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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制命 十二月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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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六,中书门下外直房内,炭灰压得很平,直庐里只闻纸页翻折与笔锋走过硬黄纸的沙沙声。
主书端坐案前,对照内廷送出的度支司呈卷,一笔一画誊录入底册:
其失在御前,毋以事废追罪有司。
两旁理案的书吏低着头,没人抬头看上一眼。
主书写完,提起笔,在《承旨条目》那一页末尾另起一格。
李林甫立在一旁,看罢誊录,对门下给事中与中书舍人平淡交代:“凡前后处分不同者,不得自行弥合。旧旨、新命,各录原文,具列以闻。”
“遵相公分付。”
主书将太真院这一页翻了过去。
下一页还是空的。
午后,宗正寺又送来寿王妃称疾不预内谒的抄件。李林甫看过“偶染时疾”四字,将它按入下一页待办案牍。
山风吹得骊山温泉宫澄晖殿檐角的铁马乱响。御案正中,岁暮宗室入内名册摊开在寿王一页,“偶染时疾,不预内谒”八个字被压在夹签之下。
沈知微按住名册边沿:“命宗正寺派官入寿王宅,询杨氏愿否仍居妃位。”
高力士双手拢在袖中,面容隐在屏风阴翳里,平平地问了一句:
“以什么名义问?”
沈知微道:“册妃出自御前制命,如今问她,自然以御前之命问。”
“太真院停办未久,御前若越过寿王单召王妃,外朝只会以为前议未息,内廷另有处分。”高力士语气极稳,“单召不行,私遣内使亦无案据。她即便当面答了不愿,也改不了宗正寺簿牒上的一个字,反而坐实御前绕过有司、私问亲王内眷的疑影。”
“那便由宗正寺立案去问。”
高力士抬眼,轻声道:“宗正寺依哪一条格去问?旧格里只有核验名籍,没有‘亲王妃愿否仍居其位’这一项。宗正寺若无所据便问这一句,中书门下便可驳其越职,有司也无人肯落笔承办。”
沈知微的手仍按在名册上。
殿檐融雪,一滴一滴落在石槽里。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白签。
“既然报了疾,尚药局总能去看。”
她提起朱笔,在寿王名下一侧批下:
寿王妃称疾不预内谒,着尚药局遣医案视,具实以闻。
高力士躬身上前,揭下那张薄签,压在朱批墨痕下角。
翌日辰初,官文送抵延政坊寿王宅长史房。
纸上写得分明:
寿王妃杨氏以疾不预内谒,奉旨遣医诊候,具录脉状。
李瑁端着茶盏,水泼湿了袖口,面色发白。
长史低声道:“郎王,尚药局医官已经到了,另有宫中女史随行入内,宗正寺令史在外候录。御前没有降责,只命尚药局奉旨案视。”
李瑁沉默良久,拿起案角一只银手炉,朝后园走去:“命人开西阁,添炭。”
穿过积雪未消的庭院,西阁内没有生火,窗下的铜炉冷着,连灰也未添。杨玉环身着素白夹襦,外罩半旧的青灰短袄,正坐在案前细看内院支销簿。
帘栊微动,李瑁快步迈入。他看着杨玉环,将那只尚带温热的手炉推到她手边:“宗正寺与尚药局的人已经到了。圣人降了处分,来验你的脉。”
杨玉环敛衽施礼,手没有去碰手炉:“妾身无病。”
李瑁压低嗓音,甚至带了些微恳求:“玉环,只这一回。医官在帘外,你只说近日畏寒、夜中少眠便可。由他们录上脉案,宗正寺销了名目,这一关便过去了。”
杨玉环看着他:“这一回以后呢?”
李瑁一僵。
“元日之后,还有上元。上元之后,还有春日朝谒。”她的声音很轻,却无犹疑,“殿下要我病到什么时候?”
李瑁额角青筋微跳:“我若让你随王府入内谒见,万一御前再起变故,整个王府如何自处?我只是……不能带你走到御前去。”
杨玉环垂下眼:“那我还是寿王妃么?”
“自然是。”
杨玉环看着他:“寿王妃不能入正堂,不能随王入谒,也不能让外头知道她无病。这个名分留着,殿下是留给谁看?”
李瑁唇角微颤,答不出话。
门外长史的声音已隔门传来:“郎王,医官与女史已在阶下。”
李瑁闭了闭眼,指着内寝木榻:“去帘后坐着。”
杨玉环理好衣裾,步入内寝,在素纱软帘后坐定。
医官入阁,宫中女史随行入内,在帘外立定。青绫脉枕由帘隙递进,杨玉环将手腕平平搭了上去。
医官三指按上寸关尺,阖目静候。良久,换了一只手,帘外女史依例发问:“王妃近日可有恶寒、咳嗽、发热之症?”
