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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渡口 你怎么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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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鬼并不能离开水域。他们在水里才有质,水边才有形,离水太久,会神形俱灭。
司南已经离开水三天了,如果不是今天这场大雨将他和望津河连在一起,司衡不可能看得见他。
“你费那么大劲,就为了来看孙女一眼吗?”纪知年一阵无语,这么费劲吓人干嘛呢,还是说做了鬼的都有这爱好?
“望津渡。店门上那块匾额,就是当年渡口牌坊上的那一块,我以为……”
“那是奶奶留下来的。”司衡仍是抓着纪知年不放手。“你……就是回来看奶奶的吗?”
司南的神色一阵清明:“不是,我在这世上还有事没做完。既然小鱼不在,那么只能你去,替我撑完最后一次船。”
纪知年憋不住直接反驳了一句:“你为什么不能自己去呢?”
司南低下头笑了,解开了自己领口的扣子,又摘下了自己的草帽。
他的脖子和太阳穴都有致命的伤口,皮肉被泡得发白外翻,虽然已经没有了血迹,依然能看得人头皮发麻。
“因为,虽然我伤成这样,最后也还是死在了水里。我想明白之后,又花了很多年才顺着水流漂回来,但是已经撑不了船了。我自己都需要人来渡我。”
司衡没听明白,但她不敢不说话了,因为随着外面的雨势逐渐变小,司南的身体也开始像水波一样,一阵一阵变得透明。
司南的声音也变小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司衡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他就凭空消失了,只在地上留下了一滩水渍。
好半天,纪知年才敢出声:“阿衡……”
司衡猛地甩开她的手往后一躲,沉重的吧台椅擦过地面,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纪知年,你是人吧?!”
“……我就不当你是在骂我了。”
“你先回答我!”
“我是活蹦乱跳,如假包换的大活人一个。”纪知年不敢走近,只是探着身子拉起了司衡的手,然后拉过来靠近自己嘴边,呼呼吹了几口气:“感觉到了吗?”
司衡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怎么,鬼不会呼气?”
“嗯。”
“你怎么知道?”
“呃说来话长,你可以当我是个地府的编外人员,合同工,日薪制。”
司衡不知该作何反应,看了看地上那滩水,又看看纪知年。
纪知年自己远远没到不再害怕的程度,却只能死撑着一副淡定的样子:“唉,其实也没什么好害怕的啦,你不是也说过,比起见鬼,更害怕自己脑子坏掉吗?你现在可以放心了,你的脑子没有坏。”
司衡被她的谬论搞得哭笑不得:“……那也经不住天天见鬼吧?”
“哎呀,尊重一点啦,那可是你爷爷。”
司衡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那么,你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知道。”纪知年没有继续说下去。
司衡等了好久才问:“你不打算告诉我吗?”
“你确定吗?如果我告诉了你,你就要被牵扯进来了。用我最近刚学会的话说,就是承担本不属于你的因果。”
“如果那真是我爷爷的话,我不觉得自己能逃得掉。而且,”司衡把吧台椅挪了挪,又坐了回来,挨着纪知年:“你会陪着我的,对吧?”
纪知年笑了:“嗯,我会陪着你。”
司衡听完纪知年的讲述,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热水喝了一口,语气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我不去。”
“什么?!”
“我说,我不去,我不想去。”
“为什么啊?怕鬼?”
司衡思考了一阵才说:“害怕,但不是怕这个。我其实是知道我爷爷的事情的,爸爸临走之前把知道的都告诉我了,还说每一代撑船出去的人,总有一次回不来。我本来是不信的,或者说无所谓,因为我本来就是一个人,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会去撑船……但是现在,我确实不想去,因为我还有要等的人。”
“你到底在等谁啊?”
司衡笑了一下:“不知道,只是有这种感觉。谁知道呢,也许就是等你呢。”
纪知年安静了好久,才说:“对不起。”
“是我对不起。”
纪知年又下去找人。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落地就到了阎王殿。黑白无常正和一个人伏案对账,一个清点,一个计数,一个复核,看上去很忙的样子。
阎王这次没有戴降噪耳机,而是端坐案前,对着一方大砚,正在磨墨。
纪知年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好落后的生产力,阎王的眼神就飘过来了:“我只是喜欢磨墨,觉得很解压,不是要用。”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当然,都当阎王了,必须有点特权,不过我刚刚是天听没关,不是故意的。”阎王闭了闭眼又睁开:“好了,现在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了。”
纪知年不太相信,但是不相信也没有办法。阎王继续磨墨了,看她拘谨的样子,又补了一句:“你不要这么腼腆,这里是扁平化办公,大家分工不同而已,对外森严都是为了震慑恶鬼。”
纪知年还是不信:“那你起开,让我坐坐。”
阎王立刻起身:“请。”
纪知年真就坐下去了,还手痒摸摸这个摆摆那个,最后拿起那根墨条学着阎王刚才的样子也磨了几下,人已经完全放松下来了:“你别说,是挺解压的。”
“是吧,我个人认为解压程度仅次于毛线钩编和多米诺骨牌。”
“听你的爱好,似乎刚死不久啊?”
