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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相隔甚远, ...

  •   何莫姑和往常一样早早就起了床,拍醒阿荷刚给她扎完头发,就听着有人敲院子的门。
      她推了门,是个马夫,帽子摘下来却是个姑娘,姑娘神色复杂,眼眶却红,手里攥着封信,见了她把信望她手里一塞,讲了句蒹葭姑娘给的,就转身跑了。
      何莫姑领着信还没反应过来,大早上的有事没事些信做什么?
      外头昨日在传陈夏身边亲近的小大姐被打死了,尸体被抛出楼的后头用席子卷着,大股的血从席子里淌出来,恐怕是死相凄惨。
      陈夏恐怕是做了什么事惹那院的妈妈生气,那妈妈杀鸡儆猴呢。
      她现在应当自顾不暇,现下传信来,莫不是有什么急事?
      何莫姑回了屋里,开了窗对着光拆了信,信短短几行,字却潦草不堪,似是急况下写的,上头还沾了些血渍,配合着看同遗书似的。

      何莫姑,我为什么活得这么艰难?为什么活得这么烂也要活着?
      我太生气了,我怨恨很多事和人,可最后也只有愤怒让我能继续活着。
      但我现在明白了,我该恨什么,该朝什么发火。
      愤怒让我日夜不眠,我要变成一把火,烧了愤怒。
      可世道还是这么坏,我烧不掉所有愤怒,所以我睡不了好觉。
      我真的太累了,可已经没人给我添柴了。
      幸而今后我都是好梦一场,我要烧最后一把轰轰烈烈,如果你能看见我的怒火。

      这没头没尾的信是要说些什么?跟梦到什么写什么似的,何莫姑有些看不懂了,把信纸翻来覆去也没看出什么别的东西来。
      瞧了半天实在是没看出什么花样,何莫姑撂了信去门口挂了外出的牌子,打算今日歇息,去找陈夏问问这信是怎么回事,抬头却看见绘春楼的方向有烈火炎炎。
      外头人在喊着走水了,喊着救火,何莫姑却发怔。
      好大的一把火。
      火光染红了大半的天,夺去了太阳的光辉,肆意地夸耀自己的得意。
      木头烤焦的味道顺着街巷横窜,熏得附近的人家纷纷闭门关窗,谁也没管燃烧的花楼。
      也是,谁在意娼妓死活。
      火烧了大半天都没灭,何莫姑有些诧异,要走多大的水这么久灭不掉?
      她随手叫了路边一个讨钱的汉子,扔下几枚银元,伸手指了指远处还在火上烤的楼,说到,“去问问那儿火怎地烧这么久,回来同我说还有钱拿。”
      那汉子乐呵地收了钱,晃着身子就跑出去问了。
      没一会人就回来了,何莫姑倚在门上等他答话。
      汉子手先伸出来了,示意她给钱。
      何莫姑翻了一眼,从怀里取出张银票,在他眼前晃了晃,就当汉子嬉笑着要拿钱的时候猛地抽回手,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话。
      汉子瞪了她一眼,往她门槛上吐了口痰,不情愿地嘟囔几声才开始讲。
      “听救火的人说,估计不是普通的走水,着火的地方是那头牌蒹葭的屋,里头地板滑腻腻的,估计是倒了油,火才烧得这样久,没了,钱拿来。”汉子复又伸手,何莫姑才不情愿地把钱拍在他手上。
      油,何莫姑倏地想到了半月前陈夏向她讨了半桶油来,用野猫血换的油。
      汉子笑眯眯地朝着着火的楼那头瞧着银票,拿着手指摸了又摸,脸上的横肉抖呀抖。
      何莫姑抬脚要回院子,那汉子急忙把钱揣兜里,伸手去拉她。
      “唉,还有别的听不听?”
