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位差》Ethereal_愿叙

22、态度怪怪的

　　落地上海的时候，外头正下着一层绵密的小雨，和香港湿热黏腻的海风完全不同。一行人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各自打车散去休整一天，约好隔天上午到衡宸资本开会，正式汇报香港尽调的阶段性进度。

　　隔天一早上班，陆杳提前半小时到了自己那间小独立办公室。她把厚厚一沓装订整齐的核查报告、凭证复印件、访谈记录分门别类整理好，又把从香港带回来的伴手礼摆进纸袋。没有什么贵重东西：给组员是包装精致的曲奇饼干，给部门几位相熟的前辈是一小盒港式杏仁糖，还给苏今妤挑了一罐味道醇厚的凤凰单丛。她不想太张扬，只是一点小心意，感谢所有人这几天一起熬大夜。

　　部门的进度汇报会在中型会议室召开。陆杳作为项目负责人，条理清晰地讲完香港分部账目核查情况、发现的几处存疑款项、接下来要和法国总部对接确认的问题，还有整套项目时间规划。没有夸大成果，也不回避风险，该标注的漏洞全部摊开在投影上。

　　等她讲完，会议室安静几秒，苏今妤率先鼓起掌。

　　“做得很好。”苏今妤靠在椅背上，目光里满是真心实意的赞许，“本来还担心你第一次跨境带队容易顾此失彼，没想到账目梳理得这么清楚，对方公司那边沟通也很顺畅，陈总监特意跟我打过电话，对你评价很高。”

　　散会之后人陆续走光，只剩她们两个人。苏今妤收拾笔记本，忽然轻轻嗅了嗅空气，笑着侧过头：“你身上什么香水？挺好闻的。”

　　陆杳微微一怔，下意识抬手蹭了蹭耳后，有点不好意思：“爱马仕屋顶花园，在香港随便买的，算是给自己出差完工的小奖励。”

　　“很适合你，清清爽爽的，不艳俗。”苏今妤笑了笑，便忙着去处理别的工作了。

　　陆杳抱着一堆伴手礼，一间间办公室、一个个工位跑过去分发。每份礼物都附了一张简简单单的手写便签，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配合。

　　之前整层楼不少人还在传闲话，说陆杳纯粹走了狗屎运，靠着苏今妤的偏爱才破格当上组长，迟早要把项目搞砸。

　　流言是慢慢逆转的。

　　先是会上所有人亲眼看见她逻辑严密的汇报；再是陈总监跨区域打来的那通表扬电话传到了不少人耳朵里；加上她回来没有一点得志便张狂的架子，还给大家都捎了香港小礼物，待人谦和有礼。

　　茶水间里的议论悄悄变了风向。
　　“看来人家不全靠运气啊。”
　　“能把香港那边老油条财务应付得服服帖帖，本事还是有的。”
　　“这趟出差确实不容易，连着好几天熬夜对账，换我未必扛得住。”

　　这些零碎的评价陆杳没有刻意去打听，但她能感觉到周围氛围的变化。以前有些人撞见她只是淡淡点个头，现在会主动停下来聊两句项目近况。

　　忙完一整天的工作，夜色落下来，办公室里大部分人都走了。陆杳锁好电脑，打开那个搁置了好几天的语言交换论坛，点开和屿川的私信对话框。这些天泡在档案室对账、赶报告，她一直没空跟对方道谢。

　　她认认真真敲下一行字：
　　“这次香港出差真的要谢谢你，你教我的那些商务粤语全都派上用场了，和对方财务沟通顺畅很多，帮了我一个大忙。”

　　没过几分钟，对话框就跳出了回复。
　　屿川：“太客气啦，能帮上忙就好，我也借这个机会练普通话，大家互相得益。”

　　镜头悄悄一转，越过海峡落到香港一间宽大的落地玻璃窗办公室里。

　　屿川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手边摊着几份并购文件。没人知道这个在网上耐心教陌生内地女生粤语的网友，本身也是一家投资机构的高管。平日里周旋各路客户，他一直想把普通话练得更地道，才在语言交流板块发了帖子，机缘巧合认识了陆杳。网络像一层薄薄的幕布，隔开了各自的身份、工作圈子，两个人只安安心心做语言搭子，谁也没有过问对方更多私事。

　　同一晚，上海。

　　Ethan被几个相熟的投行朋友拽去了一间清吧。桌上摆着啤酒，朋友们聊最近的项目、圈内八卦，吵吵嚷嚷十分热闹，可Ethan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陈总监兴冲冲加陆杳WhatsApp的画面一遍一遍在他脑海里回放，还有陆杳切换成粤语时那种和平时软糯声线截然不同、利落矜贵的腔调。这件事像根细小的刺，搁在他心上。

　　几杯酒下肚，他忽然开口，冷不丁抛出来一个问题：
　　“你们说，一个土生土长在内地、在上海上班的女孩子，粤语说得这么地道，一般是什么缘故？”

