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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童年旧事 温泠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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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泠荞第一次发现江望柘睡觉流口水是在他们认识第十年的某个夏夜。
那年她十二岁,他十三岁。
暑气蒸腾的傍晚,江妈妈把她从自家书房里拎出来,说小柘在阁楼睡着了,让她去叫人下来吃饭。阁楼的木板楼梯被她踩得咯吱作响,推开门,夕阳正从老虎窗斜斜地切进来,照得满室飞舞的尘埃像金粉。江望柘就躺在那张旧沙发上,长手长脚蜷着,脑袋歪向一边,嘴角果然挂着一线亮晶晶的水痕。
温泠荞蹲下来,拿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脸:“喂。”
没醒
她又戳了一下:“江望柘,吃饭了。”
他咕哝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温泠荞凑近去听,听见他说:“……炮二平五。”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人连说梦话都在下象棋。温泠荞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夕阳给他乱糟糟的头发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睫毛长得不像话,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确实生了一张好皮相,这一点从幼儿园起就人尽皆知——那个扎羊角辫的林老师总爱摸他的头,说“小柘长得真俊”,转头看见温泠荞就只是点点头,“泠荞也乖”。
她不知道自己在赌什么气,弯腰在他耳边喊了一声:“江望柘!你妈喊你吃饭!”
他终于被炸醒了,猛地坐起来,额头差点撞上她的下巴。温泠荞眼疾手快往后一退,就看见他睡眼惺忪地瞪着她,嘴角那点口水印还没干透,在光线下亮晶晶的。
“温泠荞你有病啊!”
他嗓音还带着刚醒的哑,“喊这么大声干什么!”
“你妈让我来叫你。”她面无表情地指指楼下,“饭要凉了。”
江望柘抹了把脸,下意识摸了摸嘴角,然后动作顿住了。
他飞快地瞥了她一眼,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温泠荞装作没看见,转身就往楼下走,阁楼里传来他手忙脚乱翻找纸巾的窸窣声,还有一句压低了嗓门的、含混不清的咒骂。
这就是江望柘
在外面装得人模狗样,清冷寡言成绩好,是巷子里所有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只有温泠荞知道他睡觉流口水、打游戏骂脏话、下棋输给她会赖皮说“我让你三步”。
偏偏他还总爱板着一张脸,用那种“本少爷屈尊降贵跟你玩”的表情说:“温泠荞,你棋品真差。”
十岁那年夏天,他们在江家院子里下棋。
温泠荞连赢三局,第四局眼看又要赢了,江望柘忽然伸手把棋盘一搅,黑白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温泠荞蹲下去捡棋子,听见他在头顶说:“这次不算,我让你呢。”
她没理他,把棋子一枚一枚拣回棋盒里
檀木棋子温润的触感还留在指尖,她那时候就已经知道,跟江望柘这个人认真你就输了。他就是那种典型的死鸭子嘴硬,明明输得底裤都不剩了,还要梗着脖子说“我在让你”。可她也知道,每次她蹲下去捡棋子的时候,江望柘虽然嘴上还在嘟嘟囔囔,身体却很诚实地跟着蹲下来,把她够不到的那些滚到石桌底下的棋子一颗颗捞出来。
“笨死了,”
他把沾了灰的黑子在她校服裙摆上蹭了蹭才放进棋盒,
“棋子都拿不稳。”
温泠荞抬起头看着他
六月的阳光从葡萄架的缝隙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他脸上
他额角有汗,眼睛被光刺得微微眯起来
却还是故作凶狠地瞪着她。她忽然就笑了。
“江望柘,”她说,“你脸上有灰。”
他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去擦脸,越擦越花,温泠荞笑得更厉害了,蹲在地上直不起腰来,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到了青石板上。江望柘恼羞成怒,扑过来要掐她的脸,两个人闹成一团,院子里养的狸花猫被吓得蹿上了葡萄架,蹲在藤蔓间冲他们不满地喵喵叫。
那天晚上江妈妈给他们切了西瓜,最大的那块照例给了江望柘。他咬了一口,皱着眉说太甜了,然后把自己那盘推到她面前:“给你给你,腻死了。”温泠荞看看他那副故作嫌弃的表情,又看看盘子里被咬了一口的瓜心——最好的那一块已经没了。她默默把盘子推回去,从自己那盘里拿了一块递给他:“换。”
江望柘挑眉:“你嫌弃我?”
“你咬过了。”
“我都不嫌弃你,你还嫌弃我?”他瞪大眼睛,一脸“你居然敢嫌弃本少爷”的不可思议。
温泠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对峙三秒,江望柘败下阵来,一把抢过她手里那块没咬过的西瓜狠狠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行了吧?公平了!”
温泠荞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嘴角还淌着西瓜汁的样子,觉得这人真是又可气又好笑。
她低头咬了一口他推过来的那块瓜,确实很甜,甜得有点齁嗓子。
江望柘瞥见她吃了,嘴角不明显地翘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下去,转头去跟江妈妈抱怨今天的瓜不够脆。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住对门,从幼儿园到初中都同班。温泠荞已经习惯了这个傲娇鬼的各种口是心非。他说“你作业写完了吗借我抄抄”的意思其实是“我怕你写不完我帮你看看”;他说“你穿这件衣服真丑”的下半句通常是“但是挺适合你的”。她早就摸透了他的套路,只不过懒得拆穿——拆穿了这人会炸毛,炸了毛更难哄。
温泠荞的母亲在她八岁那年病逝了,父亲温建国是个沉默寡言的卡车司机,常年在外跑长途,十天半月才回来一趟。那些父亲不在家的日子,温泠荞就在江家蹭饭。江妈妈是个爽朗的东北女人,嗓门大、手劲更大,一巴掌拍在江望柘后脑勺上能让他整个脑袋往桌面上砸。但炖的排骨汤是一绝,温泠荞每次都能喝三大碗。
江望柘对此颇有微词:“你把我家吃穷了。”
温泠荞头也不抬:“阿姨说排骨是特意给我买的。”
“凭什么?”
