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曾抬头看》鸾问朝

1、01 祝你幸福

　　上一段感情失败后，我将自己折腾得遍体鳞伤。

　　是宋淮红着眼求我，说他愿意当那个替身。

　　他对我的感情比上一任还要细腻。

　　我的生理期是哪一天，喝的温水入口是多少摄氏度最习惯，他记得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后来我只是生病发烧断了联，他推掉准备了三年的学术交流峰会，连夜赶飞机回来，守在我的床边。

　　我笑他当替身上瘾。

　　他抱着我不肯松手：

　　“可是阿妍，你是我好不容易才有机会好好爱的人啊。”

　　“你不能再出事了……”

　　渐渐地，我也承认对他心动。

　　在一起的第三周年，我打算将婚事提上日程。

　　不想我偷偷去的那家婚庆公司，宋淮也在。

　　我心跳加快。

　　刚想抬脚，女人提着婚纱裙摆与我擦肩而过，扑进他的怀里。

　　宋淮没有推开，在女人眉心落下一吻。

　　神情和过去吻我时一样温柔。

　　我愣在角落。

　　直到婚庆顾问让他们拍照留念。

　　宋淮换了一身自带的西装——是我之前为他买的。

　　我红了眼眶，忍不住喊了一声：

　　“宋淮！”

　　他放在女人腰上的手突然僵住。

　　……

　　宋淮的目光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我却将自己藏了起来。

　　明明开口叫住他的时候，我有很多的问题要问。

　　可真要让我听宋淮的回答，我又害怕那对我来说会太过残忍。

　　我躲在墙后，背过身，捂着嘴，眼泪一滴滴往下落。

　　女人温柔娇气的说话声，一点点传进我的耳朵里：

　　“宋淮，怎么了吗？我期待这一天很久了……”

　　宋淮顿了顿，步伐重新回到她的身边，声音里带着笑：

　　“没事。我同你一样欢喜。”

　　“谢谢你愿意成为我的新娘。”

　　透过玻璃的反射，我看见宋淮单膝下跪，重新为那个女人理好婚纱裙摆。

　　合影的快门按下的前一刻，他的眼神还似有若无地擦过我所在的方向。

　　直到他们离开，我才敢从阴影处走出来。

　　接待我的婚庆顾问见我看得出神。

　　“认识？是朋友吗？”

　　“那对新人筹备婚礼很久了，男方对婚礼格外用心，我们整个公司都赞不绝口。”

　　“能嫁给这样用心的男人，这辈子定是享福的。”

　　我有一瞬的哽咽。

　　包里还放着孕检单。

　　那是我打算给宋淮的惊喜。

　　如今，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眼前的这一幕，好像和三年前那段烂掉的感情一样，重蹈覆辙。

　　婚庆顾问还在追问：

　　“要不要办一个和他们一样的婚礼套餐？如果和他们的结婚场次一前一后，置景场地重复使用，可以给你很大的优惠。”

　　我攥着的手提包，被我用指甲掐出了凹陷。

　　连婚礼也要用他们剩下的吗？

　　我苦笑一声，摆了摆手。

　　“抱歉，我暂时可能不考虑结婚了。”

