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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杨娇的脸像 ...
那天的雨潮湿了何莫姑好些年。
不论是杨娇不再柔软的手,还是梦里的赵蒹葭,何莫姑从没有走出陈宅。
四方院不仅囚住了姑娘们的命,更囚住如璞玉似未经雕琢的她。
和杨娇躲在同一屋檐下,在宅院里也算有了不一般,像就着咸鸭蛋的白粥,虽然还是寡淡,但也算有了些滋味。
这样过一辈子,似乎也不错,何莫姑开始退却,这么多女人,这么多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好像那晚雨夜的惊雷劈到了何莫姑身上,她愕然,一种莫大的悲哀透析四肢百骸。
她真被这宅子吃完了,像吃腐食的蛆虫,将她的内里腹脏一并啃食干净,只余下骷髅架撑着干瘪瘪的皮在院子里拖来拖去。
只有皮架子,还不如死了干净。何莫姑为自己难过,也为院子里的男人女人们难过。
可何莫姑还没被啃食干净,宅子先病了。
镇上爆发了场极大的瘟疫,好多穷苦人家因这死了一大片。
说是好多人大都染了病,全府上下都人心惶惶,进出宅子的佣仆都要严加检查,以防院子里的太太老爷染病,何莫姑和杨娇也不例外,小心再小心,生怕染上病。
可怜麻绳总挑细处断。
杨娇得了瘟疫,千防万防也是没防住。
看着杨娇咳嗽不止,又高烧难退,何莫姑手足无措,只得跑出院子求陈伟光请郎中来瞧一瞧。
“老爷!老爷求你救救杨娇!她要不行了!”何莫姑在外厅跪着,扯着嗓子求陈伟光来救人,哀声切切。
门口的小厮却只是用手袖捂着口鼻,勒令她不要前进。
“姨太太,别唤老爷了,老爷是不可能见你的,你和七姨太在同一个院子里,谁知道你会不会也带着病?别自讨没趣了,快回吧。”
听着这话,何莫姑只觉得浸到冬日的冰湖里,冻得身寒心冷,但杨娇此刻却由不得她冷死。
“老爷用不着见我,只要请个郎中来看看她就行了,”何莫姑不理他,只是梗着脖子从心里破了冰继续吼道“老爷!老爷你听到了么!”
不一会从里屋出来了一个人,是陈伟光的贴身佣仆。
“别叫唤了,老爷今早就去请了郎中,只是时侯不巧,郎中去了镇外,明天,就明天就上咱这去治了。”
“说的可是真的?没骗我?”何莫姑抬着头问,希冀着望向这奴才,往日可憎的面孔今天却有如天神降临的英武。
“不做假,姨太快些回去吧,七姨太挺到明天就有戏了。”那奴才眯着眼笑,让人错觉是慈爱的长辈,叫何莫姑安定不少。
“多谢了。”说罢何莫姑转身跑回了院子。
杨娇的院子被小厮们守了起来,非必要不得入,可何莫姑见不着杨娇的近况心焦不已,翻来覆去无法入睡。
她偷偷下了床,窥见看门的小厮昏昏欲睡,蹑手蹑脚地从窗户那爬进了房内,捂着口鼻就跪在杨娇床头。
“杨娇!杨娇!”何莫姑悄声去喊杨娇的名,伸手探她的鼻息。
滚烫却微弱的鼻息打在何莫姑的指节处,何莫姑送了口气。
杨娇像是陷在了梦魇里,久久难醒,脸蛋滚烫,呼吸粗重,虚虚地冒着冷汗。
“……别留我一个人。”何莫姑偏着头,对着杨娇痛苦的眉眼落泪。
好像越来越爱哭了。
眼泪一滴滴砸到杨娇脸上,冰凉得叫杨娇清晰两分。
迷蒙见睁开眼,就看见床边哭成泪人的何莫姑,忙转开脸。
“你怎么来了?要是传染了怎么办?”杨娇偏头捂着嘴,一边催促着何莫姑离开,“这屋子都是病气,你快走,待会过给你就不好了。”