      何莫姑撇了他一眼,骂道,“刚才不说,现在装什么好人,要多少直说,别拉拉扯扯的。”
      汉子切了声,“你只说问火怎么烧这么久,又没问别的。快说听不听,不听我走了,别浪费我时间 ”又上下扫了她一圈,舔着嘴笑她,“又不是黄花大闺女,还担心别人笑话你?不知道被人睡几回了,女儿哪来的也不清楚,别不是跟什么野男人生的,别人不要的吧。”
      何莫姑淡淡地不回话,只是从门边抽出把柴刀,往地上狠狠一插,拧着眉头说道,“你是新来的么?那最好问问别人我是谁,我是做什么的,别嘴里讲些屁话来恶心我。”
      何莫姑努努嘴,示意他瞧这把刀,揪起袖子擦了擦上头还没洗净的血痕。
      那汉子往后倒退半步,黑了脸色,骂道,“放你娘的屁,你能做什么?就你这样?还想吓唬老子,没门!”
      何莫姑也不惯着他,握紧柴刀就往他身上砍,刀锋劈开风声猎猎,一点没有玩笑的意思。
      汉子见她来真的,往后趔趄了两步跌倒在地上,刀砍着他两腿中间的石板地,砖都裂了两半。
      见何莫姑拔出刀还要再砍,汉子忙告饶,“姑奶奶,姑奶奶我说好么,开玩笑别动真啊,”汉子陪着笑,一点不见方才浪荡的神色。
      见何莫姑当真停手后,汉子一个翻身站起来,乖乖答,“你可不知道,虽然是屋子在烧,可那蒹葭是没出屋子的,火在里头烧,她在里头大声地唱歌哩,吓死人都,恐怕一会尸体出来人都分不清。”
      何莫姑脸上登时就黑了,一句话没说。
      见何莫姑脸上阴沉着,汉子咽了咽口水,撇了眼边上的大柴刀,忙继续说道,“听他们说,昨夜那蒹葭待在屋子里一直没出来,今儿早上侍奉她的丫头去找妈妈进屋瞧她,现在还没出来,恐怕是一齐要被烧死了。”
      “侍奉的丫头?我不是记得侍奉她的丫头叫霜雪,不是因着什么原因昨儿被打死了么?”何莫姑皱了皱眉头,回想巷子里人传的话。
      汉子故弄弦虚地晃了晃手指,驳她道,“不是那丫头,楼里的妈妈又给她换了个新姑娘,叫什么白露,今早你家门的那个马夫样的姑娘就是。”
      “你还记得一星期前那山羊女和她丫头出逃的事么,我听人说,是蒹葭姑娘在暗地帮着她们呢!”汉子往四处撇了撇,压低了嗓音说,“这事原本没人知道,是那白露告了密,妈妈气急了,打不得蒹葭这颗摇钱树还打不得她丫头么?这才给打死了。”
      何莫姑眼睛瞪大了都,陈夏做出这种事是她实在想不到的,也不知道这算不算种风水轮流转。
      “要我说,那蒹葭早不想活了,恨着那妈妈,要拉她下地狱呢,”汉子身形摆得更低了,怕是有人听见,声音都同呢喃一样,何莫姑要好仔细才听得见,“估计那蒹葭半夜将油倒在屋子里头,倒得恐怕不多,或是倒得隐蔽,不然味道大了叫人察觉,只要火星子掉到那屋就马上烧起来,恐是预谋久了。”
      何莫姑神色复杂,她对于陈夏的在春楼的爱恨实在一知半解,可要是让这么执着活着的人去死,那应当是滔天的恨。
      那汉子见何莫姑在走神,迈了步子要走,却被回过神的她一把拉住。
      汉子苦了张脸求她,“姑奶奶,我实在没听着别的了,就这么多,你行行好放了我吧,我再不招惹你了。”
      何莫姑神色怪异地瞧他一眼,从兜里又抽了张银票拍在他脸上,“做得不错,赏你了,我也不是什么不近人情的玩意,下次有活还叫你。”说罢转身进了屋子。
      后头那汉子激动的声音渐行渐远,喊着下次还找我什么的话乐得开心。
      何莫姑却还沉在他那些话。
      陈夏藏在贪生怕死后的心里到底是什么?以至于磅礴到可以烧毁繁华奢靡的高楼。
      在“生”一字前遑论尊严与道义,何莫姑想,那又如何去苛责一个绝境求生的女人呢?
