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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夜色笼罩整 ...

  •   夜色笼罩整座北朔大营,巡营甲士的铁甲碰撞声顺着夜风远远传来,一层层玄甲亲卫分列伤帐外围,火把熊熊燃烧,将帐外空地照得如同白昼。可帐幕后侧阴影的死角处,一道通体黑衣的身影像鬼魅一般伏在地面。
      这是楚衍麾下精心训练出来的死士。他避开换岗那转瞬的间隙,短刃衔在口中,指尖挑开帐篷底部的毡布,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
      帐内炭火融融,烛火摇曳。外间空无一人,值守的亲卫全部守在帐门,谁也没料到敌人会从帐后缝隙潜入。
      隔间的纱帘薄薄一层,隔开了外帐与内间。沈砚辞正坐在床榻边的矮凳上,一手握着布巾,细细擦拭陆峥滚烫的额头。陆峥依旧陷在高热混沌之中,时不时眉头紧蹙,喉间溢出几声破碎的痛哼。
      死士猫着腰,脚步轻得没有半点声响,手中寒光凛冽的短刃已经握稳。楚衍给他的指令有两个优先选项:能掳走陆峥便带回主峰大寨;若是不能,便直接刺杀陆峥,事后留下南梁信物,坐实陆峥私通旧部的罪名,将沈砚辞一并拖下水。
      黑影的目光穿过纱帘,先落在床榻上高热昏睡的陆峥身上,随即又瞥见一旁坐着的沈砚辞。心中大喜,若是能一举斩杀北朔主帅与叛将,那便是天大的功劳。
      他屏住呼吸,猛地撩开纱帘,身形暴起,短刃裹挟刺骨寒芒直扑床榻!
      “铛 ——!”
      短刃刺下的瞬间,半梦半醒的陆峥骤然睁开双眼。高热烧得他视线一片模糊,身体被箭伤禁锢几乎动弹不得,可多年沙场生死搏杀刻入本能的警觉救了二人。他几乎凭着听觉判断方位,拼尽全身残存力气,猛地抬臂格挡。
      刀刃狠狠劈砍在陆峥手臂,布料撕裂,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剧痛冲击之下,陆峥闷哼一声,顺势抬起完好的那条胳膊,死死攥住死士持刀的手腕。
      “砚辞,躲开!” 他声音嘶哑破碎,高热带来的眩晕一阵阵席卷头脑,全靠一股悍勇意志硬撑。
      变故突生,沈砚辞浑身汗毛倒竖。他来不及多想,随手抄起案边铜制烛台,狠狠朝着死士后脑砸过去!
      铜烛台重重撞上后脑,闷响炸开。死士吃痛,动作一滞,手腕疯狂扭动,想要挣脱陆峥的钳制。帐外听见异响的玄甲亲卫轰然冲开帐门,甲叶撞击之声震耳欲聋。
      死士心知任务彻底失败,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另一只手摸向腰间暗藏的毒匕,打算拼死同归于尽。
      “拿下!” 冲进来的亲卫一拥而上,数把长刀同时架住死士脖颈,死死将人按倒在地。绳索飞快缠缚,死士拼命挣扎,嘴角却缓缓渗出黑血 —— 口中藏了剧毒,片刻便浑身抽搐,再也没了气息。
      帐内瞬间弥漫开淡淡的血腥气。
      沈砚辞顾不上地上死去的刺客,快步扑到床边。陆峥刚刚奋力搏命牵动后背箭伤,绷带又被鲜血浸透,新添的手臂伤口皮肉外翻,脸色白得如同宣纸,剧烈地喘息着,刚刚那一番爆发几乎耗尽他残存的所有体力,眼前阵阵发黑。
      “陆峥!” 沈砚辞声音发颤,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倒的身子,“别硬撑。”
      陆峥半睁着眼,视线朦朦胧胧,只能模糊看清沈砚辞的轮廓,他伸出颤抖的手,牢牢抓住沈砚辞的衣袖,仿佛抓着乱世之中唯一的浮木,气息微弱:“你…… 没事吧?”
