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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杏子红 回到慕府时 ...

  •   回到慕府时,雪住了。
      门房接过马缰,欲言又止,末了只低声说了一句:"相爷在姑娘房里,等了半个时辰了。"
      她进屋,炭盆烧得正旺。慕相坐在她的妆台前。
      "退婚书,取回来了?"
      "嗯。"
      "拿来我看。"
      她没动。
      慕相也不催。他端起案上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颜儿,为父早和你说过,他绝非你的良人。你早日忘了他。为父自会替你另择一门好亲——慕家的女儿,还怕嫁不出去么?"
      说完,他伸出手来,掌心向上,静静等着。
      窗外风声掠过廊下,烛火跟着暗了半分。

      那纸退婚书贴在她怀里,还带着一路雪气的凉。
      她想起这纸的来历——他出征姚国前,亲手写的。
      关于退婚,他说过的话,前后改过三回。
      头一回,他说:若他战死沙场,便奏请陛下,让她为他守灵终身。她当场骂他混蛋——这人连死,都要拿一纸婚书拴着她。
      后来他自己改了口,说退婚书会随身带着。真死了,让她从他的尸身上取;若尸骨无存,便到棺木里去拿。她扬手就是一巴掌,骂他是疯子——这人死了都不肯消停,还要留张纸在身上,逼她去翻他的尸身、开他的棺木。死了死了,还要恶心她一回。
      再后来,又是一回。他说,若真有命丧黄泉的时候,他一定赶在死前,亲手把退婚书交到她手上,绝不拖累她分毫。
      这一回,她没骂。
      一回比一回退让。
      一回比一回,像是真的在替她打算。
      如今人还活着。
      纸倒要先易主了。

      半晌,她终是把那张纸取出来,放入父亲掌心。
      慕相就着烛光展开,看了一眼。他折好,收进了自己的袖中。
      "颜儿。"
      "爹爹。"
      "这东西,为父替你收着。什么时候该拿出来用,为父比你清楚。早些睡。"
      门开了又合,冷风卷进来一瞬,很快散尽。
      她立在原地,递纸的手还悬着,空空的。
      方才那纸还贴着她的胸口,带着她的体温。
      如今它躺在别人的袖袋里,凉透了。

      年节将近,府里裁新衣。翠微翻箱倒柜,抱出两匹缎子,抖开在她面前一比:
      "小姐,这是您打云州带回来的,压了有大半年了。您瞧——石榴红这匹,年下穿正应景;杏子红也鲜亮,裁了过年穿正好。"
      她应了一声"好"。
      指尖落到那匹杏子红上,却停住了。
      缎子凉滑,颜色浅淡,像日头底下晒过了头的桃花。她摩挲了两下,忽然道:"这匹,先留着吧。"
      翠微不解:"留着做什么?"
      她没答。
      门帘落下,屋里静下来。
      她想起云州那三十匹江南缎。
      如今他是皇子,满天下再没有几个人,敢拿一匹缎子往他身上比。只有她记得,他也曾有过半个时辰,站在一院子的日头底下,耐着性子,当她一个人的比色架子。

      那是容家新到的一批货。湘妃、藕荷、杏子红,三十匹江南缎从南边水路运来,色差只在毫厘之间。老掌柜和伙计为一匹缎的归类争了一下午,谁也没说出个所以然。颜儿被吵得头疼,索性走到廊下,把正在劈柴的阿郑拽出来,按在院子当中。
      "站着别动。"
      他就真的站着不动。日头把院子晒得发白,她抱一匹,往他肩上一搭,退一步眯眼比一比,不合意,换下一匹。
      比到湘妃色,她摇了摇头:"老气。这颜色,要再长几岁的人才压得住。"
      比到十几匹,她手臂发酸,把怀里的缎子往他臂弯里一塞:"抱着。"
      他抱着满怀的绫罗,站得仍稳。她退开三步眯眼看,看着看着,眉头蹙了起来。
      "怎么?"他问。
      "没什么。"她别过脸,"可惜了一院子的好缎子。"
      "可惜?"
      "穿在你身上,"她讥道,"再好的缎子也像粗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认真想了想:"那便是人的不是了。"顿了顿,"不是缎子的。"
      老掌柜在旁边看得直摇头,嘟囔着说不像话——这小哥披块粗布都压得住场面,如今这些千金难买的缎子上身,倒像是缎子高攀了他。

      她噎了一下,转身继续比。三十匹缎子一匹一匹走过去,他站得笔直,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在老掌柜第无数次躬身来问时,淡淡添一句:"这匹衬你。"
      说的是她身上正穿的颜色。

      比到末了,她忽然起了捉弄的心思,拈起一匹石榴红,往他身上一搭:"这匹呢?衬你不衬?"
      他低头,看了看肩上那片红,摇头:"衬我?糟蹋了。"
      "哦?"
      "红色压得住喜气。"他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又垂下去,"是要穿在姑娘这样的人身上的。"
      她手一顿:"我这样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穿喜服好看的人。"
      满院子霎时静了。老掌柜埋头拨算盘,拨错了两颗珠子。云影廊下的瓜子也停了。

      她把那匹石榴红一把抓过来,劈头摔回他肩上,嘴上骂:"放肆。一个下人,也敢议论主子的嫁衣。我嫁不嫁人,穿什么颜色,轮得到你说嘴?"
      他不辩,垂着眼由她骂。等她骂完了,才低声补一句:"是在下失言。"顿了顿,"可话是真的。"
      "你倒说说,真在哪里?"
      他把那匹石榴红从肩上取下来,叠好,搁在石桌上,动作慢条斯理。"我讲不出道理。"他垂着眼,声音很低,"只是方才那片红挨着姑娘,满院子的颜色,就都活了。"

      他顿了顿,又低声念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浓绿万枝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
      她诗书不济,没听过这首。云影在廊下拍案叫绝:"好一个'一点红'!师妹,他这是拐着弯夸你呢——满院的缎子都是陪衬,你才是那一点!"

      她不接话,比到日头偏西,独独留下那匹杏子红。可后来,那匹石榴红也被她悄悄留下了。

      云影凑过来问杏子红给谁裁衣裳,她把缎子往臂弯一拢,"放着。回头给阿郑裁一身。"
      云影挑眉:"杏子红?给他裁?这颜色穿在男人身上,像话么。"
      "他——"她头也不回,"压得住。"
      ——
      回过神时,桌上还是那匹缎子。
      那身衣裳,最终没有裁。
      那匹杏子红压在箱底,从云州到京城,大半年没动过。今日抖开,颜色还是新的。
      她把缎子重新叠好,压回箱底最下层。
      石榴红交给翠微拿去裁衣。杏子红,照旧留着。
      留着做什么?
      翠微问过她,她当时没答。如今一个人坐在灯下,她还是答不上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杏子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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