　　我逃也似的离开了婚庆公司。

　　我想要打车离开这里，置顶的聊天却那么显眼。

　　停在宋淮和我的对话。

　　他说最近研究所的工作繁忙，有个最新的学术任务，他可能抽不开身照顾我。

　　我点开他给我截图的工作群聊。

　　清一色的“收到”里，我很快锁定了刚刚那个女人的头像和名字。

　　尤清雅。

　　那是宋淮的研究所里少有的女性。

　　稍稍在公众号上搜索便知，她长得漂亮、学历履历也漂亮。

　　很是般配。

　　我的心像是被破开一个缺口，手指在屏幕上不断滑动，像是窥探的小偷。

　　帖子里说，他们经常一同出席高校的公开课。

　　某校的校园墙里，不时讨论他们。

　　【宋淮教授怎么可能不对学霸美女同事心动呢？刚刚课间休息的时候，我看他们牵手了！】

　　【这是已经在一起了吧？最新的D家情侣腕表你们没认出来吗？】

　　我想起不久前在宋淮的口袋里找到的两张情侣腕表的发票。

　　宋淮说，这是机子错误，多印了一张。

　　我信了。

　　因此，同样的腕表，我也有一只。

　　我的手有些发颤，将界面关掉后，我打车回了家。

　　腕表所在的抽屉被我拉开。

　　上面的时针好像没电，不走了。

　　我还记得宋淮当时对我说的话。

　　“时间代表永恒，我把可以记录时间的物件送给你，意味着我会永远永远都爱你，爱我的阿妍。”

　　但，宋淮，说谎了。

　　我看着那块手表，眼泪再一次落在表盘上。

　　门口突然传来开门的动静。

　　我捏着手表，与宋淮的目光撞在一起。

　　-

　　见我在落泪，宋淮的眼底涌上一抹心疼。

　　他快步上前为我擦去泪水。

　　“阿妍，怎么了？”

　　“手表不走了。”我喃喃开口，声音闷闷的。

　　他的眼底闪过一抹心虚，又很快恢复如常，接过手表。

　　“石英表换个电池就好了。”

　　那为什么你们的手表都在转……

　　我想问，但哽在喉间，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他叹了口气，把我抱起，放在沙发上。

　　又取来拖鞋，蹲着为我穿好。

　　我这才发现回家后，我一直是光着脚走在地板上。

　　宋淮找到工具，给我的手表换电池，一脸的认真。

　　我恍惚想起三年前，婚礼前夕男友出轨。

　　我情绪崩溃，每天都在打砸。

　　宋淮一声不吭，每天上门为我当维修工。

　　被我砸坏的架子，他修。

　　被我弄碎的玻璃瓶，他扫。

　　撕碎的文件，他一点点为我粘起来。

　　他对我，好像有无穷无尽的耐心。

　　“阿妍，修好啦。”

　　表盘重新转动，他走过来递给我。

　　我隐下泪珠，微微抬头。

　　一股陌生的香水味扑鼻而来。

　　再往下，衬衫里藏着的红痕一览无余。

　　发生过的亲密和激烈，不言自明，像是对我的无声讥讽。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手表从手心滑落，表盘摔得四分五裂。

　　“我不喜欢这块表。”

　　宋淮愣了愣。

　　“那我买对新的好不好？到时候一起去挑。”

　　我还没回答，他的手机铃声响起，打断了这一切。

　　他慌乱静音，扣住屏幕。

　　我看向他，他解释：

　　“研究所的电话，不急。”

　　紧接着手机变成震动。

　　他皱了皱眉头，重重地摁了拒接，像是刻意彰显自己的态度。

　　“我看天气预报说最近会一直下雨，我担心你心情不好，特地回来陪你的。”

　　“你知道我回来看你在掉眼泪，有多担心吗……”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而后捡起手表放回盒子里。

　　他给我重新整理屋子，预制好几道我爱吃的菜。

　　“研究所任务忙起来，我会有几天不见踪影，到时候不能饿坏我的阿妍。”

　　看他忙碌的身影，我不知不觉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就是这样爱我的宋淮，他怎么可能变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的毯子不知何时已经滑落在地上。

　　我似乎着了凉。

　　宋淮正在阳台打着电话，声音里满是宠溺：

　　“等会儿我就回去了。婚礼的事情还得麻烦宝贝亲自把关了。”

　　“阿妍这里很乖，什么都不知道，不会捣乱的。”

　　电话挂断，宋淮在阳台站了很久，看起来情绪有些低落。

　　上一次他这副模样的时候，是两年前研究所特聘邀请。

　　他偷偷推辞，我质问他为什么。

　　他笑着，故作风轻云淡：

　　“我不在乎我的事业如何，当个家庭主夫照顾你一辈子也很好。”

　　“研究所那么忙……我的阿妍难过了，我不能第一时间赶到怎么办？”

