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欠他们圆满》北海不渡

1、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初秋桂香漫

　　初秋的风裹挟着淡淡桂香，漫过一中校园。
　　青灰石板路上，零星落着几片被秋风染黄的梧桐叶，静静伏在地面。
　　“刘老师，请稍等，我给你带过来一个学生。”李主任笑着拦住刘兴，随即压低了声音，“这是咱们学校投资人的儿子。”
　　刘兴闻言微微一怔，抬眼望过去。
　　少年身形挺拔，神情淡漠，浑身带着几分桀骜，一手插兜，正不耐烦地斜靠在门框上。
　　“江叙，从七中转学过来的，情况特殊，安排进你们六班，多照看几分。”
　　“我知道了。”刘兴颔首应下。
　　两人还未到门口，教室内喧闹的谈笑声便已经传了出来。
　　刘兴推开教室门，嘈杂声稍稍平息，全班三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大家安静一下。”他走上讲台，侧身让出身后的少年，“这是咱们班的新同学，江叙，往后大家彼此要多照应。”
　　江叙懒散地站在原地，没有主动做自我介绍，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教室里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南乔坐在最后一排，闻声下意识抬头望过去。
　　少年个子很高，脊背舒展，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黑发利落，额前几缕碎发轻扫眉峰。
　　他眉眼轮廓深邃，眼尾微微下坠，瞳色沉暗，脸上没什么笑意，自带一层疏离冷感。
　　高挺的鼻梁，锋利清晰的下颌线，薄唇轻抿，肤色是偏冷的白。
　　明明没有刻意张扬，却格外惹眼。
　　南乔视线短暂和江叙相撞，心跳微慌，飞快垂下目光，落回自己的桌面。
　　刘兴环视教室：“江叙，你先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吧。”
　　一中教室两边靠墙都是单人桌，中间是双人桌。
　　江叙的座位和南乔隔着一条走廊。
　　江叙拎着他黑色的书包，漫不经心走到后排，脚步拖沓，引得周遭数道视线落在他身上。
　　他将书包重重搁在桌面，向后一拉椅子顺势落座，没有要和任何人搭话的意思。
　　教室里响起细碎的、压低声音的议论，没有敌意，满是纯粹的好奇。
　　“哇，这就是新来的转学生吗，长得好帅啊。”
　　“听说从七中转过来的，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性子。”
　　“看着冷冷的，也不知道好不好相处。”
　　前桌的张呈侧过身，隔着走廊和姜野闲聊。
　　“听说他背景不一般，方才主任跟老刘谈话，我隐约听见几句。”
　　“你怎么啥都知道？不过……这名字我总觉得在哪听过，一时又想不起来。”姜野挠挠头。
　　“是吗？我怎么没印象。”
　　“好了，安静，准备上课。”
　　众人暂时安静了下来，认真听课，虽然六班学生叛逆，却也分的清轻重缓急。
　　下课铃响。
　　同桌赵月尧伸手碰了碰南乔的胳膊，眼底带着几分花痴的光亮，压低嗓音。
　　“南乔，这个江叙看着也太冷了，和沈聿完全不是一种类型哎。”
　　赵月尧生得明媚亮眼，性格爽朗大方，是典型的颜控，家境优渥，身边向来不乏追求者。
　　南乔抬眼望出去。
　　走廊上不止江叙一人，他身侧站着的正是沈聿。
　　沈聿眉眼温和，气质干净，校服穿得规整妥帖，正侧过头低声同江叙交谈。
　　他没有江叙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感，笑起来眼尾浅浅弯起，是老师会格外偏爱、女生会心生好感的温润模样。
　　赵月尧眼睛一亮，又往南乔这边凑了凑：“原来他俩认识啊！一个成绩拔尖，待人谦和，一个性子……暂时还不知道，站在一起实在养眼。”
　　南乔的目光在沈聿脸上稍作停留，转头笑着回她：“你要不要夸得再直白一点？”
　　赵月尧不好意思地笑出声。
　　正和江叙说话的沈聿，像是察觉到教室里投来的视线，抬眼望过去，目光刚好对上南乔，他只是礼貌地轻轻颔首示意，算是打过招呼。
　　一旁的江叙顺着他的视线，也朝教室扫来一眼。
　　目光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南乔身上。
　　阳光穿透玻璃窗，落在摊开的课本上，也覆在她垂落的睫毛，投出浅浅一层阴影。
