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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越想找到自 ...

  •   抹着厚重的脂粉,簪着华光丽彩的珠翠,被丫头小厮簇拥在中央,似扑了粉的明珠,藏在内里的光亮只从眼里闪烁。
      何莫姑实在好奇这“蒹葭”姑娘长得什么神仙样抻长了脖子要瞧上一眼,可人头攒动,何莫姑东倒西歪,怎么看得清?
      “别挤!”何莫姑的叫喊声淹在人声鼎沸,左脚踩右脚间不知觉少了只鞋,被人重重推倒在地。
      人群从何莫姑的头上,手上,身上轧过,她躲闪不及,身上是四处都在疼。
      何莫姑疼得都有些茫然了,挣扎了半条命才从人群里挤出来,却也因为这破遭遇挤到了那响当当的头牌脚边。
      头牌周边的下人见着她在边上像是打鸣的公鸡,尖锐的叫声划破何莫姑的耳朵,恨不能啄下她二两肉。唾沫星子喷在何莫姑脸上,恍惚间何莫姑觉着自己像是跪在皇帝老儿的太监总管前头,阉人的脚就碾在她头顶,下巴磕在泥地里满腔的枯草污泥。世间皇帝没几个,阉人却不少。
      “滚远些!伤着我们书寓叫你好看!”
      何莫姑脑袋昏沉,鼻血咽进喉咙里腥得慌,估计是方才在人群里头被人踩的,头磕在地上重得抬不起来,周遭声音嘈杂,何莫姑也顾不得了,只能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又重重砸回去,往返几次,依旧没力气起来。
      何莫姑挣扎不起,终于是有个好心的扶了她一把,眼皮沉沉,好不容易瞪开眼看看是哪个恩人搭了把手。
      珠钗撞在一起鸟雀鸣叫似的清脆,女人鬓边两缕青丝搂在何莫姑两颊旁,将两人囚进发的密林,让人离得那样近。
      何莫姑脑中嗡鸣声向前去,连同着人群的嘈杂声、辱骂声、尖叫声;“蒹葭”的脂粉、珠翠、华服;何莫姑的年华、身躯、灵魂一并前进。时间滞在这一瞬,又抛弃此刻撕裂伸长,带着何莫姑和“蒹葭”远去。两人伫立着,像永远蹒跚的老树,回到了那年的四方院。
      “蒹葭”是杀死蒹葭的人。
      想起再次见到陈夏的场景,何莫姑只觉得这世间真的小得不得了,兜兜转转之后她们又见面了,自从和宝醴仙做了交易,她就带着何家的财产和阿荷一起跑出了她的家乡,沿途一边做生意一边迁徙,最近外边乱,她才在这地方落脚,一落脚,就遇到了故人,还找上门了,缘分就是这样的不可说么?
      自从和宝醴仙做交易后,何莫姑感觉自己的脑子越来越疼,耳朵边嘈杂不断,很多时候事情做完了她才猛然回过神,中间和喝酒断片似地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有天她大晚上蹲在院子里,目之所及的地方全是鲜血,面前摆着死猪的尸首,腹部侧边被什么东西咬开一个大口子,血早就干涸地扒在砖瓦间,可伤口还在一股股地涌血。茫然地走进屋子里,她头发凌乱,铜镜里的她面无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暗夜里闪着寒光。
      一股恶心反上喉咙,她哇地一大口吐出粘稠皱巴的肉,被血裹着和团子似地。是了,方才她在替宝醴仙处理尸体。
      她不知道,头痛地厉害,有人在家里一直说话,大晚上的和集市一样热闹,何莫姑没办法分身去辨认每个人在讲什么,明明模糊地都能听出来是平时说话的声音,可合在一块就和打了蜡的地砖,怎么走都靠不近那些话的真面目。
      这样的混沌时而有时而无,在这一段清醒的日子里何莫姑想了很多,也想了很多,自从她和宝醴仙定了契,从那个偌大的何家金蝉脱壳,带着女儿逃到了偏远的闽南,一步步开始奠基自己神婆的身份,这过程走在悬崖峭壁,稍不留意就身败名裂,她一步步摸索模仿,走到了算是家喻户晓的地位。套着假神婆的皮做着真交易,做戏要了全套,逢年过节或突遇大灾,村子请她跳大神,请神上身,她也演得唯妙唯俏地。
      她的人生几乎是在旁的人半推半就下到了这个境地,被推着做了小妾,做了妻子,做了刽子手,然后又上了宝醴仙的贼船替他做饱腹的勾当。
      不平凡的经历造就她庞大的交际圈,见的人多了却让她看清苦难的永恒,她明白大多数人都在迷惘中草草一生。
      那我呢?她想,我要走出怎样的一生?