　　我气急，激他是个没出息的“替身”，我不会稀罕。

　　这才逼得他去研究所。

　　此刻，我忍不住推开阳台的门。

　　他听见动静，还没来得及转身，被我抱住。

　　“阿妍？”

　　我有很多话想问。

　　问他究竟爱不爱我，问他和尤清雅有多甜蜜。

　　问他为什么救赎我，最后也背叛我。

　　可最后，我一句话说不出口，只有抱得更紧。

　　“宋淮，三年了，我们结婚吧。”

　　宋淮明显僵住了。

　　“不行。”

　　我的心一点点下坠。

　　连着小腹的位置，都像是感受到了不安。

　　他突然又笑。

　　“阿妍终于认可我了是吗？”

　　“哪有让女孩子主动的？你等我。”

　　等？我点点头。

　　他回了研究所。

　　这一次任务封闭期三天。

　　我没有先等来他，倒是先等到了尤清雅。

　　我不知，她如何找到的住址。

　　见到我时，她带着几分戏谑：

　　“苏妍，你就只会自欺欺人？”

　　-

　　我一时怔在原地。

　　自欺欺人吗？可我才是这段感情里的受害者，她凭什么……

　　我的酸意泛上鼻尖，还有被挑衅的愤怒。

　　“尤小姐是高知女性，难道现在要告诉我不被爱的才是第三者吗？！”

　　她摇头，掏出了结婚证，打开，竖在我面前。

　　“我听宋淮提起过你，你是他的白月光，上一段感情婚前被出轨。”

　　“你讨厌第三者，可你现在才是第三者。”

　　我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心上重重一砸。

　　我的手指掐进自己的掌心，那些让我痛苦狼狈的过去，他都告诉别人了。

　　我最厌恶的身份，现在成了自己的。

　　不该是这样……

　　尤清雅进了屋子。

　　她给我展示手机里的相册和录音。

　　我还在上一段感情里的时候，他们就在一起了。

　　宋淮三年前特聘进研究所的名额，是她帮忙提名的。

　　不久前，宋淮因为照顾我，和她爆发了争吵。

　　录音里，尤清雅的声音最先响起，刺耳又痛苦。

　　“别折磨我了。你要是还放不下她，我走好不好？！”

　　宋淮沉默了很久，安静到我以为录音被暂停。

　　“放下了。如今我只是心疼她，她状态刚刚好转，我没办法不去管她。”

　　“但我知道，和你在一起，才会是正确的选择。你的精神状态比她正常，才是能给我家庭的女人。”

　　“等她彻底走出来，我就和她断联，好不好？”

　　尤清雅的声音冷到我想发抖。

　　“你不是已经许诺过，立刻就去摊牌的吗？”

　　我想起三个月前的夜晚，我又犯了病。

　　或许就是那一天。

　　宋淮突然到来，瞧见我的模样，心疼地搂着我，为我包扎伤口。

　　“阿妍，你真的很好，你值得被爱，不要再犯傻了好不好？”

　　“求求你，哪怕是把我永远当成替身，我都愿意。”

　　我看着他眼底一览无遗的怜惜，第一次主动。

　　我想告诉他，他不是替身。

　　也就是那一晚，我有了孩子。

　　录音被切换到下一段，是一个礼拜前。

　　“我听婚庆公司说，苏妍似乎也打算订婚礼的。”

　　“她不会是想要嫁给你吧？要不我们离婚，婚礼也别补办了，场地就让给你们？”

　　尤清雅的声音像是要故意激怒宋淮。

　　宋淮却斩钉截铁：“不离！”

　　“阿妍的社交很窄，不会轻易发现的，更不会影响我们的生活。”

　　“你对她宽容一点，好不好？”

　　我突然明白，我一直都是蒙在鼓里的那个人。

　　如果没有我的存在，就不会有那么多人痛苦。

　　尤清雅收回了手机，语气染上些许疲惫。

　　“我真的很想把他让给你，你以为我不痛苦吗？”

　　“可是他自己不肯放手的。”

　　“……对了，今天的事情，不要让宋淮知道。”

