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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散场
老厂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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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厂区门外警笛声渐渐隐去,空气里那股子压抑了数日的不安与躁动,终于随着陈建国被押上警车而轰然散尽。
湿冷的小雨不知何时停了,阴沉了几天的高空破开一道狭长的缝隙,透出几缕微弱却清亮的斜阳。泥泞的水泥地上泛着粼粼的水光,将倒塌的木栅栏、零落的纸屑与褪色的横幅照得一清二楚。
三千名下岗工人的代表们依然站在大门外。他们没有散去,但脸上的愤怒与敌意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迷茫,以及看清真相后的沉重。
老赵佝偻着背站在最前面,那只曾经举着扩音喇叭的手此刻无力地垂在身侧。他看着远达资本的安保人员有条不紊地拆除封锁线,又看了看站在办公楼台阶上清理文件的评估组员工,眼眶一点点变红,最终深深地低下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叹息。
“都散了吧……大家都散了吧。”老赵转过身,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向着身后的工人们挥了挥手,“陈建国算计了我们五年,把大家的活命钱拿去给他闺女填坑。人家远达资本和沈顾问不仅没占咱们便宜,还当着市领导的面答应把六千万垫上。咱们……咱们差点让人家当枪使,毁了自己最后的退路啊。”
人群中传来几声压抑的哽咽。老工人们默默地收拾起掉在地上的横幅,有的踩着泥水悄然离开,有的则围聚在门口,用一种极其复杂、充满愧疚与敬畏的眼神看向办公楼的方向。
三楼财务室里,原本紧绷如弓弦的气氛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碎纸机的轰鸣声停了,数据恢复主机的风扇转速也慢了下来。几名熬得双眼通红的年轻审计人员瘫坐在木椅上,有人在抹眼泪,有人在低声欢呼。这场持续了七天七夜、面对明枪暗箭与利益诱惑的硬仗,他们跟着沈淮实硬生生打赢了。
小李揉着酸痛的脖子,走到沈淮实身边,递过一份刚刚打印好的清算盖章汇总表:“沈姐,市司法局和重组办的联合工作组已经接管了江晟的全部公章与公户。老厂区的资产封存完毕,数据也全部上传到了云端加密库。咱们评估组的第一阶段工作,正式落幕了。”
沈淮实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渐渐散去的人群,指尖在冰凉的窗台木边上轻轻叩击。
她身上那件灰色的西装西裤依然整洁利落,没有半点褶皱,唯有眼底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意。
“大家都辛苦了。”沈淮实转过身,向着房间里的组员们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一阵清风,吹散了室内残留的霉味与沉重,“收拾好个人物品与涉密文件,半小时后退场。今晚大家回酒店好好睡一觉,明天按双倍加薪发放第一阶段绩效。”
欢呼声顿时在财务室内炸响。
沈淮实没有在欢呼声中多停留,她拎起自己的黑色加密公文包,向小李交代了几句善后事宜,便独自走出了这间承载了太多阴谋与博弈的破旧财务室。
沿着幽深的走廊缓缓向前,鞋跟与水泥地面碰撞出清脆而孤单的声响。
这一场围绕着江晟集团的重组大戏,以陈建国锒铛入狱、旧派系全盘崩溃、远达资本全面接盘而告终。对于市里而言,这是一场化解社会矛盾、盘活国有资产的胜利;对于远达资本而言,这是一场高回报的商业收购;对于工人们而言,这是一场失而复得的救赎。
但对于沈淮实而言,这只是一场职业生涯中极其凶险的履约。
戏唱完了,看客与局中人都该散场了。
可当她走到楼梯口时,却看到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影正背对着她,站在二楼与三楼交界的转角平台前。
陆沉舟褪去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冷灰色的西装马甲与雪白的衬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线条强劲的手臂。他指间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香烟,猩红的火光在昏暗的楼道里一闪一闪,青白色的烟雾缭绕在他俊美却冷硬的侧脸上。
看到沈淮实的脚步停住,陆沉舟转过身,将香烟在旁边的铁质废纸桶上按灭,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黑色小喷雾,向着周身空气喷了喷,驱散了淡薄的烟味。
