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艇与薰衣草》狐狸气泡水

3、五年前的初遇 诺兰·哈洛

　　诺兰·哈洛威第一次见到艾莉亚·奥尔德林，是在五年前。

　　那时他十四岁，跟着父亲和伯父出席C国最高科技奖的颁奖仪式。奥尔德林伯爵——那位在整个大陆都赫赫有名的博物学家——获得了当年的奖项。颁奖台上，伯爵从国王手中接过镀金奖杯，然后做了一个让全场都安静下来的动作：他转过身，把奖杯递给了坐在贵宾席第一排的一个小女孩。

　　那个女孩大概九岁左右，深棕色的头发扎成两条辫子，灰绿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玻璃珠。她接过奖杯的姿势熟练得简直不像话，不是小心翼翼的，而是随随便便往怀里一搂，好像在说“我爸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

　　她身后坐着的伯爵夫人脸色不太好看。诺兰注意到了这一点。他还注意到，那个女孩对伯爵夫人的冷淡表情视若无睹，专心致志地研究起奖杯底座上的刻字来。

　　仪式后的茶歇时间，诺兰一个人溜到花园里透气。他不太喜欢这种场合，大人们端着酒杯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年轻的小姐们躲在扇子后面打量他，眼神里带着那种他从小就熟悉的东西：对一个王族成员的算计。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闷响。不是重物落地的声音，更像是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砸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他循着声音绕过一丛修剪整齐的冬青，看到了让他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一幕。

　　那个九岁的女孩正站在花园的角落里，手里举着那个镀金奖杯，面前是一个比她大两三岁的男孩。男孩蹲在地上捂着额头，指缝间有血渗出来，脸色白得像纸。女孩的脸上没有愤怒和紧张，只有一种冷静的平淡。“再说一句我母亲的坏话，”她把奖杯扛在肩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男孩，“我就把你的门牙也敲掉。”

　　男孩跑了。女孩转过身，看到了诺兰。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赶紧把奖杯藏到身后。那个动作让诺兰想笑，因为奖杯太大了，根本藏不住。

　　“你什么都没看见！”她说。

　　“我看见你用奖杯打人。”诺兰说。

　　“那不是打人，”女孩纠正他，“那是在纠正一个错误的言论。”

　　诺兰后来在很多场合回忆起这个场景。他记不清那个女孩的五官了，但他记得她说话时那种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的语气。还有她藏奖杯时那个好玩的动作。

　　五年后，当他在维鲁斯加的一条暗巷里再次遇到她时，他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灰绿色的眼睛。

　　那天晚上，诺兰从医学院出来得比平时晚。洛伦茨教授的课总是拖堂。等他走出校门时，夜已经深了。他本来打算直接回府邸。克劳斯大概已经准备好了晚餐，卡伦应该在书房里等着向他汇报今天的事情。但走到半路，他听到了一条暗巷里传出来的声音，像是打斗声，中间还夹杂着男人的惨叫和脏话。

　　他忍不住拐了进去，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在三个成年男人之间移动，速度快得很。那个身影的每一次出拳、每一次踢腿都精准得令人发指。最后一个人倒地的时候，那个身影停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月光从巷子上方落下来，照亮了一张脸。

　　深棕色的头发，灰绿色的眼睛，脸庞的线条带着一种不属于C国的感觉。她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但她的站姿、呼吸节奏、战斗结束后第一时间检查自己衣物的习惯，都像是一个经历过真正生存挑战的人。

　　然后她转过身，撞上了他。诺兰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先是一闪而过的警觉，然后是快速的打量和评估，最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慌乱。那种慌乱出现得很快，消失得也很快。

　　但她没有认出他，没有认出五年前花园里的那个少年。诺兰不确定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点失望。