“凭我比你乖。”
江望柘气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江妈妈一记眼刀飞过来,他立刻蔫了,低头扒饭,嘴里还在嘟嘟囔囔。温泠荞用余光瞥见他碗里偷偷藏了一块最大的排骨,趁江妈妈转身盛汤的功夫,那块排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碗底。
她看了他一眼,江望柘正埋头扒白米饭,耳朵尖是红的。
温泠荞没说话,把那块排骨吃了,很香。
初二那年冬天,温泠荞在学校发高烧,趴在课桌上起不来。班主任打电话给温建国,电话没人接,又打到江家。江望柘翘了最后一节体育课冲到她教室门口,看见她趴在桌上脸颊烧得通红,二话没说把她背了起来。
温泠荞那时候烧得迷迷糊糊,只记得一个宽厚的脊背,还有颈侧好闻的洗衣粉味道。她揪着他校服领子,含含糊糊地说:“江望柘,我自己能走。”
“你闭嘴。”
“我真的能……”
“温泠荞你再废话我把你扔下去。”
她果然闭嘴了
江望柘背着她穿过操场,冬天的风灌进走廊,他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自己只剩一件薄毛衣。校医务室的阿姨给他倒了杯热水,他端着杯子坐在她床边,一边等她退烧一边做数学卷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温泠荞半梦半醒间听见他小声嘀咕:“这题怎么做……烦死了……”
她闭着眼睛说:“辅助线画错了,连对角线。”
江望柘愣了一下,低头重新看题,三秒后暴躁地揉了那张卷子:“温泠荞你烧傻了还能做题?”
“你才傻了。”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嘴角翘着。
后来她退烧了,被江望柘送回家。那天晚上温建国刚好回来,听了事情经过后沉默了很久,第二天买了一箱牛奶送到江家门口。江妈妈推辞了半天没推掉,最后收下了,回头就跟江望柘说:“你以后对泠荞好点,听见没有?”
江望柘正在打游戏,头也不回:“我对她还不够好?”
江妈妈又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跟谁大小声呢?”
他捂着脑袋从沙发上弹起来,整张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初中毕业那个暑假,巷子里要拆迁了。老街坊们陆陆续续搬走,江家是最早搬的那批。江望柘他爸做生意发了点小财,在城东买了新房子,走得很干脆。搬家那天温泠荞在阁楼帮忙收拾东西,从那堆旧书里翻出一本泛黄的棋谱,扉页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人的名字:江望柘,温泠荞。字迹很幼稚,大概是小学低年级时写的,她的名字被涂改过好几遍,最后那版的“荞”字写得格外认真,笔画间还带着描边的痕迹。
她把棋谱揣进口袋里没还他。江望柘那天忙进忙出地搬箱子,经过她身边时忽然停了一下,伸手从她口袋里把棋谱抽了出来。
“小偷啊你?”他扬了扬那本棋谱,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温泠荞伸手去抢:“本来就是我的。”
“上面有我的名字。”
“也有我的。”
江望柘把棋谱举高了,十三岁的少年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她踮起脚也够不着。他就那么低头看着她,阁楼里光线昏暗,他的眼睛却很亮,像藏了两颗星星。
“温泠荞,”他说,“你以后还会下棋吗?”
“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事?”他理直气壮,“你是我手下败将,你要是以后不下了,我赢谁去?”
温泠荞不想理他,转身就要下楼。江望柘在后面喊她:“喂!”她没回头。“……棋谱给你!”她听见他把什么东西扔到了旧沙发上,然后是噔噔噔跑下楼梯的脚步声,还有江妈妈在院子里喊“小柘你慢点”的声音。
温泠荞回过头,那本棋谱果然躺在沙发上,翻开的那一页正是他们下过最多遍的那局残棋。她走过去捡起来,发现扉页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用的是黑色签字笔,笔画用力到几乎戳破纸面:
“等你赢了我再说。”
阁楼外面,蝉鸣聒噪,搬家公司的货车摁着喇叭,江望柘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似乎是在跟谁吵架,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酸,赶紧把棋谱合上塞进口袋里,快步走下了咯吱作响的楼梯。
后来他们就分开了。
江望柘去了城东的重点初中,温泠荞留在老城区念书。起初还经常通电话,每次都是她打过去,江望柘接起来第一句永远是“干什么”,第二句是“哦”,第三句开始就会变成“你今天吃错药了想起来给我打电话”。后来学业忙起来,电话渐渐少了。再后来她听说他在学校很受欢迎,篮球打得好,成绩拔尖,隔壁班的女生给他送水送了一个学期他都没记住人脸。
温泠荞有时候会翻出那本棋谱,对着那局残棋发一会儿呆。棋盘上的局势还停留在三年前的那个夏天,黑子被白子围得水泄不通,几乎动弹不得。她试着走了几步,发现无论怎么走都是死局。江望柘写的那行字已经被她翻来覆去看了太多遍,纸页都起了毛边。
“等你赢了我再说。”
赢什么?她当时没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