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鞍白马》易南屏

1、第 1 章 就这个，我

　　“都让一让，让一让！”

　　伴着侍卫洪亮的喝止声，印着“顾”字的八抬大轿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间穿过。

　　街上的行人抬头一望，瞅着了那华贵斐然的轿子，便立刻低头向两侧退开。街边小贩也连忙收挪着摊子，生怕拦了贵人的路。

　　没多久，那朱漆大轿就这样稳稳地落在福源酒楼门前。

　　轿里的人还没露面，眼疾手快的掌柜已经迎了上去：“哎哟，真是哪阵风给您吹来了！小店今日真是蓬荜生辉！”

　　丫鬟上前撩开了织金帘子，一只莹白如玉的手探了出来，腕上成套的嵌宝镯子晃动着，敲出丁零当啷的昂贵声响。

　　随之一道的，还有娇矜甜美的声音：“我看这闹的沸沸扬扬的江南第一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顾菀之终于俯身踏出轿门，云罗轻纱上金纹流转，满头的珠翠反射着日光，将附近偷偷抬眼的人都晃得闭上了眼睛。

　　“顾小姐见多识广，眼界非凡，自然是瞧不上我们这小店，”掌柜的眼珠一转，奉承的话张口就来，“小店这一件楼面，都不如顾小姐这一个钗头华贵。但小店这外头的湖面，可是千金难买的江南绝景啊！”

　　顾菀之听了这话，果然顺着掌柜的指引，转头望向街对面。

　　春水泱泱，浩渺湖水铺展在眼前，几艘雕栏画舫系在湖边，旌旗微晃，水光粼粼，确实是江南的温柔春色。

　　“这湖景不也是天天见的？不过，这游船……”顾菀之上下打量了一番，“倒是不错。”

　　掌柜的听了这话，不免绽开真切的笑容。

　　顾菀之可谓是达官贵人的风向标，她轻飘飘的一句“尚可”，就能让一方铺面声名鹊起，今日这实打实的一句“不错”，更是直接坐实了福源酒楼筹备了三个月，苦心造势的“江南第一楼”的名头。

　　往后必定宾客盈门，身价倍增啊！

　　掌柜的深深一鞠躬，语气更加谄媚：“您一会上了船就知道了，咱船上珍馐美馔、丝竹乐伎样样都有，保证让您尽兴而归。”

　　他仍是弯着腰，伸出手想去搀扶顾菀之下轿，还未近身，就被旁边人高马大的侍卫狠狠一瞪。掌柜的吓得赶忙收回手，连连后退几步。

　　“嗯，今日除了这游船，可还有其他……”顾菀之闲闲开口，话音还未落，“扑通”一声巨响打断了她的话。

　　“救人呐！救命啊！！有人落水啦！！”

　　妇人的撕心裂肺的叫喊声穿透天地，几乎全街的眼睛都一同向湖里转去。

　　那妇人的哭喊凄厉又尖锐，喊叫起来更是像是刺似的扎着人的耳朵。

　　顾菀之有些不满地皱起眉头，眼底掠过一丝不耐，掌柜的更是已经给酒楼的侍卫们使上了脸色，低声呵斥：“是谁在我福源酒楼前闹事？竟敢惊扰贵客！”

　　那妇人却不在意贵客不贵客，仍是扯着嗓子大叫：“救人呐！！救人！！救命啊！！”

　　妇人与落水的人都在一条路过的货船上，船上显而易见地陷入了慌乱，众人纷纷扒着船舷探头张望，有人作势要跳下去救人，却又被身边的其他人拉住。

　　顾菀之看着这番闹剧，不禁嗤笑一声：“这就是酒楼开业表演么？”

　　掌柜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心头叫苦不迭。这是他今日最重要，最不能得罪的客人，怎么会这么巧地发生这样的事！

　　他只能赔笑道：“顾小姐恕罪，意外一场，我们先进楼歇息，别让这市井俗事败了您的雅兴。”

　　“怎么会呢？”她莞尔一笑，饶有兴致地看着岸边与船上脱衣挽袖，准备跳水救人的汉子们，“我倒是觉得养眼得很。”

　　“哎哟，我的大小姐，您……您可千万别开玩笑了。”掌柜的脸都吓白了，连连摆手“这些都是粗莽汉子，只会污了您的眼！”

　　顾菀之固然是个角色，但她终究只是个大小姐，谁不知道她能在这江南横行霸道，主要是仰仗她那富可敌国的爹顾建懿。

　　又有谁不知道顾建懿虽宠爱女儿上天，却也因为她十八有余都不肯嫁给他给相中的世家弟子们，天天愁眉不展。

　　要是这大小姐在他酒楼门口与哪家乡野人家的汉子闹了传闻，他这酒楼是办还是不办了啊！

　　顾菀之又怎么会理他，捏着帕子遥遥一指，指向岸边一人：“我看这个就不错，你说是不是？”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大小姐！这汉子是个痴傻的，空有这大膀子大臂子，平日里话都说不清楚啊！”掌柜的满头冷汗，都要给她跪下了。