      明明自己又添新伤,开口第一句,依旧是惦记他的安危。
      沈砚辞心口像被狠狠揉碎,俯身按住他流血不止的手臂,扬声朝外呼喊军医。站在帐门口的温景澜紧跟着快步走入,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完完全全落入他眼底。
      他看着地上服毒自尽的刺客尸体,又看向床榻上满身新旧伤痕的陆峥,再看看沈砚辞全然不顾旁人目光,焦灼万分地为陆峥按压止血的模样,眉头拧成一团。
      死士身上搜出一枚南梁振威将军楚衍专属的青铜虎符。
      温景澜捏着那枚冰凉的虎符,神色沉重:“果真是楚衍派来的人。此人宁愿自尽也不肯留活口,摆明就是要栽赃嫁祸。此事若是传入朔京,张嵩一党必定借题发挥,一口咬定陆峥暗中和楚衍串通,今夜刺杀是二人上演的苦肉计。”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下。
      沈砚辞手上动作一顿。他何尝不明白其中的凶险。楚衍算计得极为阴毒,不论刺杀成功或是失败,都能制造出打击他们的借口。
      军医匆匆赶来,重新清理陆峥手臂上的刀口,换药包扎。剧烈的疼痛让陆峥几度几乎晕厥,他死死咬着牙关,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沈砚辞的方向。
      处理完伤口,帐中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响。亲卫把刺客的尸身带出去处置。
      温景澜走到沈砚辞身侧,压低声音,语气满是挣扎:“公子,属下有一策,虽有些冷酷,却可以暂时堵上朝堂悠悠众口。对外宣称陆副将遇刺重伤,为避嫌疑,将他软禁于后营单独营帐,公子减少探视。如此一来,就算张嵩拿到只言片语的流言,我们也有说辞可以辩驳。”
      软禁。
      简简单单两个字,沉甸甸压在空气里。
      沈砚辞猛地抬眼看向温景澜,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软禁?陆峥是舍命挡箭、方才又拼死护我之人,没有半分过错,凭什么要遭受软禁的屈辱?楚衍设下圈套,我们反倒要苛待自己人?”
      “公子!” 温景澜急得压低声音,“这只是权宜之计!并非要治罪!只是做给朔京朝堂看的姿态!如今流言的火苗已经埋下,楚衍还在主峰大寨虎视眈眈。一旦朔京降旨问责,我们手里没有半分缓冲余地!”
      “姿态,便要拿他的委屈来换吗?” 沈砚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我沈砚辞还没有懦弱到,要牺牲身边人的清白,换取自保。”
      二人低声对峙,床榻上,高热未退的陆峥迷迷糊糊听见了只言片语。“软禁” 两个字钻入耳膜,混沌的脑子勉强拼凑出含义。
      他费力地动了动身子,牵动后背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公子。” 陆峥的嗓音沙哑干涩,勉强开口,目光落在沈砚辞身上,“景澜先生说得…… 有道理。”
      沈砚辞猛地转头看向床上的人:“你不必说这种话。”
      陆峥呼吸粗重,额角冷汗滚滚,却依旧固执地继续往下说:“我本就是南梁降将…… 身上嫌疑洗不干净。若是我的存在,会将你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我可以接受隔离营帐。不必软禁,只需减少见面,对外做出疏远模样。”
      他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心口像被钝刀反复切割。山洞之中生死相依,雨夜军帐互诉衷肠,每一段记忆都鲜活滚烫。可现实如山横在眼前,他不能因为一己私情,毁掉沈砚辞,毁掉沈家基业。
      可话音落下,眼底深处,还是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落寞。
      沈砚辞走到床边,屈膝蹲下,手掌覆上他还在发烫的手背。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少年清隽却无比执拗的眉眼。
      “我不会用疏远你来做给外人看。” 沈砚辞一字一顿,清晰传入陆峥耳中,“但,军营之中众目睽睽,表面的分寸,我会守。夜里,我依旧会来。”