“我不要一个人,夜里好黑,好难捱,别留我一个人。”何莫姑的泪水似断了线的珠串,一只手还死死攥着杨娇的袖角。
杨娇也不忍,病烧得昏沉得她脑袋像糊了浆糊,叫她多愁善感起来,就软了声音轻声地哄着她,“别哭,莫姑你听我说,外面的小厮说老爷明早就找人救我,只要郎中一来看,我不久便好了,你别因为沾染我病气也得了病,那样我才心中不安。”
“那你保证,不准留我一个人。”
“我保证。”
-----
何莫姑趁着天还未大亮,从原先进来的窗子翻了出去,回望了眼隔着杨娇的偏房,便不准备睡了,早早地蹲坐在府门口等郎中到。
可待早饭的时辰过来许久,也不见有郎中的身影,何莫姑急得来回踱步。
怕杨娇等不到那时,何莫姑想着再求一次老爷,叫人快点把郎中送来。
跑近正厅附近,只听见老爷的贴身佣奴正吩咐马夫什么。
“去请那云观庙上的道长来府上一趟。”那奴才塞了把沉甸甸的银子到马夫手上。
马夫颠了颠银子收下,不解着,“请道长做甚么?七姨太病着不应该请郎中么?”
“嘶……你这蠢驴!你没见那七姨太一副要死的样子?现今郎中多贵呀!治不一定治好,还可能传染太太老爷,直接活埋了少糟蹋旁的人,左右不过是个买来的,死便死了。”奴才一拍马夫锃亮的脑瓜,恨铁不成钢地斥道。
“都要埋了还请什么道士?这钱不如我自己偷偷昧下呢。”
“说你是蠢驴你还真成蠢驴了是吧?活埋人这有损阴德啊!老爷千金体贵,可是要受福报的人,而且万一这七姨太心有不甘化成厉鬼来讨债了怎么办?这银子也要该花花该省省!”
“哼,做了亏心事,才怕鬼敲门!这七姨太也是遭了罪才跟着陈伟光这个畜牲了。”
“忒!少议论主家!拿钱办事就闭嘴!”
“行行行,真成了太监总管了你。”
何莫姑的心是真被冰水灌了个透心凉,手脚都行动不便了,血液冻得长成冰刺,嵌入脉络里,毛发里都滴出血了。
愣了半晌,等两人都走远了,何莫姑才回过神,头也不回地朝四方院跑,跑得急,竟是摔了好几回,也顾不得疼,奔进院子里寻人。
院门口的小厮早不见人影,或是知道一个要死的人也跑不了多远的,都溜去打秋风了。
何莫姑也顾不上什么病了,冲进屋子里一把扯起杨娇的手臂就要带走她。
“杨娇!这待不了了,陈伟光要将你活埋!起来跟我走,我们跑……杨娇!”
何莫姑揽着杨娇就要走,可未曾想到她病了多日,早已是强弩之末了,哪还有力气走路,腾的一下就摔倒在地上。
“莫姑,我走不了了。”杨娇想要挣出手,没曾想何莫姑攥得死紧。
“不成,我现在就是背,也要把你背出陈府!你说过的,不留我一人!”何莫姑不应她,直接背起杨娇就往门口走。
杨娇许是病了太多天了,瘦骨嶙峋的,硌得何莫姑皮肉生疼,可太轻了,比她以前背的最轻的柴火更轻,像软绵绵的云朵,风吹着就要化成水汽飘走了。何莫姑鼻头酸胀,忍着不让泪落下来。
可杨娇突然一发狠劲,从何莫姑的背上摔砸下来,磕在地上的骨头咔嚓地响着,像折了似的叫人牙酸。
何莫姑忙扶着杨娇倒在她怀里,泪还是掉了下来。
真窝囊,何莫姑埋怨着。
杨娇坐直身体,掰着何莫姑的脸面对她,枯瘦的手指陷进她脸颊里,“莫姑,求你,我求你,听我的话。”
何莫姑仍想挣扎,却被杨娇捂住了嘴发不出声音。
“莫姑,我今天是必死的,外头医生不治我这种人的,就算有,我病得这样重,等得到么?你我的卖身契还在陈伟光那,他不会让我们出这个宅子的,你能带我跑到哪?我们还是会被抓回来,你那么聪明,你肯定想得到的,对吗?”
