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耀香洲》穆天山

1、第1章 腊月的香洲

　　腊月的香洲，夜里总是湿冷难耐。

　　雨从傍晚下到深夜。风一吹，雨丝被刮成斜的，细细密密地沾在玻璃上。

　　已是凌晨三点，香洲师范大学的女生宿舍早就熄灯了，只有白央这间还亮着。

　　她的书桌靠窗，台灯开到最暗，只照亮电脑键盘和半杯已经凉掉的拿铁。电脑屏幕其实不算太亮，但是她盯太久了，眼睛开始发涩。

　　这周末连着元旦假期，室友们都不在。有的回家，有的去附近城市旅游，寝室里只剩下她。她平时嫌室友吵吵闹闹的，所以都去图书馆写作。但是今天寝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没想到一安静下来反而让人不习惯。

　　大四上学期快结束了。

　　班群这几天总是很热闹。有人拿到实习机会，发了红包；有人考完研已经出去放松了；还有人已经拿到了大厂的高薪总包offer，被辅导员在群里点名祝贺表扬。

　　白央很少冒泡，只是在写累的时候翻上去看几眼。

　　最近，她不敢看了。

　　同学们的每一条好消息，对于她来说，都过于刺眼。

　　因为，她想做编剧。

　　这件事从大一开始，到现在已经三年多。最开始，爸妈还觉得她有爱好是件好事。后来见她常常抱着电脑熬到半夜，才慢慢开始问：毕业以后打算怎么办呢？剧本卖不出去如何是好？做编剧能养活自己吗？

　　白央不敢回答，因为她没法保证什么。

　　这几年，她没考什么证书，也没认真找过实习。她把课余时间和寒暑假，大多用在写作上。她写过短篇，连载过网文，也写过几部粗糙的电视剧本。

　　最初写得不好，人物常常说着说着就不像自己。她会把稿子发给朋友看，可是常常等半天，只能收到一句“还不错”，她估计朋友也没有认真看。后来，她学着列大纲、拆情节、看影视理论书，她不是科班专业出身，因此只能自己一点点摸索。

　　桌上的书越来越多，电脑里的文档也越来越多。

　　但是，真正留下来看她写的东西的读者却不多。

　　她的电脑屏幕右下角挂着新书的数据。

　　收藏五十七。

　　评论区最新的一条，还是三天前一个路人留下的：“作者加油。”

　　白央点进去，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又退出来。

　　连载了快三个多月，书的大结局还没写完。

　　其实也不能算没写完，她已经写过好几版了。第一版收得太急，第二版又拖得太长，第三版她思来想去，又把男女主最后一场戏几乎删光。她刚才还在改结尾，改着改着，手就停了。

　　忽然有一种说不上的难过涌上她的心底，她不知道还有没有必要继续改。

　　这本书发了几个月，没有讨论，也没有读者催更。偶尔有读者点进来，她看了数据推测，大概只看几章就走了。

　　白央猛地靠回椅背，叹了一口气。宿舍里没有暖气，她的手指冻得有点僵，敲键盘敲久了，关节隐隐发酸。

　　她的书桌边堆着稿纸，最上面一张是人物小传，边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改动。小台灯旁边压着几份打印出来的剧本，封面被翻得发软，订书钉也有点锈了。

　　两个月前，她给不少编剧工作室投过稿。

　　大的、小的，新成立的，稍微有点名气的，只要能找到邮箱，她几乎都投了一遍。

　　每封邮件发出去前，她都要检查好几次。附件有没有传错，自我介绍会不会太长，开头那两句会不会显得太冒昧了。后来她做了张表格，把投递日期、工作室名字和联系人都记了下来。

　　但是，现在那张表里，大部分格子还是空白的。

　　没有录取信，也没有拒信，根本没有人告诉她哪里写得不行。

　　什么都没有。

　　白央关掉邮箱，盯着黑下去的屏幕看了一会儿。

　　窗外的雨还没停。

　　空气是湿的，冷气从窗缝钻进来，她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得很快。

　　她很想哭，却怎么都哭不出来。

　　她不是不知道应该找一份正儿八经的工作。

　　爸妈在香洲附近的小县城工厂上班，离退休没几年了。她毕业以后，总不能还靠家里给生活费。可真要她把这些稿子收起来，去做一份和写作毫无关系的工作，她又不甘心。

　　是啊，她写了这么久，并不是一时兴起。

　　白央抹了抹湿润的眼眶，随便找了一件衣服披到身上，然后趴到桌上，原本只想闭一会儿眼。后来电脑屏幕自动熄了，雨声越来越远，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

　　第二天中午。

　　“咚咚咚！咚咚咚！”

　　“白央？白央？你在里面吗？”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

　　“白央，我是宋清盈！你没事吧？”

