行了。
      他低估了这具十二岁身体的承受力。刚才为了压制那三个山匪,他放出了过量的信香。如今后颈的腺体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浓烈的龙涎香正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一股接一股,如决堤的洪水。
      他单膝跪地,刀尖插进土里,想借此撑住身体。可那股失控的灼热还在往上蹿,从后颈烧到大脑,烧得他眼前发花。耳边忽然响起老周吊儿郎当的声音:“信香这种东西,一旦暴走,天王老子来了都拉不住。”
      操。
      萧怀瑾在心里骂了句国骂。他使劲甩了甩头,视野内整个世界都在转。脚下的地像海浪一样起伏。剧烈的耳鸣中,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响得像一面破鼓,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领头的山匪被信香的余威震慑,狼狈地趴在地上,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可萧怀瑾已经顾不上收拾他了。他整个人像被放在火上烤,又像被按进冰水里,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刀从手里滑落,他只能用十指抠住地面,指甲陷进泥里,拼命让自己别就这么栽下去。
      那个领头的山匪脸涨得发紫,额角青筋暴起,一口牙咬得咯咯响。他挣扎着抬起头,目光四下乱扫,最后落在马车的车辕上。
      那里挂着一只牛角号角。
      萧怀瑾眼神一凛。
      号角一响,方圆几里内的山匪都会过来。马车上还装着少说十几个人,他连站都站不起来,更别说带人跑。
      萧怀瑾想站起来,腿却像灌了铅。他想喊,嗓子却干得发不出声。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山匪用两只手扒着地面,一点一点朝马车爬过去。
      萧怀瑾的心坠到了谷底。
      完了。
      就在这时,一阵极淡的兰花香从风里飘了过来。
      清冷,幽远,像深山里初春的第一缕风,穿过他混沌的大脑。萧怀瑾浑身一震,那股几乎要把他撕碎的热意,竟在这一瞬间退了几分。
      他挣扎着抬起头来。
      那个领头的山匪手停在半空,明明指尖还差一点就碰到号角,他却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钉住了,整个人维持着去够号角的姿势,一动不动。那双充血的、暴戾的眼睛里,凶光一点点散了,变得空洞、呆滞。
      一道纤长的身影从马车背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萧怀瑾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青灰色的衣角在风里轻轻飘动。那是一个少年,身形瘦削,骨架还未完全长成,像春日里一株刚抽了条的新竹。他走得极稳,不徐不缓,直直地朝那个山匪走去。
      山匪的目光跟着他动,眼里最后一点凶戾也散了,像被抽走了魂似的,整个人僵在那里。
      那少年缓步走到领头的山匪面前,站定,然后抬脚,快、狠、准,正踹在领头的心口。
      “咚”的一声闷响,山匪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被踹得向后翻去,后脑勺撞在地上,彻底没了动静。
      ……是谁?
      萧怀瑾意识模糊地伏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泥土。那道人影似是察觉到了他的存在,转过身,朝他走过来。兰花香越来越浓,清冽而温柔,轻轻裹住了他滚烫的身体。
      一只手覆上了他的后颈。
      手指冰凉,柔软,带着一点薄薄的茧。
      紧接着,一缕清丽的兰花香顺着后颈的腺体缓缓渗入。像在燃着火的胸腔里灌进一捧凉水,从后颈一路流到指尖。萧怀瑾整个人一颤,急促的喘息慢慢平复下来,额角的冷汗也不再往外冒了。
      清凉的感觉从后颈蔓延到脊椎,从脊椎流向四肢百骸。乱窜的力量像被什么安抚了,慢慢平复下去。眼前那层热浪褪去,耳鸣声也一点一点弱了。
      萧怀瑾缓缓地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凑过来的那张脸温润如玉,染着一层温暖的光色。
      萧怀瑾怔怔地看着他。
      脑子里还迷糊着,嘴已经先动了。
      “哪来的……仙子……”
      少年闻言,微微怔了怔,随即“噗嗤”笑出了声。
      他生了一张极清俊的脸,眉眼尚未完全长开,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柔和。眼尾微微上挑,一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浅淡的琥珀色,像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玉石。右眼下一颗极小的泪痣,笑起来更是惹眼。