      回答这个问题的前提是,你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温饱思淫/欲,何莫姑在拥有了何家的财富后姗姗来迟地去寻找自己了,她明白不想了却残生就要清楚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她是一个女人,这毋庸置疑。
      但何莫姑不想仅仅成为一个女人,她对自己说,她要成为人,一个男人一样的人。
      何莫姑能自保,有钱,这足以让她摆脱女人在俗世里的桎梏,到了男人的起点,为了摆脱女人的身份她泼辣,狠厉,有时候会疯一点,她不穿能显示女人相貌的衣物服饰,作为一个富裕的人她甚至过分节俭,她剪了头发卖钱,不是那种女学生的波波头短发,是摸了发蜡的油头,那种男士的头发。
      就这些足够别人在外面叫她一句男人婆了,但何莫姑还是不满意,男人婆男人婆,后面还有个婆。
      她其实不太明白,她小时候砍柴烧火,手臂不比男人细,腰身不比男人软,她天生力气大,打一个和她身形差不多的男人完全没问题,可男人们还是会透过她宽松的长衫去瞧一个寡妇的胸脯。
      路边的流民对何莫姑动手动脚,何莫姑把他开瓢了,血流了一地,很解气,但是何莫姑还是被气得红了眼睛,因为她听到了李家的儿子,王家的老人碎嘴说她男人婆也能被看上,真稀奇。
      为什么?何莫姑在洗澡的时候看着自己胸前的两坨肉,不就是两坨比较大的肉吗?就算她做到了男人一样的事,她还是被看着,她形容不出这种感觉。
      她不想要被看着,她想成为看着别人的那个人,可何莫姑意识到了她没办法像男人一样,因为生来就不一样,她从小被看到大,她再怎么模仿男人,也做不到看回去。
      男人和女人从来不在一个地方,女人在戏台子上,男人坐在席下,男人看女人,是在看表演;女人看男人,是在做演出。
      何莫姑觉得很痛苦,她意识到了她还在草台班子上下不来,她以为她做到了男人的位置上,实际上她只是在台上演男人,这完全不一样。
      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成为人,何莫姑明白了,她想成为人,成为女人。不是排在男人的后面的女人,不是有区别于男人的女人,是和男人一样的人,和男人一样的女人。
      她做不到,何莫姑也清楚,这个草台班子不是一天里搭起来的,也不是一天就可以打散的。现在她站在台上,却迫不及待地想要往下跳,可四周都是台子,跑出去了,然后发现世界是个戏楼。
      何莫姑就恨自己看得太远,就是因为她看远,看得明白,所以她才觉得难过,她和世界较量、周旋,却只能得到苦难。
      让她得意短暂地在其中呼吸就是在她扮做神仙的时候,所以其实她心中是有些感谢宝醴仙的,因着祂的缘故,她成为了神婆,在帮沿途的村子除灾祛病跳大神的那些时刻,没有一个男人女人会盯着两坨肉,他们的目光敬畏又祈求,眼里全然的都是尊重,这一刻她虽然仍然在做戏,可神佛在上,她神仙在世,是神在看他们。
      人说戏演多了也成要成真了,她演了那么多回神仙,形貌没往神仙靠拢,神思却快要离开人世间了。
      何莫姑在这样的割裂里头病了。
      她不是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行为举止的怪异,像刚刚说的,她在处理尸体总是混沌的,可也不仅仅是只有这些时候。她尝尝半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头疼地一直掉眼泪,脑子里想的都是些她从没遇到的事情,闭上眼就做噩梦,梦一些她没见过的人和事,起床后往往神色恍惚,久久从梦里走不出来。
      梦里遇着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多是她见过的人,何莫姑就在梦里过这些人的一生,连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腔调都隐隐约约变化了。
      人生百态叫何莫姑体会了个遍,何莫姑都要疑心是不是宝醴仙真的给她下蛊来桎梏她去了,连带着她的性子都被带得偏了路子。
      了解她的本来也是有人和她唠两句家常的,但自从何莫姑言语形态和之前不同后各个地方就传开这个神婆有些疯了,叫她办事可以,可少跟她说话。
      何莫姑每天都很饿,在梦里过别人的人生的时候饿,在白天开门做生意的时候饿,每每只有替宝醴仙吃下那些尸体的时候胃里酸痛的饥饿感才抚慰些,但她还是饿地不得了,生意做得越来越多,越来越红火。
      每天何莫姑就在晚上做别人的梦,早晨饥肠辘辘的生活中巡返往复,但还能忍,何莫姑宽慰自己,又不是没做过流民,饿一些又有什么?只是做梦,谁不会做梦一样?
      可这样的情况从一周两三次发展到每天两三回,梦也不是只睡觉的时候做了,青天白日的她自己就开始讲胡话。
      她没学过书,可却能从嘴里说出中庸论语里的文言话来指教阿荷,洗碗的时候又会捏了细细的腔调唱小调,摇着脑袋把沾着泡沫的盘子当折扇半遮脸。
      客人上门求福纸,面对着面,却用他称来回话,搞得人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越想找到自己,就越求而不得,她所追逐的,渴求的,都在她的掌控下离她远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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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因为本人第一次接触晋江,对于标签的设置不清楚,本文是多视角亲情友情向,但因为一开始设定视角的时如果选择三位的视角跟随没办法上榜,所以先入为主地选择了多元标签,但此文章并没有任何爱情向,于是我修改了标签,又由于无cp设置多位视角跟随没办法上榜,所以本文的视角跟随只能定一位,我会根据当下更新的视角来更改视角跟随,本文实际上是有三位主视角,对于因女无进入本文的读者道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