何莫姑当然清楚,可杨娇就在这儿,再多的话难说出来,化成泪滴滴胜血。
“就和我聊聊天吧,像以前一样。”
杨娇倚靠在何莫姑的怀里很久,两人讲着和平时无二的闲言,时不时冒出来的蠢话逗两人一笑。
讲到最后,两人都默着不说话。
杨娇提了最后一个愿,“莫姑,我再求你一件事,最后一件。”她不肯看何莫姑,只盯着半开的窗子,那有鸟儿在一下下锤钉树干,窟窿愈来愈深。。
容许我自私,我就是要你忘不着我,好叫我不白来这世一遭。杨娇默默,只在心里歉疚。
“你要的,都成。”
“我不想被活埋,给我个痛快吧。”
何莫姑盯着青瓦的屋顶,要盯出个花来。
-----
杨娇总是给何莫姑缝破旧的袄子。
穿针,引线,取足够长度的丝线开始缝补。
可是屋里没有剪刀,所以杨娇总是用牙咬断。
可有时,打完结之后,还留着一条像小尾巴的丝线在后面。
不够长,不足以咬断;不够短,不足以隐藏。
所以何莫姑的衣服总有很多长短不一的线头。
不过何莫姑是个机灵的,她托府里外出采买的小厮帮忙带一把又利又锋的剪刀,用来剪邋邋遢遢的小线头。
有了这个小宝贝之后,何莫姑的衣服总是敞敞亮亮,整整洁洁的,不留一丝线头。
这把剪刀又锋又利,一下就刺穿了杨娇的喉咙。
血像刚开闸的水泵,喷薄着溅了何莫姑一脸。
杨娇的脸像抹布一样皱成一团,嗓子眼里的血倒流进嘴里,咕噜噜地血泡在滚,像是要讲些什么,何莫姑听不清。
骨碌碌,骨碌碌。
血溅到青瓦屋顶,溅到破锈木门。
血溅到草席垫下,溅到绒绣丝帕。
骨碌碌,骨碌碌。
血流到青石台阶,流到四方院内。
血流到红灯笼下,流到暴雨夜里。
骨碌碌,骨碌碌。
杨娇还是没说出来,她像没氧的鱼似的双手在铺上翻腾,床吱呀呀地尖叫,只听得嗬嗬沸血声,手糊着血用尽扯着何莫姑的外衫复又松开,掐着大腿肉克制着不让自己动静太大。
她一手从枕头底下抽出信封塞到何莫姑手上,一手去够着何莫姑的脸蛋,用满是结痂的指腹拭何莫姑脸上的泪水。
是流泪了吗,或是血蒙在脸上,分不清了吧。
别哭了。
她看见杨娇的话了,血仍在她嘴里咕噜着。
不哭了。
不会再哭了。
下辈子,不要遇见我,你也不要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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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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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因为本人第一次接触晋江,对于标签的设置不清楚,本文是多视角亲情友情向,但因为一开始设定视角的时如果选择三位的视角跟随没办法上榜,所以先入为主地选择了多元标签,但此文章并没有任何爱情向,于是我修改了标签,又由于无cp设置多位视角跟随没办法上榜,所以本文的视角跟随只能定一位,我会根据当下更新的视角来更改视角跟随,本文实际上是有三位主视角,对于因女无进入本文的读者道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