“记不清了,十几年吧。死的时候刚满二十,生前是个美术生,死因是多发性骨髓瘤。”
纪知年满头问号,脱口而出:“那你是怎么当上阎王的?”
“不知道,他们说我正堪当此大任,上来就让我签合同,工资用功德结算,还说攒够了去投胎可以当世界首富。”
“……那你攒多少了?”
阎王一声长叹,一脸上了贼船下不去的痛苦:“员工之间不能互相打听薪资。反正到攒满的那一天,世界还在不在都是个问题。”
刚刚和黑白无常对账的那个人走了过来:“小包大人还请不要逢人就抱怨。”
“是是是,崔大人,本王知错了,下次不一定改。”
这位崔大人又向纪知年拜了拜:“非公务时间来访,纪大人有何要事?”
纪知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非得这么严肃吗?我就是想问问,老范叫我去做的那个摆渡人的事情,要是不做,到底有什么后果?”
白无常把手里的册页往黑无常那边一推,自己也站起来了:“你不用听老范危言耸听,他肯定跟你说事办不好,就要死伤无辜啦,要被扣功德啦,其实也就那样,人都是会死的,今天死明天死……”
崔大人闻言反驳道:“此言差矣,人虽固有一死,但如果总不按规矩死,我地府岂不费事?”
“如果一定要按规矩死,那怎么还会有枉死这个选项呢?”
黑无常一边整理着满桌子的纸,一边劝这两个:“现在不是怎么死的问题啊!这些可都是水鬼啊!水鬼是要找替身的!替身都是无辜的人呐!”
白无常掐指一算:“那又怎么了,按照上一任摆渡人去后望津渡口积攒至今的水鬼数量,就算放任不管,也就死伤千八百人而已。”
“这年头,千八百人已经很严重了!”
纪知年终于插上话了:“那什么是找替身?”
崔大人翻开手里破破烂烂的笔记本,递到纪知年面前,指着泛黄的纸一字一句地念:“溺死者灵魂被困水中,怨气极重,若无人超度,便永远无法自行投胎,必须引诱或强拉一个活人下水淹死,让替身顶替自己,自己才能脱离苦海、投胎转世。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崔大人的声音有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说完还拱了拱手,把笔记本揣进怀里,背着手优哉游哉地踱出去了。等他走出殿外,纪知年才小声问阎王:“你老实说,其实他才是阎王吧?”
“他是判官,三十朝老臣。”
“那他手里那个笔记本岂不就是传说中的……?”
“生死簿。”
纪知年眼睛都睁大了,贼亮贼亮的:“那我要是找到自己的名字,然后涂掉的话……?”
“然后你就得赔他一本新的。想什么呢,生死簿是一个系统,他手上那本充其量只是一个对外展示的窗口。”
纪知年带着无法长生不老的遗憾回来了,推开望津渡的门,司衡却不在店里。纪知年走进去找了一圈,看见吧台上放着一杯做好的拿铁,只是已经凉了。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我有事出去,你自己招呼自己。
纪知年捻着那张纸条,坐在吧台前等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到一阵清脆的门铃声。
司衡进来了,样子有些狼狈。鞋上满是泥水,左边的裤脚湿了很长一截。
纪知年跳下吧台椅,几步就走了过去:“你去河边了?”
“嗯,去渡口看了看,不小心滑了一跤。”
“刚下过雨,这么危险……”
“我只是想去看看……知年,如果我要渡他们的话,要到哪里去找一条船呢?”
纪知年使劲帮她拧了拧裤管上的水:“你看到什么了?”
“看到河水里似乎有很多一团一团的黑影,我爷爷在他们上面,还在很用力地把他们往水里按……那些就是你说的水鬼吗?”
她的声音有一点颤抖,纪知年拿来热水和毛巾:“你不用勉强自己的。”
“没有勉强。”司衡看着她,“我并不害怕撑那条船出去还能不能回来,我只是在意,我回来之后,你会不会在岸上等我。”
纪知年看着她的眼睛,发现那里面没有暧昧,只有真实的恐惧。
“我会。”
司衡点了点头:“那我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