      站在一旁的温景澜长长叹息一声,知道劝说不动,满心忧虑,攥紧手中那枚楚衍的虎符:“既然公子主意已定,属下只能竭尽所能帮公子遮掩。但楚衍盘踞主峰,此獠一日不除,危机便一日不会消散。三日之后强攻主峰,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说完,温景澜拱手告退,心中的矛盾愈发深重。他忠于沈砚辞,可这份跨越世俗的情意,就像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利刃,不知何时便会坠落,将一切碾得粉碎。
      待到帐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陆峥高烧未退,精神消耗殆尽,可一双漆黑的眼眸牢牢锁住沈砚辞。
      “砚辞,” 他声音压得极低,“楚衍是我的旧主。他太了解我,也太了解朝堂人心。往后还会有无数圈套接踵而至。”
      “我知道。” 沈砚辞坐在床沿,指尖轻轻抚过他缠着绷带的手臂,“但我不会后退。”
      陆峥望着他,高热带来的朦胧感萦绕不散,心底积压的情绪翻涌。他微微用力,拉过沈砚辞的手腕,把掌心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
      “我只怕…… 有朝一日,朝堂重压下来,逼得你不得不舍弃我。” 这句话说得极轻,藏着一个降将最深的不安。
      沈砚辞心中一痛,俯下身,靠近他耳畔,声音坚定无比:“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舍弃你。”
      烛火跳动,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投在帐幔之上。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快马疾驰的马蹄声,信使策马直抵主帅大帐,手中捧着一封封漆严密的加急密信。是来自朔京国公府,沈崇安亲笔手书。
      沈砚辞起身走出隔间,接过密信拆开。
      信纸之上,沈崇安的字迹凌厉苍劲。信中先说黑矶山战事,而后笔锋一转,直言朔京已经开始流传前线的流言蜚语。朝中张嵩一众老臣接连上书弹劾,说沈砚辞过分宠信南梁降将,公私不分。沈崇安告诫儿子:战事为重,公私务必要分清,万万不可被私情蒙蔽心智。若流言属实,要当断则断。
      “当断则断” 四个字,笔墨用力,力透纸背。
      沈砚辞捏着信纸,指尖微微收紧。来自家族的压力,也终于跨越千山万水,落到了他的肩头。
      他站在帐帘之下,夜风卷着火把的热浪扑面而来。身后伤帐之内,是舍命护他、心心相印的陆峥;身后远方朔京,是家族荣辱,满朝文武的万千目光,还有父亲沉甸甸的告诫。
      前路,已经没有半分坦途。
      而黑矶山主峰大寨之内。楚衍一身银甲立在瞭望塔楼之上,望着山下北朔大营连绵不断的灯火。他约莫四十出头,面膛刚毅,眼底藏着老谋深算的冷光。身侧下属躬身禀报,死士行动失败,已经服毒自尽。
      楚衍听完,没有动怒,反而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带着几分森然。
      “死士失败,本就在我的预料之中。” 楚衍抬手摩挲腰间佩剑,“目的已经达到。刺杀、虎符,足够把流言之火烧到朔京。三日之后北朔大军必定强攻主峰。传令下去,布下滚石火油阵。另外,备好囚车。我要生擒陆峥。我倒要看看,到那时候,沈砚辞,该如何抉择。”
      山风呼啸掠过塔楼旌旗,猎猎作响。一场决定所有人命运的主峰决战,已然近在咫尺。
      朔京传来的密信被沈砚辞捏在手中,信纸边角被指节攥得微微起皱。“当断则断” 四个字,笔墨沉凝,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他心口。
      帐外巡营火把噼啪燃烧,橘红色火光摇曳不定。沈砚辞站在帐帘之下,反复把父亲的手书读了两遍。
      沈崇安并非迂腐古板之人,可身为北朔国公,一门兴衰全系于朝堂权衡。张嵩一党不断递上奏疏,流言蜚语跨过千山传到朔京,即便是亲生儿子,也要面对朝野公论的约束。父亲信里的告诫,不是绝情,是身居高位不得不有的警醒。
      他收起密信,转身重回内帐。
      床榻上的陆峥热度稍退,却依旧虚弱,手臂新增的刀伤与后背两处箭伤层层缠着白布,沉沉陷在被褥之间。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子望向沈砚辞。方才隐约听见信使抵达的动静,心中已经猜出几分是朔京那边传来消息。