　　江叙面上看不出喜怒，漆黑眼眸静静看了两秒，便若无其事移开视线，继续听沈聿说话，仿佛方才只是无意一瞥。
　　沈聿和江叙说了几句什么，临走前，又下意识看向六班教室。
　　掠过安安静静的南乔，唇角极轻地扬起一丝弧度。
　　江叙回到座位，懒散向后靠在椅背上，长腿舒展搭在桌下横杠，椅子后腿着地，小幅度轻轻摇晃，望向窗外。
　　张呈当即转过身：“喂，你就是江叙吧？我是你前桌张呈，这是姜野。”
　　说着还朝姜野抬了抬下巴，语气戏谑，“我儿子。”
　　姜野一脸无奈。
　　江叙并没有立刻回头，依旧望着窗外，漫不经心地发出一声鼻音算作回应。
　　张呈并不觉得尴尬，接连发问：
　　“听说你是七中转来的？”
　　“七中那个打架很凶的人你认识吗？”
　　“还有啊，你跟我们年级第一的沈聿很熟？”
　　一连串问题涌过来，江叙眉头几不可察蹙起，只觉得这人聒噪。
　　他缓缓偏过头，眼皮都懒得抬起，语气敷衍：
　　“一般。”
　　见张呈还打算追问，姜野连忙打断：“渴死了，去小卖部吗？”
　　他心里隐约觉得这个江叙不好招惹，生怕头脑简单的张呈说错话惹出事端。
　　没过多久，语文老师夹着课本、端着保温杯走进教室。他身形偏瘦，头顶头发稀疏，私下被学生叫做地中海。
　　“上课。”
　　南乔身为班长，想了想，还是忍不住留意新来的江叙。
　　见他指尖随意搭在桌沿，视线望向窗外，桌面空空荡荡，连一本书都没有。
　　南乔不由得抬手轻敲自己桌面，把课本往他那边推过去，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先用我的吧。”
　　江叙垂眸，看见书页边缘布满细碎笔记痕迹。再抬眼时，她已经坐直身子转回前方。
　　“谢了。”他伸手将课本拉到自己面前。
　　赵月尧把自己课本靠向南乔，小声道：“我们俩看一本。”
　　语文老师看着下面的小动作，翻开讲义开始讲课。
　　下课之后，南乔去办公室找刘兴领取一套新课本。
　　刚要离开，一班的赖建国老师叫住她。
　　“南乔，有没有考虑转到一班？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去，何况沈聿也在一班，进了一班一本基本稳了。”
　　南乔看向一旁的刘兴，礼貌回绝：
　　“赖老师，我觉得六班很好，班里很多同学都在努力，谢谢您的好意。”
　　说完便抱着书本离开办公室。
　　赖建国被当面拒绝，脸色不太好看。
　　回到教室，南乔把整套新书轻轻放在江叙桌上：
　　“你的课本。”
　　江叙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指尖拂过课本封面：
　　“谢了。”
　　南乔轻轻点了点头。
　　“不少人拼命想要进一班，你为什么拒绝？”
　　江叙忽然开口。
　　南乔微微疑惑，没往深处想，坦然回答：
　　“不是所有人都适合一班。”
　　她扫过教室里打闹的同学，弯起嘴角，“我是班长，怎么能丢下大家独自去一班呢？”
　　一旁正和姜野抢手机的张呈听见对话，立刻凑过来：
　　“哇，赖老师居然真来挖你，你竟然还直接拒绝了，不愧是我们班长！”
　　姜野也探过头：“一班资源那么好，估计换别人早就答应了。”
　　南乔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多解释。
　　江叙靠在椅背上，指尖转着黑色水笔，笔杆在指缝间旋动。
　　他抬眸看向低头埋头刷题的南乔，眸色沉沉，心思不明。
　　晚自习放学将近十点了。
　　张呈、姜野背上书包邀约江叙：“一起走吗？”
　　江叙轻轻摇头，见状两人便离开了。
　　教室里桌椅拖动声响此起彼伏，同学陆续散尽。
　　南乔拿起书包，关灯锁上教室门。
　　途经一条漆黑小巷，正要快步走过，巷底骤然传出打斗怒骂，还有拳头相撞的闷响。
　　南乔脚步猛地顿住。内心反复纠结，指尖攥得发白。
　　她深吸一口气，就朝着巷内大喊：“有巡逻警察过来了！”
　　巷子里打斗瞬间停滞。
　　那群围堵的混混撂下几句狠话，慌忙四散消失在夜色。
　　喧闹落尽，片刻后，三道身影从昏暗巷底缓步走出来。
　　还未看清样貌，熟悉的声音率先传来：“江叙，今天多亏你，不然我俩要遭殃。”
　　是张呈。
　　校服沾满尘土，脸上带着擦伤，胳膊搭在姜野肩头。
　　姜野也同样狼狈，手腕泛红，嘴角青紫。
　　江叙走在两人身侧，神情依旧淡漠，只是领口微微敞开，肩上、手上一共拎着三个书包，身上看不出明显伤口。
　　三人走出巷子，一眼看见站在巷口的南乔。
　　张呈恍然大悟：“刚刚喊话的是班长！”
　　南乔点头，看着他们狼狈模样，担忧询问：“你们没事吧？”
　　“我俩想抄近道去网吧来着，却被这群人堵在这里，要不是江叙路过，我俩就完了。”姜野揉着手腕解释。
