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果》扎因卡

2、旧友重逢 沈

　　沈孟观是被手机的震动声吵醒的。
　　他没有睁眼，只是伸手去摸旁边关泽栎睡的地方。
　　一片冰凉，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沈孟观闭着眼，维持着这个动作好一会儿才坐起身，将从刚才就一直震动个不停的手机拿起来。
　　已经是早上十点。
　　手机上密密麻麻全是消息。
　　沈文山交代他这个周末陪他去山庄跟一些叔叔打高尔夫。这件事他昨天晚上就说过，今天秘书安排好后就将时间地点都发过来了，还叮嘱沈孟观不要迟到。
　　李秀玉发消息说他昨天走的太快，家里特意给他腌制的小菜也没拿，让他有空再回趟老宅取走。
　　舍友看他没来上课也给他发了消息。好像是有点到，老师点名他不在，对方给他发了个点蜡的表情包。
　　还有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莫名其妙的家伙，打探他的行程，邀请他参加一些乱七八糟的聚会。
　　沈孟观将该回的消息回复完，走下床将窗帘拉开。
　　落地窗外是一个公园，带着一片巨大的人工湖。再往旁边看，是一个高档的小区。来往的车辆不停，形形色色的人淹没在大树遮挡的拐角处。
　　如果现在是在家，沈孟观或许会给自己磨杯咖啡，然后和楼下那些疲于奔命的人一样，开始自己周而复始的无趣的生活。
　　但是现在是在他家族名下的一个酒店。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连原本摆放在液晶电视下的矿泉水都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被关泽栎带走了。
　　他去卫生间洗漱，发现双人份的洗漱用品已经被拆开过了。
　　关泽栎走的应该很急，因为洗漱台被他弄得一团糟。
　　到处都是水。
　　沈孟观站在镜子前洗漱。
　　原本一丝不苟的发型被睡乱了，他脸色依旧惨白，因为缺少睡眠，眼底青黑。加上那黑到有点怪异的瞳孔和带着红血丝的双眼，这一切都让他看上去不像一个健康正常的人。
　　像18世纪住在那种古堡里的恐怖吸血鬼。
　　沈孟观挤好牙膏，然后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开始刷牙。
　　那家伙估计是被他这幅样子吓到了，不然怎么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下？
　　沈孟观含住一口水，然后吐掉。
　　昨天还信誓旦旦的要他赔钱，今天却一言不发的跑走了。
　　沈孟观将一次性毛巾扔进垃圾桶里。
　　灰白配色的垃圾桶大张着嘴，笑的咯咯作响。
　　笑的越来越大声。
　　越来越大声。
　　垃圾桶盖上的笑脸也因为扯的弧度太大变得惊悚、扭曲，后面干脆又换了个样子，变成一个诡异的哭脸。
　　沈孟观一言不发，他换好衣服后离开了酒店。
　　因为车子昨天被保险公司拖走了，所以沈孟观是打车来的酒店。
　　他下午还有课，是个非常严格的教授，会记住班上每位同学的相貌，所以在他的课上找代课或者代签到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请病假这种情况也是直接按照缺勤处理，缺勤三次整门课直接挂掉，下个学期再补考。所以这也就意味着沈孟观必须去学校。
　　他先是回了趟寝室，舍友们已经下课了。三个人窝在寝室里打游戏，没有一个人戴耳机，外放的嘈杂的游戏特效声刺激着沈孟观的耳膜。
　　寝室长看见沈孟观回来了，操控自己角色回主城回血。抽空问候了沈孟观一句早上怎么没来。
　　沈孟观没有向他交代的义务，他自己也不想讲，只是淡淡的说了句有事就带过了。
　　三号床的舍友翻了个白眼，看着沈孟观的背影阴阳怪气的学了句“有事”，然后和四号床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
　　寝室长也想笑，但又觉得自己笑了显得他们三个人合伙孤立沈孟观似的。
　　不过他也不太喜欢沈孟观的性子，太冷谈了，不讨喜。每次跟他说话对方都一幅爱搭不理的样子，倒显得找他说话的人像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一样。