      “是国公府的信?” 陆峥声音依旧沙哑。
      沈砚辞坐到床沿,没有隐瞒,轻轻点头:“朔京流言四起,张嵩接连弹劾。父亲叮嘱我公私分明,要当断则断。”
      陆峥的眼底掠过一抹黯淡。他早料到会有今日。身为南梁败军之将,从被俘归降的那一日起,他的身上就永远洗不掉这层烙印。楚衍在外面煽风点火,朝中政敌借机发难,每一把刀,最后都会劈向他,再反噬沈砚辞。
      “若是将来朝堂逼迫越来越重……” 陆峥顿了顿,喉结滚动,“你不必顾念我。保全沈家,保全数万将士,才是头等大事。”
      沈砚辞伸手,握住他缠着绷带的手腕,指尖轻轻摩挲过布面:“我说过,我不会舍弃你。但现在局势复杂,我们不能只凭着一腔心意硬碰。三日之后主峰决战,只要擒下楚衍,撕开他全部的阴谋,很多流言,才会有辩驳的凭据。”
      与此同时,主帅大帐的偏室。温景澜正独自坐在灯下,摊开厚厚一卷卷宗,烛火照亮他清瘦的侧脸。
      桌上摊开的卷宗,一边记录黑矶山地势、楚衍麾下兵力布防;另一边,密密麻麻写满朔京朝堂各派势力的动向,还有楚衍的完整履历档案。
      帐门轻叩两声,亲卫来报:“先生,谍探苏归晚已经到了。”
      “让他进来。”
      一名身着灰布短衫的男子迈步走入。此人便是沈砚辞麾下暗线统领苏归晚。
      苏归晚面容普通,属于扔在人堆里转眼就会被遗忘的长相,腰间藏着数把薄刃短刺,袖口还缝着密信夹层。他躬身行礼,声音压得很低:“先生,属下已经按照吩咐,派人渗透到黑矶山主峰外围,截获数份楚衍向外送出的密信副本。”
      说着,他从袖口取出一卷薄绢,递到温景澜手中。
      温景澜迅速展开绢帛,借着烛火细细阅览,眉头越皱越紧。
      “楚衍不只是想在这黑矶山闹事。” 温景澜指尖点在绢帛上一行字迹,“他暗中派遣使者联络朔京的张嵩。楚衍在外面制造流言,张嵩在朝堂之上借流言弹劾,里外呼应。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除掉陆峥,是要借‘重用降将通敌’这个罪名,直接打击沈砚辞,动摇沈家在北朔军中的话语权。”
      苏归晚淡淡开口:“楚衍此人,我收集过他过往情报。”
      “楚衍的软肋,” 苏归晚继续道,“一是他麾下残兵,大多是当年跟着他逃出来的南梁旧部,久困山中,粮草军械已经匮乏,军心并不稳固;二是此人极度看重名声,毕生追求青史留名,他很在意世人如何评判自己与陆峥这一段师徒主臣的纠葛。可以利用这点做文章。”
      温景澜指尖轻轻敲击桌案:“主峰之战,楚衍必定会在两军阵前拿陆峥大做文章。当众叙说昔日知遇之恩,劝降陆峥,挑拨离间。到那时候,数万将士在场,一旦陆峥稍有动摇,所有的污水便会彻底坐实。”
      苏归晚抬眼:“先生打算如何应对?”
      温景澜沉默片刻,眼底闪过矛盾。于私,他希望借楚衍之手彻底了结陆峥带来的隐患;可于公,他也清楚陆峥是难得的战将,舍掉陆峥,对北朔军力是巨大损失,而且陆峥舍命救下沈砚辞乃是确凿事实。
      “我不会暗中设计害死陆峥。” 温景澜沉声说道,守住自己的底线,“但我必须做好最坏的预案。苏归晚,你分两步行事。第一,你的谍报人员继续潜入主峰,暗中散布消息,揭露楚衍与朔京张嵩私下勾结的证据,动摇山中南梁残兵的军心;第二,战场之上,安排数名精锐暗卫混在大军阵列。倘若阵前楚衍挑拨离间,一旦陆峥出现半分被说动的迹象,立刻将他控制,保护公子,防止局面彻底崩坏。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取他性命。”
      苏归晚面无表情,微微颔首:“属下明白。”
      “另外,” 温景澜补充,“把截获的楚衍和张嵩往来密信誊抄一份,交给公子。让公子清楚全部的阴谋。”
      苏归晚收好绢帛,躬身告退,身影悄无声息消失在夜色之中。
      帐内只剩下温景澜一人,烛火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私情可重,家国家族不可轻。
      他心底清楚,沈砚辞重情重义,和陆峥之间已经生出生死相许的情意。可乱世棋局之中,儿女情长,往往最容易成为对手刺向要害的利刃。他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多布下预案,避免局面滑向万劫不复的境地。
      夜半,万籁俱寂。大部分营帐灯火已经熄灭,只有巡营火把还在沿着营垒连绵跳动。沈砚辞处理完堆积如山的军务,避开往来将士,借着夜色掩护,再次来到伤帐。