　　她走向门口，快要出去的时候又突然转身。

　　“我有时候觉得你已经很坚强了。但是想要真正解救，不能只靠宋淮。”

　　“苏小姐，那是你自己的人生呢！”

　　电梯门合上，尤清雅的身影消失不见。

　　我将自己关进房间里，哭了很久很久。

　　手边和宋淮的合照，被我抱着，又被我丢进了垃圾桶里。

　　-

　　宋淮还是没来。

　　我去了趟医院，做检查。

　　不想在楼梯拐角的时候，我遇到了前男友姜铭。

　　他看到我的时候愣了愣，目光下移到我手里的孕检单。

　　“苏妍，你怀孕了？宋淮的？”

　　“你因为我离开消沉了那么多年，宋淮能忍得了你？该不会不是宋淮的，是其他男人的吧？”

　　提到宋淮的时候，我明显瑟缩了一下，姜铭以为自己说中了。

　　“最近正好手头有点紧，你给我塞个十万，我保证不告诉宋淮。”

　　这个孩子，我确实是不想让宋淮知道。

　　但是威胁我……

　　“你做梦。”

　　我想要绕过姜铭离开，他抓住我的手，不让我走。

　　“你以为宋淮真的喜欢你啊？谁不知他和研究所那个美女打得火热。”

　　“除了我，还有谁会包容你这样的破鞋？”

　　我不想和他争辩，只想离开，极力抽回自己的手。

　　他却愈发不满。

　　“宋淮为了给你撒气，打我，毁了我的工作，这些账我一直都记着！”

　　“现在他都不把你当一回事了，你到底在拽些什么？”

　　他抱住我，想要强吻我，那双手不安分地伸进我的衣服里。

　　余光，我看到医院长廊里突然出现的宋淮。

　　我一阵激动，想要叫住他。

　　下一秒，看着他身边站着的尤清雅，我突然失声了。

　　姜铭趁机捂住我的嘴。

　　我努力推开他，又护着自己小腹。

　　不料脚下一滑，我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一节节台阶滚坠而下。

　　我身下一暖，看着鲜血浸透我的衣衫，姜铭慌乱离开。

　　我虚弱地伸手想要拨打宋淮的电话。

　　他离我那么近，一定可以救我和孩子……

　　可是电话拨打过去，却被无情地挂断。

　　我想起当初他给我留下联系方式，在联系人列表里亲手置顶。

　　他许诺永远也不会挂我的电话，因为他担心我出事。

　　可是我真的出事了，这个电话却不会为此接通。

　　大概是他的身边，有他更在意的人吧。

　　后来是护士发现的我。

　　这个孩子还是没能保住。

　　我接受这个现实，只用了短短的一瞬。

　　又荒唐地觉得庆幸。

　　这样，就彻底无关了。

　　我出院的时候，扶着后腰，缓步离开。

　　离开时，我又一次看到了宋淮。

　　他缠着医生问话。

　　“孕期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事情？您说，我记录一下。”

　　“检查要多久来一次，要最全面的方案。”

　　一旁的护士忍不住打趣。

　　“您都里里外外问三遍了。孕妇现在各项数据都很好，不用那么紧张，放平常心很重要。”

　　“真是少见这么用心的男人，尤夫人真是嫁对人了。”

　　我突然意识到，这是妇产科。

　　宋淮带着尤清雅来这里，目的早就不言而喻。

　　我垂眼看向自己空落落的小腹，泪意翻涌。

　　我回了家，我抛下医生说要静养一周的叮嘱，收拾行李，定了一张机票。

　　尤清雅说得对，只有自己能救自己。

　　候机时，宋淮的电话打了过来。

　　被我挂断。

　　他改成发消息。

　　【对不起阿妍，太忙了，那时候接不了电话。】

　　【我来你家里了，你去了哪里？】

　　【桌上的孕检单我看到了，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过了许久，他突然说：

　　【阿妍，我还没求婚呢……】

　　我在屏幕上敲了很长一段话，又删掉。

　　最后只留下一句：

　　【那天婚庆公司，我也在。新娘很漂亮，祝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