　　她叫艾莉。她只说了名，没说姓，名也只是个缩略的昵称。她在说谎，但她说谎的方式很聪明，不是编造一个假名字，而是只说一半真话。

　　他把外套披在她肩上时，注意到她的左手在流血。一道很深的割伤，由不规则金属造成，伤口边缘参差不齐。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清创缝合的步骤，甚至想好了用几号缝线。她拒绝了他的帮助。然后他报出了自己的全名，诺兰·哈洛威。他观察着她的反应。震惊、警觉、调整，整个过程在不到两秒内完成，最后呈现出的是一张毫无破绽的笑脸。她的演技很好，但骗不了他。

　　诺兰看得出来，她害怕“哈洛威”这个姓氏。更准确地说，是她和这个姓氏之间的某种关联。他叫住了她。他不想让她跑。不是因为她是他那个“逃婚的未婚妻”，那个身份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本来就不想结婚，对任何婚约对象都没有兴趣。而是因为，在她身上，他看到了某种东西，一种他只在书上读到过但从没在人身上亲眼见过的韧性。

　　诺兰带她回了府邸。一路上他想了很多。他想到了父亲。他父亲是C国国王的亲弟弟，他似乎能感觉到父亲对王位的虎视眈眈。一年前，父亲突然跟他提起奥尔德林伯爵的私生女，说是一门“很好的亲事”，能拉拢A国的技术学派。当时诺兰敷衍了过去，甚至故意放出了“鬼魂侯爵”的传闻来企图吓退所有潜在的新娘。

　　他没想到父亲会直接去找伯爵夫人谈。他更没想到那个被逼婚的女孩会翻墙从学校逃出来，一个人跑来维鲁斯加。他想到了自己，他从十六岁起就拒绝了一切婚约，理由是“我要专注医学研究”“我对婚姻没有兴趣”“我招鬼”。但真实的原因很简单，他不相信婚姻。

　　他见过他父母的婚姻。那是一场毫无感情的政治联姻，两个人住在同一栋房子里，却像两个陌生人。他的母亲在生下他之后就把所有精力投入到了慈善事业中，他的父亲则把时间花在了政治算计上。他们不吵架，甚至不说话，彼此无视，各活各的。

　　诺兰不想过上那样的生活。所以他拒绝一切婚约，用“鬼魂”的传闻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怪物，好让上流社会的小姐们避之不及，然而能防住的只有远方的潜在结婚对象们，维鲁斯加的小姐们他是防不住的——她们能经常见到他，因此知道他身边根本没有鬼魂。所以，他仍是城里最受女孩们欢迎的未婚青年。但此刻，走在他身边的这个女孩，比起因为鬼魂的传闻而怕他，更像是怕被这个姓氏绑住而失去自由。她怕的东西和他怕的东西是一样的。

　　克劳斯在门口迎接。诺兰注意到克劳斯看艾莉的目光，不到半秒的打量，然后一切如常。他的管家就是有这样的本事，不管他带什么人回来，都不会表现出任何惊讶。

　　但在书房里，当艾莉走向那张长桌、看到机械义肢时，她的反应让诺兰真正吃了一惊。她不仅仅是感兴趣。她是真的可以看懂。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扫过每一个齿轮、每一根弹簧、每一处铆接，然后她说出了一个他花了三个月才想出来的改进方案：双层蒸汽囊。而且她还指出了铜制密封阀的导热问题。

　　她说她没有学过机械工程。只是翻过几本书，加上一些实践经验。诺兰没有追问。

　　清创、缝合、包扎。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注意力高度集中，但有一部分的意识一直在观察她。她喊疼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是皱眉也不是咬牙，而是说“痒”。把疼痛伪装成另一种感觉，这是一种很深的习惯，是被生活训练出来的。什么样的九岁女孩会在被人羞辱母亲之后，毫不犹豫地抡起奖杯砸人的头？什么样的十四岁女孩能一个人放倒三个成年男人？什么样的贵族小姐会在提到“实践经验”时眼神躲闪，好像在掩饰什么不该被知道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