这个极其注重细节与礼貌的举动,让沈淮实的眼神微不可察地软化了几分。
“忙完了?”陆沉舟跨步走上台阶,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都交代好了。”沈淮实看着他,“陆总怎么还没回华峰大厦?陈建国倒台,远达接下来的收购协议签署、董事会改组以及资金垫付流程,应该够你忙上几天几夜了。”
“那些事,有法务团队和公关部去处理。”陆沉舟低下头,双眸如深不见底的黑潭,定定地凝视着她,“我是来等我的首席评估师散场的。”
沈淮实心头微微一震,随即失笑:“陆总,第一阶段的评估报告已经移交重组办,我的履约任务暂时告一段落。按照合同,接下来海城资产穿透与海外追偿部分,需要等司法机关的调取令下来后才开启。我今晚会订回海城的机票。”
听到“回海城”三个字,陆沉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周身的气场下沉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向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压缩到了极点,沈淮实甚至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混杂着雪松木香与淡淡烟草味的高级香水气味。
“回海城?”陆沉舟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霸道,“沈淮实,你以为把陈建国送进去,汉江就安全了?海城壳公司背后的那条大鱼,昨晚在收到陈建国被捕的消息后,已经开始封锁海外账户了。你现在回海城,等于直接撞进他们的包围圈。”
沈淮实抬起头,清亮的双眸直视着他的眼睛:“陆总,我是专业的资产评估师,不是需要被保护在温室里的娇花。海城的风险我比你更清楚,那些人动不了我。”
“他们动不动得了你,不是你说了算,是我说了算。”
陆沉舟伸手,自然而然却极其强硬地接过了她手里沉甸甸的加密公文包,顺势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左手手腕。
他的掌心宽厚而温热,滚烫的温度顺着皮肤瞬间传遍了沈淮实的全身,让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陆沉舟。”沈淮实语气低了下来,带上了几分防备与警告,“放手。”
“不放。”陆沉舟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她的手腕握得更紧,但力量控制得极好,既不会弄疼她,又让她无法挣脱。
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呼吸带来的热气轻轻拂过她敏感的耳廓:“沈淮实,在汉江的这七天,我们同过界,并过肩,挡过暗箭,也一起把陈建国送上了绝路。在商业上,我们是最好的履约伙伴;但在私底下——”
他顿了顿,狭长的黑眸里闪烁着令人心悸的炽热与霸道:“你以为我们之间,只是区区几张评估合同的关系吗?”
沈淮实看着眼前这个近在咫尺的男人。
他是海城与汉江商界令人闻风丧胆的资本鳄鱼,是行事果断、手段狠辣的远达掌门人。但在她面前,他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与算计,将最真实、最强势也最温柔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现了出来。
成熟男女之间的博弈,从不需要幼稚的推拉。那股藏在理智与专业背后的吸引力,早已在一次次的生死与共中,演变成了无法压制的燎原之火。
沈淮实没有再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向着楼下走去。
“陆总这是打算强行限制我的出行自由?”沈淮实一边走,一边挑眉问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不是限制自由,是履行保护职责。”陆沉舟拉着她走出了办公楼大门,“车已经在外面等好了。我已经包下了‘江畔一号’的顶层晚宴,今晚没有公事,没有账本,没有重组办,只有你和我。”
老厂区外,黑色的迈巴赫稳稳地停在路边。老黑早早地拉开了后排车门,恭敬地立在一旁。
雨后的晚风吹过,带走了残存的湿冷。
沈淮实站在车门前,转头看了看这片承载了无数风波与阴谋的老厂区,又看了看身旁英挺拔立的陆沉舟,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明艳的弧度。
这场关于利益与正义的商战大戏或许暂时散场了,但属于她和陆沉舟之间的那张关于情感与命运的协议,才刚刚翻开最浓墨重彩的一页。
她迈开长腿,优雅地坐进了车内。
陆沉舟随后落座,车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黑色轿车如同一头优雅的钢铁巨兽,滑入夜色与霓虹交织的汉江街头,驶向那片属于他们的崭新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