　　所以寝室长虽然没跟着笑，但也没帮他说话。
　　三个人继续在游戏世界称霸天下，默契的对沈孟观进行无视。
　　沈孟观像是没有察觉到他们的想法一般，他去浴室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他先是摸到放在桌子上的手机，然后打开扫视了一下信息。
　　保险公司的有打过电话过来，估计是商量理赔的事情。
　　沈孟观没有管。
　　他把手机背扣在桌面上，然后用毛巾慢慢擦着自己的头发。
　　*
　　关泽栎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再见到沈孟观。
　　交警给他发消息让他有空来交警大队定责的时候他还在给一个客人插花。
　　对方是一个刚谈恋爱的男生，和网恋对象第一次见面，想着带一束花有点仪式感。但是手里有没有多少钱，大捧的玫瑰是买不起，看关泽栎人好说话，软磨硬泡让他搭配一个便宜好看的花束出来。
　　关泽栎按着客人的预算选的抓耳挠腮，好不容易选了六枝花，那客人又嫌贵后悔了，扔下一句再去别家看看就一溜烟跑了。剩关泽栎一个人抱着话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干瞪眼。
　　神经病！
　　全是神经病！
　　关泽栎气呼呼的把花放回去。
　　这时候放在围裙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有人给他打电话。
　　关泽栎将手往围裙上擦了擦，没看清号码就接了。
　　对方听声音是一个中年人，上来就问他今天有没有时间，下午来交警大队一趟。
　　关泽栎这才想起来自己前几天确实还出了场车祸来着。当时自己忙着上班，匆匆忙忙的从酒店走了，也没找肇事者要个联系方式。
　　本来想自认倒霉，没想到还有后续。
　　关泽栎嘟囔着，向店长请了个假，去街边扫了辆共享单车就跑去交警大队了。
　　中午日头毒，关泽栎也没带伞，被太阳晒的龇牙咧嘴的，到目的地的时候感觉自己脖子和脸都有点痛，不知道是不是晒伤了。
　　这也算工伤了，得找那个混蛋好好赔一笔。
　　关泽栎心里这么盘算，他雄赳赳气昂昂的走进约定地点，但在办公室里看到沈孟观那一刻后又没了气势，腰板子都挺不直了。
　　关泽栎乖乖的坐在沈孟观的旁边，然后听着负责交警对这场意外事故进行定价和赔偿的安排。
　　“那么对这个赔偿你可以接受吗？因为鉴定结果是轻伤，保险公司那边的赔偿有限。”交警拿着材料问关泽栎。
　　“啊，我都可以。”关泽栎算了下保险公司的赔偿，是不多，但是也涵盖了他买新电动车和手机的钱。他本身也没受什么伤，自己也不是讹人的人，见好就收最好。
　　交警看关泽栎这么配合也是松了一口气。
　　他们最怕的就是那些因为钱扯皮的车主了，一闹起来没完没了。肇事者恨不得一分不赔，受害者则恨不得肇事者赔的倾家荡产。
　　像关泽栎这么爽快的人真是不多见。
　　负责交警当时看到赔偿款的时候还以为受害者会咬死肇事者要一大笔钱。
　　毕竟车主开的可是几百万的豪车啊，难道在赔偿上还会小气吗？
　　但没想到关泽栎一点没往这边想，倒显得交警有点思想龌龊了。
　　关泽栎在定责书上签了字，沈孟观也是。
　　在他落笔之后，关泽栎起身就要走。沈孟观拉住了他。
　　关泽栎看着沈孟观，不知道他要干嘛。
　　“吃个饭吧。”沈孟观盯着他，黑漆漆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就像一滩死水。
　　关泽栎有点犹豫。他只请了半天的假，今天是周五，店里会有点忙。
　　沈孟观看出了他的犹豫，什么都没说，只是脸上露出一副难堪的表情，站起身一言不发的往外走。
　　“诶，怎么突然走了？”
　　关泽栎急忙忙追上去。
　　沈孟观走在前面，关泽栎走在后面。他们两个都没说话。
　　直到沈孟观带着他走到一辆车的面前，他转身和关泽栎对上眼神，示意他坐进去。
　　“你又换车了？看着好贵！”关泽栎看着这辆豪车眼神发直。
　　他摸了摸一看就价格不菲的锃亮的车身，然后对着沈孟观嘿嘿笑了一声。
　　像个笨蛋一样。
　　沈孟观帮他打开了车门，简言意骇道：“上车吧。”
　　关泽栎有些拘谨的坐在了副驾驶。
　　沈孟观随后坐在了主驾驶，他瞥了一眼有些坐立难安的关泽栎，出声提醒：“安全带。”