帘内语声平稳:“无。”
“饮食、寝卧若何?”
“如常。”
医官收指,立起身,在长案前铺纸落笔:
气血微郁,脉候平缓,无风寒时疫之证,不妨岁时入谒。
写毕,医官正欲收匣,阿蛮自帘后缓步走出,手中捧着一张泛黄的公抄,奉到宗正寺令史案前。
杨玉环在帘后开口:
“称疾并非妾身自请。”
“十二月初五,王府曾将此抄送至西阁。上有日期与经办印押,请令史一并验看。”
李瑁向前迈了半步。
宗正寺令史已经双手接过文抄。
李瑁停在原处,没有再动。
令史验过印押与时日,另取一纸录下:
王妃自陈无疾。前报不预内谒,奉王府命,非其本人所请。附录文抄一纸。
医官收起脉案。令史将附记抄录完毕,又把诊候簿推到李瑁面前。
“请郎王签知。”
李瑁提笔画押,墨迹在纸面晕开半寸。
待有司依次退出、西阁门重新阖上,李瑁转过身,声音发干:
“你一定要把王府的事写进外署案牍?”
“这道附记一旦留下,往后便再也销不干净了。”
杨玉环在帘后收起账册:
“殿下已经替我写过一次病了。”
“我总要替自己留一句实话。”
十二月初八,温泉宫偏殿内,集贤院书吏送来的卷册在沈知微案头一字排开,签条分别录着《律疏·户婚》《大唐开元礼》、户令抄卷与当年册立寿王妃的制命录副。
沈知微抽过一张空纸,在上面落笔写下两个字:
和离。
高力士道:“须夫妻两愿。寿王不会先开口。”
“若他肯呢?”
“夫妻可以写离书,王妃名号仍须御前另降处分。”
沈知微在“和离”二字上划了一道浓墨。
她在第二行写下:
出妻。
高力士道:“须由寿王上表,另具缘由。”
“缘由落在谁身上?”
“杨氏。”
沈知微提笔,又划去一道。
她在第三行写:
义绝。
高力士只道:“须有刑名。”
沈知微没有再问,横笔划去。
最后一行,她写下:
废黜。
高力士看着那两个字:“无过而废,门下必问所据,给事中亦可封还。”
“若朕强行下制?”
“制书可以发出去。天下人如何解释,御前管不住。”
沈知微将笔搁在砚山旁。
空纸上四个词,全被划去了。
高力士道:“若旧格皆无所据,便只剩御前另降制命。”
“以什么名义?”
高力士没有回答。
案边还放着那卷太真院的旧档。
沈知微伸出手,将它推到了一旁。
更鼓敲过两通,尚药局的脉案与李瑁的待罪表并列呈入澄晖殿。
脉案上写:
气血微郁,脉候平缓,无风寒时疫之证。
卷尾宗正寺附记:
前报不预内谒,奉王府命,非其本人所请。
李瑁的待罪表则写道:
臣见妃体倦,恐失仪于内谒,妄自斟酌,冒昧称疾。臣愚昧失当,伏请圣慈处分。
高力士躬身上前:“脉案既明,寿王亦已引罪,御前不必深究失报之过,只命王妃元日依礼入谒,此事便可归结。”
沈知微看着那两份文书:“让她仍以寿王妃的名义入谒,便算归结了?”
“名册上没有病,西阁的门就开了么?”
高力士垂着头,无言以对。
沈知微抽出一张空白的黄麻纸,蘸了浓墨,落笔写下:
杨氏愿否——
写完这四个字,笔锋顿住。
高力士在一旁看着那四个墨字,低声道:
“大家若这样问下去,文书送到西阁,寿王府自会先教她该如何对答。”
沈知微看着笔尖:“若不许寿王府的人在旁呢?”
高力士沉默片刻:
“那杨氏更会以为……御前已经替她备好了想要的答案。”
沈知微握笔的手僵在半空。
墨汁积得过重,啪的一声,落在“愿否”两字之间,砸开一团浓黑的墨晕。
“朕要怎样问,”沈知微看着纸上那团墨,“才不是替她规定答案?”
高力士伏在地上,没有回答。
御案上,“杨氏愿否”四字之后,仍是一片空白。
没有用玺,没有中书拟署,也没有门下审读。
它还不是一道旨意。
可它出自天子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