      帐内烛火昏黄。陆峥还没有沉睡,正睁着眼,望着帐顶的毡布出神。后背与手臂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可更扰人的,是心中万千纷乱的思绪。
      听见脚步声,陆峥转过头。
      沈砚辞把苏归晚抄录的密信副本递给他。陆峥靠在枕上,忍着身体的痛楚,一字一句读完楚衍与张嵩勾结的内容。
      看完之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神色复杂。
      楚衍,这个一手把他从底层士卒提拔起来的旧主。那些在南梁军营的过往一幕幕浮现在脑海。楚衍确实对他有知遇之恩,可当年南梁朝堂腐朽,兵败之后,楚衍选择遁入深山,却不惜勾结北朔敌臣,拿万千士卒的性命当做自己博弈的筹码,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一心为国的将军。
      “三日之后阵前相见,” 陆峥缓缓开口,“楚衍一定会当众旧事重提,拿昔日恩情劝我归降。数万将士盯着,那会是一场死局。”
      沈砚辞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掌。
      “我知道。” 沈砚辞目光沉静,“我已经看过全部卷宗。楚衍这个人,自负名声,看重师徒名分。我们不能被他的节奏牵着走。”
      陆峥抬眸看向沈砚辞,眼底藏着一丝不安:“如果到时候,全军面前,他百般游说,所有人都等着看我的选择。就算我严词拒绝,依旧会有人疑心我内心动摇。流言不会轻易消散。”
      “你的选择,不需要向所有人证明。” 沈砚辞望着他的眼眸,“但战场之上,你需要当众给出回答。不是为了堵悠悠众口,而是斩断楚衍手里最锋利的那把武器。”
      帐中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陆峥沉默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 他低声道,“昔日知遇我记在心中,可家国立场,今日归宿,分得清清楚楚。我不会被旧日恩情裹挟。”
      他顿了顿,指尖反握,紧紧攥住沈砚辞的手。“只是我身上伤势沉重,三日之后开战,我恐怕还无法披甲上阵冲锋。”
      沈砚辞眉头微蹙。陆峥后背两处贯穿箭伤,手臂又新增刀伤,短短三日,断然不可能恢复到可以上阵搏杀的状态。
      “你安心留在大营伤帐养伤。” 沈砚辞说道,“主峰之战,我亲自领兵攻坚。”
      陆峥闻言立刻摇头:“不行。楚衍诡计多端,火油滚石阵早已经布置完备,主峰地形凶险。你是三军主帅,不可以轻易亲冒矢石。”
      “若是我不亲临前线,就看不见楚衍阵前的全部手段,就抓不住彻底粉碎他离间阴谋的机会。” 沈砚辞语气坚定,“大哥二哥远在朔京,这一战,我必须亲自去。”
      陆峥心中万分焦灼,可身体被伤势困住,有心无力,只能紧紧握着沈砚辞的手。
      “万事务必小心。” 陆峥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楚衍不择手段,千万不要低估他。”
      “我会带着苏归晚的谍报队伍,也采纳温景澜的布防预案。” 沈砚辞轻声道,“我答应你,活着回来。”
      又是一句 “活着回来”,和当初采石废径出发之前的约定遥遥呼应。
      夜色深沉,帐外巡营甲士的脚步声缓缓走过。帐内二人相对,心知三日之后的主峰决战,早已不止是剿除山匪那么简单。沙场厮杀、朝堂阴谋、旧日主臣的羁绊、两个人生死相守的情意,全部都要在黑矶山主峰之下,做一场总清算。
      而黑矶山主峰大寨。楚衍站在高高的寨墙楼台上,山风猎猎吹动他身上银甲。手下来报,已经完成火油、滚木、擂石的布置,山道两侧,数处暗伏引火的柴堆,一旦北朔大军攻入山道,便可瞬间化为一片火海。
      他望向山下北朔大营漫山遍野的灯火,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
      “沈砚辞,陆峥。” 他低声喃喃自语,“三日之后,两军阵前。我倒要看看,知遇旧恩,与新生归宿,你们二人,该如何抉择。”
      山风呼啸,将他的话语吹散在山林之间。一场裹挟着沙场、权谋、恩怨、私情的大战,已经进入最后的倒计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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