      她回头望着还燃着的高楼,红绸缎子烧得飞灰湮灭,往上窜的火苗和正午的云彩连绵起伏,也是美景。
      相隔甚远,她听不见楼里的歌声,也看不见火光冲天里的人影,但她知道陈夏就在里头,她的生命在最后同烟火般璀璨,谁又能看见她燎原的怒火。
      曾与何莫姑相识的最后一个人也死了,好像过去的所有要与她脱节,爱恨全都黄土一抔,无人与她诉旧往。
      她想起刚刚那封信,恐怕就是陈夏的绝笔信。
      谁叫她们活得这样艰难?她不清楚如何回答陈夏的问题,因为她也活得痛苦。
      底下的人,男人痛苦,女人也痛苦,叫男女的分别都小了些。
      何莫姑又转头看了眼那流浪汉远去的身影,颠颠地似乎在愉悦于天外来财。
      但女人还是不一样,何莫姑眉头紧皱,边想着边把门用力关上。
      女人要因着女人的身份再更痛苦些,一个拉着一个,向阿鼻地狱里坠。
      男人要是开始怜惜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在他眼里就是宝贝,是珍珠,是黄金,可独独不是个人。
      可若男人开始厌恶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却在他眼里就是簸箕,是泔水,是破锅,可也独独不是个人。
      要做人,要成为人,而不要只有人的形状。
      要怒火被当做怒火,要痛苦被当做痛苦,要泪水被当做泪水,不是别的。
      女人的痛苦用不了男人的语言来形容,女人的处境更让不了男人来体会。
      所以不要张嘴说,要他们看。
      看了她恐惧,看了她害怕,看了她胆寒,她才算个人。
      要看见她的凶狠,看见她的泼辣,看见她的冷心冷肺,看见她不像女人的性格,要像男人,像男人一样。
      远远地火光冲天,何莫姑最后瞧了一眼,心里杂着好多些感受,踌躇半天,最后也只是把门口外出的牌子取了下来,进屋准备营生的活计,在失去最后一个旧人,何莫姑已经想不到继续在这里停留的理由,她要继续走,继续替宝醴仙找更多的食物,更多的信徒,她要去一个及信神的地方,那才是她最后的地方,在这之前......
      祝好梦一场。
      关上门,何莫姑眉头还是紧紧地皱着,她现在状况愈下,将将是阿荷九、十岁的时候吧,她整个人就已经发展到一种让人只是靠近就觉得可怖的程度了。
      先是何莫姑的嗓音,已经可以做到说一句话嗓子眼里冒出三四个人的声音了,男人女人的,老人小孩的,从一个嘴巴里争先恐后地没有逻辑地说出来,等声音哀嚎一阵,何莫姑自己的声音才从最后传出。
      之后是何莫姑的眼睛也不再是她的眼睛,里面的神色总在变化,有时候软软的饱含点慈爱,是仁慈友爱的百寿老人,有时候眉头狠狠皱下,是戾气横生的老屠户,这样变化总在一夕之间,以至于何莫姑的脸色总变换不定,看不出喜乐悲欢,更没人能察觉她的心思。
      再然后是她的身姿习惯,她像是被点了神通开智似地竟然绣了十几幅精美的双面绣,从不碰脂粉的人第一次描眉画眼就像那些画舫师傅一样手艺精巧,她做头发的手艺也一绝,平日给阿荷数一数麻花辫才刚好的技术做起手推波罗马卷也得心应手起来。
      她变换不定的才能和她一日一换的生活习惯也息息相关,有时候邋遢地衣服乱丢,有时候又和军人一样一丝不苟地把枕头被角掖干净。
      最后变的是性情,如果前面都是学来的,那最后是将她从里到外彻底掀地干净,她会用那个早没了的老清朝观念对着阿荷数落一通,会和老鸨一样丈量起女儿的估价,看看她堪为怎样的丈夫,再然后她说不,不能这样,她锤着脑袋嚎叫,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混乱不堪的脑子里最后的只剩下饥饿。
      何莫姑可以忍受身体痛彻的苦楚,因为这样的日子过惯了,但她万万不能退回去,不能用那些她已经挣脱了,困住了她前半生的老旧思想桎梏她,折磨她。
      她其实私下也逼问宝醴仙好几回,问她是不是改了自己的想法,可这玩意也说自己无能为力,从没有人试着和他交融,发生这样的情况不是他的范畴里。