　　对面一个纨绔性子的朋友嗤笑一声，出了个馊主意：
　　“还能因为什么，多半是有个香港前男友呗，为爱勤学苦练啊。就跟咱们圈子里有些大少爷为追法国姑娘铆着劲学法语一个道理。”

　　这话一出，Ethan没再接话。

　　玻璃杯里冰块轻轻撞了一下杯壁。
　　他面上不动声色，可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又重了几分。

　　“别瞎扯。”Ethan扯了扯嘴角，试图把这个荒唐的念头挥开，“说不定就是报了个语言班。”

　　“语言班？”那朋友乐了，“语言班能教怎么给酒店门童合适的小费？能教投行圈子里那套粤语客套话？那些都是人情世故，书本上根本不会写。”

　　“你怎么知道这些？”另一个人好奇地问。

　　Ethan顿了顿，才慢慢开口，等于把香港那几天的见闻零碎讲了出来：
　　“我跟她一块儿出的差。她不是只会几句打招呼的话。跟对方财务总监沟通的时候，语气拿捏得很好，不讨好，也不会架子太大。对方本来还有点推诿，被她几句粤语圆下来，气氛一下子缓和了。还有酒店给小费，不多不少，刚刚好，当地门童都愣了一下。内地过去出差的，很少懂这些分寸。”

　　一桌人这下来了兴致，顺着他说的细节继续聊。

　　“照你这么说，就更不像短期上上课能练出来的了。”
　　“报班顶多学点日常用语，谁会费功夫去背商务场合的措辞、香港本地不成文的规矩啊。”
　　“要不是长期有人带着，很难做到这么自然吧。”

　　大家也就是酒桌上随口八卦，没有实锤，聊上几句就准备翻篇，很快又扯回行业新闻、各家机构最近的人事变动。

　　唯独Ethan陷在自己的思绪里走不出来。

　　他一遍一遍回放那天的画面：陆杳普通话温温柔柔，连讲英文的时候音色也是软软的，唯独粤语一出口，整个人气场都变了，咬字干脆，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矜贵感。

　　他打心底不愿意相信朋友那套“香港前男友”的说辞。可他又找不到另一个合理的解释。他自认不算不了解陆杳：她周末跟着苏今妤练习美式商务英语，总是埋在各种财报、政策文件里，拼得近乎偏执。可他从来没有看见过她任何学习粤语的痕迹。

　　是她藏得太好了？

　　Ethan仰头喝掉大半杯啤酒，酒液的凉意滑过喉咙，却解不开心里那一团乱糟糟的疙瘩。他很清楚自己没有立场去问陆杳这件事，他们只是同事，顶多算是这次香港之行的搭档。要是贸贸然开口，反倒显得他越界、多疑。

　　“行了，换个话题吧。”他出声打断了闲聊，主动给大家添上酒。

　　嘴上叫停，心里却已经埋下了一颗小小的疑窦的种子。

　　走出清吧的时候夜已经很深，江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车子沿着滨江路慢慢开，窗外灯火连绵。Ethan靠着车窗，闭着眼，脑子里还是那股屋顶花园清浅的梨香，还有她开口讲粤语时，那一声“陈生”。

　　他说不清，这到底是单纯的好奇心，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之后两三天，Ethan对待陆杳的态度明显有些别扭。
　　明明工作上很多事项需要对接，他总是能简则简，回复简短冷淡，目光很少和她对上，偶尔碰面也是匆匆点头就走开。

　　陆杳很快察觉到不对劲。

　　这天下午，两个人在复印室碰巧遇上。复印机嗡嗡作响，吐出一沓厚厚的尽调底稿。陆杳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声音轻轻的：
　　“Ethan，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对我有意见？这几天我感觉你不太对劲。”

　　Ethan手上动作一顿，他没料到她会直接问出口。那些乱糟糟的猜想堵在胸口，他当然不能把酒桌上的八卦讲出来。他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语气十分敷衍：
　　“没有。手上事情多，有点忙而已。”

　　丢下这句话，他拿上文件就转身走了，没再多聊一句。

　　陆杳站在原地，有点茫然。明明香港之行两个人配合得还算顺利，汇报也得到了认可，她实在想不通哪里出了问题。

　　Ethan并没有就此放下疑惑。隔天他找机会敲开了苏今妤办公室的门。
　　屋里只有苏今妤一个人，正捧着茶杯看邮件。Jo并没有跟着去香港，陆杳流利粤语这件事，她也是听小组其他人回来闲聊才知道的。

　　“有空？”Ethan问。

　　“嗯，坐吧。”苏今妤抬了抬眼。

　　犹豫片刻，Ethan还是问了出来：“陆杳那一口流利的粤语，是你抽空教她的吗？”

　　苏今妤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我？我粤语就只会几句喝茶点菜的话，商务用语一窍不通，哪有本事教她。我都是听组员回来讲，才知道她在香港把陈总监说得一愣一愣的，当时我都挺意外的。”

　　得到这个回答，Ethan心里的疑团不仅没解开，反倒更大了。
　　到底是谁，一直在教陆杳粤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