　　“可不是嘛，他们仗着人多欺负人，幸亏叙哥挡在前面。”张呈满眼崇拜。
　　南乔看向江叙，刚刚经历一场缠斗，他却平静如常。
　　这时江叙抬眼看向她：“你也走这条路？”
　　“嗯。”
　　“你们没事就好，那我就先回去了。”
　　南乔从三人身前走过，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张呈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碰了碰江叙胳膊：“没想到班长胆子这么大，敢吓唬混混。”
　　江叙的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直到拐角消失，才收回视线，对两人道：“回去吧。”说完转身离开。
　　次日清晨，六班教室里热闹起来。
　　张呈一进教室就冲到江叙桌边，姜野紧随其后。
　　“叙哥，我打听清楚了，昨晚堵我们的是七中的人，正好是你以前学校。”张呈压低声音。
　　姜野一愣：“他们认识你？”
　　江叙神色平淡，扯了扯嘴角：“冲我来的。”
　　“所以是冲你来报复？那以后会不会再来找麻烦？”张呈皱眉。
　　“放心。”江叙语气听不出情绪。
　　旁边听见他们对话的同学纷纷侧目，没有人埋怨江叙惹来祸事，反倒义愤填膺：
　　“太过分了，都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要干架算上我们。”
　　江叙心中泛起一阵难得的动容。
　　在七中，所有人只会对他避之不及，从来没有人这般挺身维护过他。
　　他好像懂了，南乔为什么不肯转去一班。
　　“不必。”江叙缓缓开口。
　　南乔抱着作业从后门走进教室，这番对话尽数落入耳中。
　　不多时，刘兴走进教室，一眼就看见了姜野嘴角尚未消退的淤青，不由得脸色沉下来。
　　“姜野，脸上伤怎么回事？打架了？”
　　教室瞬间安静。
　　姜野正要解释。
　　张呈抢先开口：“老刘，是七中的人先堵我们，我们没有主动挑事。”
　　刘兴早已习惯学生私下叫他老刘，并未动怒，只严肃叮嘱全班：
　　“放学尽量结伴，别走偏僻小巷，安全最重要，有事就跟我说。”
　　全班齐声应下。
　　下午自习课。
　　江叙拎起书包，单手插兜，径直走出教室。
　　虽然没有人问，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去干什么。
　　张呈和姜野对视一眼。
　　“不能让叙哥一个人去。”张呈低声道。
　　话音刚落。
　　早上要帮忙的男生纷纷起身。
　　姜野转头看向南乔：“班长……”
　　不等说完，南乔神色郑重朝他点头。
　　一群人偷偷翻墙离校，浩浩荡荡奔向学校后方废弃锅炉房。
　　转眼大半男生全部离开，教室只剩寥寥几名女生。
　　南乔走到后门，飞快思索对策。
　　走廊传来脚步声，刘兴和另外两位老师正在巡查，马上就要到六班。
　　她快步踏上讲台，冷静低声安排剩下同学：
　　“大家坐好假装自习。老师问起，就说张呈请大家吃雪糕，集体闹肚子去卫生间。”
　　女生们连忙就位。
　　南乔拿起黑板擦故作从容擦黑板。
　　脚步声停在门外。刘兴望向教室：“班里怎么少这么多人？”
　　赵月尧抬脸，按事先说好的回话。
　　南乔适时补充：“老师，我们几个生理期，就没有吃。”
　　几位老师没有过多怀疑，叮嘱几句纪律便走远。
　　听见脚步声彻底消失，南乔才悄悄松一口气。
　　废弃锅炉房内。
　　七中的十几个人早已等候。
　　看见江叙现身，立刻围拢上来。
　　“江叙，别以为转学就能躲开，今天新账旧账一起算！”
　　江叙掏了掏耳朵，满是不耐：“要打就动手，不打就滚。”
　　领头男生挥拳直扑他面门，其余人一拥而上。
　　江叙侧身躲开攻势，扣住对方小臂轻轻一拧。
　　伴随着闷哼，那人重重摔倒在地，余下众人一齐扑来。
　　他辗转周旋，格挡、卸力、借力绊倒对手，出手快而准，却不下死手，片刻之间半数人倒地哀嚎。
　　江叙站稳，袖口微微卷起，眉眼覆上一层冷意。
　　这些自保的本事，是从前一次次被围堵挨打，硬生生练出来的。
　　张呈一行人刚好赶到，亲眼目睹这一幕，全都愣住。
　　姜野下意识低呼：“我去……”
　　张呈立刻带人快步上前，纷纷挡在江叙身前。
　　“叙哥，你歇着，剩下的交给我们。”
　　江叙拍了拍张呈肩膀，迈步上前，压下心中波澜，面向对面众人声音清晰：
　　“我再说一次，有事冲我来，谁敢再骚扰六班同学，别怪我不客气。”
　　七中众人知道江叙的下手有多狠辣，下意识后退，气焰全无，扶起同伴狼狈撤离。
　　废弃锅炉房归于安静，橘色夕阳穿过破旧窗棂，将少年们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