　　白央慢慢抬起头，半边脸被压得发麻。

　　“来、来了。”她艰难地撑着桌子起身，刚走两步，眼前便晃了一下。

　　门一开，宋清盈就伸手扶住她。

　　“你怎么弄成这样？”宋清盈皱着眉，“我给你发消息不回，电话也不接，还以为你晕在里面了。”

　　“前几天赶稿。”白央坐回椅子上，声音有些哑，“昨晚趴着趴着就睡过去了。”

　　宋清盈刚结束面试，身上还穿着米白色西装，长发扎成高马尾。她脸上的高兴藏都藏不住，进门时连脚步都比平时轻快。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脑，又看了看白央，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你又熬夜了？”

　　白央坐下，没吭声。

　　宋清盈走过去，瞥见文档页面和桌上的稿纸，心里大概明白了。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声音放的很轻。

　　“还在改结尾啊？”

　　“改不改都一样。”白央垂头丧气，“反正也没人看。”

　　宋清盈伸手，把电脑合上。

　　“那就先别改了。”

　　白央低着头，不说话，手指无意识地蹭着桌沿。

　　“央央，你不是写得不好。”宋清盈吐了一口气，想了想，继续说，“你只是还没碰上机会。”

　　白央摇摇头，苦笑了一下，没接话。

　　宋清盈知道这种话听起来没什么用，便没有继续劝。过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到腿上，眼睛亮了起来。

　　“我有件事要跟你说，你先别想着改稿子的事情了。”

　　白央抬头，看着宋清盈脸上挺高兴的。

　　“我今天面试过了，曲宁工作室给了我实习offer。”

　　“真的？”白央眼睛一亮，是真的替她高兴。“你太厉害了，曲宁工作室不是很难进吗？”

　　“先进去试试，嘿嘿。”宋清盈笑着说，“三个月后能不能留下还不知道呢。”

　　曲宁是圈里口碑很好的女演员，拿过两次金栀奖视后。她工作室规模不算大，招人要求却高的很，据说待遇也不错。宋清盈不是相关专业出身，能拿到这个机会，确实不容易。

　　白央替她高兴，可那阵高兴过去以后，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宋清盈有就业方向了，也拿到了初步的结果。

　　可是，她自己呢？

　　宋清盈看着她挺丧气的样子，叹了口气，“有些话你可能不爱听。”

　　“你说。”白央又把头低下去了。

　　“编剧这条路太难了，这根本不是努不努力的问题。”宋清盈说，“我知道你喜欢，也知道你写得很认真。但新人想出头，不是只靠作品，还有人脉、资源，甚至是运气。你不能一直这么熬着，毕业以后怎么办呢？”

　　宋清盈停了停，见白央没吭声，又继续说：“要不你先找份文职？比如新媒体运营或者文案策划什么的，或者考公、考编也行啊。等工作稳定下来以后，你还是可以用业余时间写。”

　　其实，这些话白央已经听过很多次。

　　爸妈说过，老师说过，甚至她的一些好友和同学也委婉提过。她都知道他们不是想打击她。

　　可是，知道归知道，不等于能放下。

　　白央摸了摸电脑外壳，金属已经凉透了。

　　“我也不想这么耗着。”她说，“可我除了写东西，好像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宋清盈没说话，静静等她继续。

　　“而且我写了这么久。”白央停了一下，“现在放弃，总觉得前面那些日子都白过了。”

　　“我就是不甘心。”

　　宋清盈看着她的样子，没再劝了。

　　她知道，白央表面上好说话，认定一件事时却很倔。她要是真能轻易放下，早就不会熬到现在。

　　过了一会儿，宋清盈从包里拿出两张票，把其中一张递给白央。

　　“行，今天先不说这个。”

　　白央低头看去。

　　“怎么样，我厉害吧？《大宋风云》的路演票。”宋清盈笑了笑说，“这是我前两天在微博上抢的，明天下午，就在大学城隔壁的万象城。”

　　白央拿起其中一张。

　　票面印着剧名，也印着男主角钟慕之的照片。他穿着剧里的深色官服，神情严肃，和她以前刷到的偶像剧海报不太一样。

　　《大宋风云》是今年年末最受期待的古装正剧，制作班底顶级，服化道精良，可以说是未播先火。

　　而这部剧的男主角，是这几年流量节节攀升的钟慕之。

　　“《大宋风云》？这部剧好像争议很大呀，你已经看了么？” 白央问。

　　“啊，什么争议？昨天才首播了两集，我都看了，开局有点无聊，不知道后面剧情怎么样。”宋清盈说。

　　“我一集都没看，这几天忙着赶稿，只刷到了一些关于这部剧的帖子。帖子大致内容就是说钟慕之先前演的都是偶像剧，这次转型历史正剧，跟一众老戏骨搭戏，能演好么......之类的言论。”白央说。

　　宋清盈耸了耸肩，“我没看过他之前演的偶像剧，不好评价。不过就播出的这两集看，他的台词很好，演技我也没看出有什么问题。对了，你是他的粉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