      后面情况越来越差,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默入幽深,她远远地看着自己沉入湖心,好像是她真心觉得这些理论是这世间大道理。
      在和阿荷相处中她会在脑海里模糊地生出一个丈夫,这个丈夫像层薄薄的空气却不由地让何莫姑和他站在统一阵营,她成了丈夫的贱内,阿荷就被她远远地推到了对面。
      在和外边的街坊邻里相处的时候,又生出一个说人闲话邻居,对着她和阿荷各种指摘,把她们说得猪狗不如,叫何莫姑难得地在意起她那个女儿的脸面起来了,何莫姑和看着她的视线站在了一起,阿荷就被围成一座孤岛。
      由此延伸到各个方面,何莫姑的精神来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她隐约地觉察到自己不由自主地在被推向她曾经最讨厌的人群里,她后知后觉地开始愤怒,发泄,想把这些破旧陈碎的东西全都赶出脑子,她开始暴躁,对所有人疾言厉色,几乎时时刻刻在发脾气,她一张嘴,山呼海啸般的痛苦从她的身体里诉苦。
      回过头她又痛苦地发现她的挣扎愤恨没有救她,反而和她最亲近的阿荷承受了她几乎所有的愤恨,痛苦全都倾倒在阿荷身上了。
      不可以,不可以,世俗已经把女人们架在戏台了,她不能再这样对她的女儿。
      她无意识地行径已经深深地要绞死原本的她,但何莫姑仍然想要挣扎,她不甘心,她好不容易才断除迷执,分明人事,又要回到起点吗?
      她的思绪开始顺从于已经被杀死的父亲,丈夫。她曾经亲自撕碎凌迟折磨她的男人们就算早就死去,世界还是要重新赋予她吗?她的生命一定要从始至终捆绑这样的男人吗?
      她曾经几乎剥皮抽筋才脱离这样的男人们,这次又要夺取她的什么?
      这种她不清楚的力量仍然折磨着她,而她的阿荷却有了逐渐宽阔的视野和愈来愈往外走的冲劲。
      不要,不行。
      我分明已经破除迷惘,可这个社会依旧把我拖下水,我要保证,保证不会有一个人能伤害她,我要一刻不离地坚守她,她不能走入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在毁灭所有女人,绝对不能出去!绝对不能!
      她不能出去,这个世界只会把女人变成戏子,那就不要出去,我不能让女人坐在席下,那我就不让她上台。
      所有的行动都要在我的视线下,只有我能庇护她,只有我能抵挡他们看着的视线,只要有宝醴仙帮我,只要有它,宝醴仙能无时无刻地注视着她,我做得到。
      阿荷谁也不能认识,不能认识男人,不能认识被腐蚀的女人,我可以献出所有人的性命,只要和宝醴仙交易,我就能永远永远,守护她。
      我已经看清世事了,我拥有能力再世为人,我要走人的一生,我知道我的路,阿荷要在我的身边,只要我在她就能辨明是非,这个世上只有我能做到,只有我能成功,只要听我的,她就能成为不一样的女人。
      没错,阿荷是我的女儿,是我的物件,完全属于我,出生那刻就注定了。
      阿荷成为何莫姑最乖最听话的物件,这就成了何莫姑的胜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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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因为本人第一次接触晋江,对于标签的设置不清楚,本文是多视角亲情友情向,但因为一开始设定视角的时如果选择三位的视角跟随没办法上榜,所以先入为主地选择了多元标签,但此文章并没有任何爱情向,于是我修改了标签,又由于无cp设置多位视角跟随没办法上榜,所以本文的视角跟随只能定一位,我会根据当下更新的视角来更改视角跟随,本文实际上是有三位主视角,对于因女无进入本文的读者道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