      萧怀瑾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后脑勺正枕着什么东西。软的,温的,带着兰花的香气。
      是少年的腿。
      “嗡”的一下,他整个人鲤鱼打挺般弹坐了起来,动作太猛,眼前又是一黑,差点又栽回去。少年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萧怀瑾却像被烫着了似的,连滚带爬往旁边挪了半尺,耳根红得能滴血。
      “对对对……对不住……”他满脸通红,语无伦次,“我不知道……我不是……”
      “公子说什么呢。”少年收回手,站起身来,顺手理了理被萧怀瑾枕乱了的衣摆,“方才公子情况凶险,是在下冒犯了才对。”
      萧怀瑾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少年已经退后一步,朝他深深地行了一礼。他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衫,可那礼数行得极标准,不卑不亢。
      “草民云澈,多谢公子救命之恩,若没有公子,草民和后面笼子里的人,今日都活不成。”
      萧怀瑾张了张嘴,忽然想起铁笼里的人,撑着地爬起来,动作还是有些发软。云澈伸手要扶,萧怀瑾忙说“没事”,自己晃晃悠悠地站稳了。
      他环顾四周,那五个山匪还在地上昏着,他找了一捆麻绳,与云澈两人合力把五个山匪捆结实了。云澈从领头那人腰间摸出一串钥匙,走到铁笼前,打开了笼门。
      笼子里的人先是一阵瑟缩,等到铁链“哗啦”落了地,才有人“哇”地哭出来。那声音撕心裂肺,在空旷的野地上响出去老远。
      萧怀瑾数了数,从笼子里出来的人大约有十一二个,有男有女,有老人,也有半大孩子。他们大多是流民模样,破衣烂衫,瘦得脱了相,一出了笼子,有的跪下来朝萧怀瑾磕头,有的抱着孩子只知道哭。萧怀瑾挠了挠头,给他们指了方向,让他们顺着路一路往下,上了官道就好说了。
      那些流民千恩万谢,跌跌撞撞地向山下去了,萧怀瑾目送他们走远,转身走到那个被捆住的山匪头子面前。他蹲下来,捡起地上一把刀,刀尖抵住那人下巴,往上轻轻一挑。
      “你们的大本营,在哪儿?”
      山匪头子已经醒了,他半边脸肿得老高,嘴里糊着血。他看清萧怀瑾的脸,狞笑一声,牙齿缝里都是红的。
      “小杂种,你当老子是吓大的?”他喉咙里含着血,笑起来牙齿红森森的,“实话告诉你,我们今天的差事是把这批猪猡押回寨子。过了时辰不见人,老大自会带人来找。你们这些个小杂种,一个都跑不掉!”
      他话音未落,云澈忽然出声。
      “公子。”
      萧怀瑾猛地站起,顺着云澈的视线看去。
      山腰方向,火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十几二十个火把在林子里晃动,正在往下走。那光点散乱,来得极快,夹杂着呼喝声。
      正是山匪的援兵。
      被绑在地上的山匪头子也看见了,喉咙里挤出一阵嘶哑的狂笑:“来了……来了!你们这些狗杂种,一个都跑不了!等死吧!”
      萧怀瑾一拳砸在他太阳穴上,让他闭了嘴。
      他转过身,云澈站在他身后,眼神直勾勾地望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火光,萧怀瑾心想他一个流民,肯定没见过这种阵仗,怕是吓坏了。
      “别看了,快走。”萧怀瑾当机立断,拽住云澈的小臂,拉着他往下方跑去。
      山上的火光已经出了树林,人影清晰可辨。前头的人骑着马,后头跟着一串徒步的,个个举着火把,刀刃反射着火光,蜿蜒而下。
      萧怀瑾收回目光,咬紧牙关。
      以他们的脚程,过不了多久就会被追上,到时候一个都跑不掉。
      他松开了手,停住了脚步。
      云澈察觉了什么,回过头来。
      萧怀瑾握紧长刀,转过身,面对来路站定。
      云澈眼睛微微睁大,“你……”
      “快走。”萧怀瑾低喝,没有回头。那帮流民已经跑出一段,但云澈轻装上阵,只要跟上,就还来得及逃走。
      云澈凝视着萧怀瑾的背影,眼神变了变,沉默了片刻后道了一声“珍重”,转身快步离开。
      萧怀瑾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松了口气,余光里却瞥见一道寒光。跑在最前头的山匪已经冲到了近前,他浑身横肉,壮得像座小山,嘴里骂骂咧咧,将手里的刀高高举起。
      萧怀瑾瞳孔骤缩。
      那一刀带着风声,在火把光里划出一道灼热的弧线,朝他当头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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