　　“哦哦。”
　　关泽栎手忙脚乱的找安全带。
　　他车坐的少，安全带也不会找，自己拱来拱去摸个半天，摸到沈孟观的安全带。
　　沈孟观没说什么，只是倾过身，把他那边的安全带摸出来系好。
　　关泽栎手心都是汗，他有些尴尬的摸了摸车载空调，没话找话：“这个风吹的真大啊哈哈哈。”
　　沈孟观没理他。
　　关泽栎也不笑了，他拨弄了一下空调的挡板，嘟囔着：“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不爱说话啊。”
　　“……我们以前很熟吗？”沈孟观回他，语气没有波动。
　　“啊，你怎么这么说，我们好歹有点交情吧？”关泽栎对他的回答有些伤心。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沈孟观抬头看后视镜。镜子里面关泽栎眉眼耷拉着，那双淡蓝色的眼睛也没有灵光闪动，看起来确实不太开心。
　　在关泽栎被车里沉默气氛逼的难受，刚想要告辞时，沈孟观摁住了他要去解安全带的手。
　　“干嘛呀？”
　　关泽栎
　　有些无奈的看着他。
　　把他带到车上又不说话，一个人坐在旁边cos思考者，不知道是有什么毛病。
　　过了一会儿，沈孟观开口了。
　　“高三转学，你去了哪里？”
　　“啊……那个……”关泽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用手挠了挠脸，转过头去望窗外。
　　“我辍学了……”
　　“辍学？”
　　“嗯……”关泽栎抓着安全带，声音有些低落：“你知道我学习本来就不好嘛，妈妈还生病了……家里到处都要钱……”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后面干脆沉默了。
　　沈孟观听到原因后感觉自己被人打了一巴掌。他僵着一张脸去看关泽栎，却看不到关泽栎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
　　那头在高中时期他觉得异常刺眼的金发，现在却变得柔顺暗淡。
　　沈孟观感觉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让他说话都变得困难。
　　“所以那次你找我借钱……”
　　“啊哈哈……是啊，但是你别多想，就算你当时借给我也没有什么用啦……”关泽栎打断了他的话。
　　他不想沈孟观因为当时没借钱给他而感到愧疚。因为归根结底是他的不对，他当时走投无路了，到处都借不到钱，医院的账单却像是催命符一样跟在他后面。所以他头脑昏聩，想到了沈孟观。
　　当然沈孟观拒绝了他。
　　现在想想沈孟观拒绝他也是理所应当的。先不说他俩关系本来就一般，沈孟观家再有钱又怎么样？沈孟观自己都是个小孩，怎么能一下子拿出十几万借给他。
　　“其实当时妈妈已经很痛苦了，癌症晚期嘛……没有治愈的可能，她早点离开，也是一种解脱……”
　　关泽栎说的吞吞吐吐。
　　这些话他说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许是在心里跟自己说了几百遍，所以在告诉别人的时候，语气平缓，没有悲伤，也没有哽咽。
　　沈孟观没说话。
　　“对不起……”
　　他苍白的道歉。
　　关泽栎却像没事人一样摆摆手。
　　“别说这些了，说说你吧，你成绩那么好，是不是已经考上医大了？”
　　“没有，我一志愿填的是京大。”
　　“京大！哇，你太可怕了。”关泽栎听到沈孟观的话下巴都要掉下来了。虽然他成绩是倒数，但是也不妨碍他知道志愿填报书上排名前几的学校。
　　该说真不愧是沈孟观吗？一直知道他成绩好，没想到竟然能考上国内顶尖的学府。
　　他转过身，用敬佩的语气道：“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医生。”
　　沈孟观摇了摇头。
　　“我没有报医学专业。”
　　关泽栎有些疑惑，他没记错的话沈孟观在高中的时候应该对那种医学杂志什么的很感兴趣啊。他之前还在沈孟观的桌子上看到过一些心理医学的书来着。
　　“那你选的什么专业啊？是你喜欢的专业吗？”
　　沈孟观：“是适合我的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