　　幸好顾菀之也不喜欢痴傻的，她叹了口气，转了转手腕，又指向另一人：“这个也还行，虽不如刚才那个壮实，但细皮嫩肉的，更白嫩些。”

　　掌柜的眼睛一翻，差点昏死过去：“这个……更不可！这个是……杀猪的……”

　　“那不然就这个，”顾菀之指向最角落的小小身影，“这个小汉子倒是眼生，以往没见过。”

　　“这个是……犬子，今年才五岁！”掌柜的痛苦地拜倒在地上，“大小姐您可莫要拿我开玩笑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顾菀之差点憋不住笑，扭过头去，“爹给我看的我都不喜欢，我喜欢的你们又个个说不行。”

　　她跳下轿子，鼻子里短促地出了口气：“哪儿那么多规矩。”

　　“是是是，没那么多规矩，这姻缘呐，讲究的就是一个缘。但您这种贵人，怎么会和杀猪的、痴傻的有缘呢？”掌柜的见她终于不再大点兵，低眉顺目地问，“要不咱还是进去吧？”

　　顾菀之见湖中已经有许多汉子朝着那落湖的人围拢，眼看着人就要被救上来了，也觉得没多大意思了。

　　在她准备转身进店的时候，一道凌厉的黑色身影，突然从人群中窜出。

　　他的速度可谓是极快，破空而来，顾菀之头上的珠钗都被他带起的风吹得晃动起来。

　　错身而过的一瞬间，她恰巧瞥见了那张冷峻夺目的侧脸。

　　再侧目，他已经一个纵身跃进湖里，飞速地向湖中游去，竟是比那些更早跳湖的人更快地到了落水人的身侧，手臂一捞就带着人折返，没多久就将人带回了岸边。

　　顾菀之的脚步停了，目光沉沉地落在那黑衣男子身上。

　　他没有脱衣，但湿漉漉的劲装附在身上，倒是将流畅的肩背和精壮的腰肢轮廓都勾勒了出来，身姿挺拔精瘦，面目清俊绝伦。

　　“就这个。”顾菀之回头看向侍卫，向他们吩咐，“我要这个。”

　　侍卫们对大小姐的话自然是无不听从，四人应声向前，瞬间将那上了岸的两人围了起来。

　　令人奇怪的是，那黑衣男子下水前分明还身子矫健，如今上了岸竟整个人都软绵绵的，几乎没费多大力气，就被绑到了顾菀之的面前。

　　掌柜的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得说话都磕磕巴巴：“这……这！”

　　“掌柜的你也看见了，这男子既不痴傻，看这一身细绢蚕布，应当也不是杀鸡杀猪的，”顾菀之笑意盈盈，眉眼带俏，“与我可是天造地设？”

　　“自然是……自然是。”掌柜的在这地方干了二十年掌柜，这附近所有达官贵人他都认识，但他细细看了这张脸半天，却对这汉子没有一点印象。

　　料想不是什么权贵子弟，大抵是个还算小有家底的寻常书生。

　　他今天已经因为这落水的事怠慢了顾菀之，如今更不能触她霉头，只能连连点头，不敢多说。

　　顾菀之抬手，捏着那男子的下巴，他似乎晕过去了，双目紧闭，呼吸沉缓，任由她左转右转地欣赏。

　　他的长睫垂落，鼻梁高挺，即使人事不省，也难掩一身俊朗。顾菀之不由发出满意的感慨：“真是好相貌。”

　　“那落水之人我不要，这个我就带走了。”顾菀之朝掌柜的摆摆手，语气轻松，“今日就不上你那画舫了，过几日再来捧场。”

　　说罢，她一只脚又迈上了轿，唇角噙着笑：“改日我若办喜事，必定再来你家。多谢福源酒楼，为我牵得这一段良缘。”

　　掌柜的不知该惊喜还是害怕，一时露出复杂的表情恭送这大小姐离开了。

　　八抬大轿再度缓缓启程，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走过。

　　只是这奢华的轿子里，悄悄多了个昏睡不醒的貌美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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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家。

　　“爹，娘，我回来了！”顾菀之喜气洋洋地嘱咐侍卫将人带去换身清爽衣服，“喊个大夫来，爹！”

　　顾建懿立刻匆匆忙忙地赶了来：“菀菀，出什么事了？今日不是去那酒楼玩儿么，怎么这么早就回来，还要叫大夫？”

　　“我没事，爹，是你女婿似乎中毒了。”顾菀之扬了扬下巴，“看，我今天的大收获。”

　　顾建懿闻言愣住，缓缓地转过头去。

　　侍卫腋下确实夹着个浑身湿透的人，只是整个人都折着，看不出长相如何，但身段看着应当是个男子。

　　“女婿？！”饶是顾建懿这样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也忍不住惊叫了起来，“我哪来的女婿？你哪来的夫君？”

　　“你现在有了。”顾菀之笑眯眯地说，“我亲自绑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