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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春天最后一天,他们坐在同一棵树下   春天最 ...

  •   春天最后的那一周,活动室窗台上的薄荷开花了。浅紫色的小花挤在叶片之间,一串一串的,不张扬但凑近了能闻到一层更清甜的味道。夏未央给花拍了特写照片,准备作为新笔记本的第一批插图贴进去,但陆子昂说先让花开几天再摘,不急着剪。
      三月底的时候学校发了一则通知:旧教学楼四楼要进行整体线路改造,工期两个月,活动室需要临时搬到行政楼一楼的备用办公室。消息来得不早不晚,正好卡在旧日志合上、新本子刚写了几页的档口。陆子昂看完通知之后去了一趟行政楼看那间备用办公室——房间比现在的活动室小了一圈,但朝南的窗户外正好对着老榕树的方向,窗台够宽,放得下松果收纳箱和那盆薄荷。
      搬家安排在四月的第一个周末。十二个人忙了一整个上午,把书架上的所有东西按照原来的排列顺序一件一件地搬下楼、穿过操场、搬进行政楼一楼的备用办公室。铁皮箱子、铜盒子、六只铁盒、沈淮的俯瞰图、文渊公的布包、《家事录》、LS-003诗抄本、木匣子、门牌照片、两本并排的日志、薄荷、松果收纳箱——全部按原样归置在新房间的架子上。阿萨谢尔全程蹲在窗台上监工,每搬完一件它就低头啄一下窗台边沿,像在清点核对。
      新活动室的架子排好之后,陆子昂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看了看。布局跟旧活动室大体一致,只是空间紧凑了一些,书架的间距窄了半臂,但所有东西都安顿得妥帖。窗外的老榕树隔着操场正好正对着窗口,浅绿色的新叶把树冠铺满了大半。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一下薄荷的花序,浅紫色的花瓣在他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夏天之前搬回去。"他对夏未央说。
      "线路改造两个月,六月初就能搬回去。"
      "那刚好。夏天的时候薄荷已经在四楼晒到太阳了。"
      关于那本合上了的旧日志,陆子昂在搬家后的第三天做了一个决定。他用一只透明的文件袋把整本日志封好,放在了书架最高层、门牌照片旁边的位置。封好之后他在文件袋外贴了一张便签纸,纸上写着:"第一卷日志·1987至2028·已完成。如需借阅请向当周社长申请。"
      夏未央看到那行字之后在旁边加了一行批注:"社长每周轮换,找起来很麻烦。建议固定存管人。"
      陆子昂把便签纸扯下来重新写了一张:"固定存管人:陆子昂。如需借阅请找他。他不一定在,但他肯定会回消息。"
      他把新便签贴上去的时候,阿萨谢尔从窗台上飞下来落在文件袋旁边,歪头看了看那张新纸条,然后低头啄了一下文件袋的封口,像是在盖章。陆子昂用手背挡了一下它的喙:"这个不是松果,不能啄。"
      乌鸦抬头看了他一眼,嘎了一声,飞回了窗台。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陆子昂收到了周远航发来的一条消息,内容是一段文字加一张照片。文字写着:"沈淮昨天寄来的。他说这棵桂花树今年春天新枝冒了十几根,比去年粗了一圈。照片里桂花树的嫩枝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浅褐的鲜亮色泽,枝干根部的新土被踩实过,浇过水,湿润的颜色比周围的干土深了一个色号。"沈淮在照片底下写了一行字:"给你看。明年秋天你来看。"
      陆子昂把照片和那行字一起存进了新笔记本的第一页背面,紧挨着那条春分记录。新笔记本的纸页上终于有了三样东西——年份、春分记录、桂花树的照片。加起来只占了一页半,剩下的全是空白,但他觉得这样慢慢填刚刚好。
      四月末的时候,面馆的门口贴了一张新告示,这一次不是歇业通知,而是开业一周年的手写祝福。王阿姨用红纸写的:"面馆一周年。感谢各位邻居和朋友们。今天吃面送卤蛋一颗。明天恢复原价。"底下画了一只碗,碗里的面条是弯弯曲曲的线,冒着热气,热气上面用更细的笔写了三个字:"趁热吃。"
      冒险社十二个人那天中午全部到齐,每人碗里都多了一颗卤蛋。陆子昂坐在老位子上低头吃面的时候,注意到碗底有一小片沾在碗壁上的葱花,他用筷子拨下来吃掉,把汤喝干净了。王阿姨收碗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你吃得比去年干净了。"
      "去年的也吃干净了。"
      "去年剩了一口汤。今年汤底没剩。"
      陆子昂想了一下,去年的那口汤他好像确实没喝完。他点了点头:"那明年比今年更干净。"
      "明年你争取把碗底嚼了。"王阿姨端着碗转身走回了厨房,背影在门口停了一下,又回头说了一句,"逗你的。碗底是瓷的,嚼不动。"
      新活动室的窗台上,薄荷的花已经谢了,但花谢之后植株反而长得更旺了。阿萨谢尔在四月底的时候捡了今年春天的第一颗松果,嫩绿色的,个头不大,果鳞还没有完全合拢。它把松果放进了收纳箱第七排的第一个位置,跟去年那颗旧松果隔着六排的距离遥相呼应。陆子昂路过窗台的时候看到新松果到了,把那颗旧松果从第六排末尾拿起来对比了一下——去年那颗已经干透了,果鳞半开着,颜色灰褐;新这颗还带着生青的潮润气息,果鳞紧紧贴着果芯。他把两颗松果并排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各归各位。
      五月的第一周,郑远通知他们线路改造提前完工了,四楼活动室可以搬回去。搬回去的过程比搬出来更顺畅,因为每个人已经熟悉了顺序,铁皮箱子、铜盒子、六只铁盒、沈淮的俯瞰图、文渊公的布包、《家事录》、诗抄本、木匣子、门牌照片、两本日志、薄荷、松果收纳箱——所有东西按原路返回,架子上的排列位置跟搬走之前一模一样。陆子昂最后一个锁好行政楼一楼的房间门,钥匙交还给郑远的时候,郑远说了一句:"这次不会再搬了。"
      "下次线路改造什么时候?"
      "大概十年后。"
      "那够了。"
      回到四楼活动室之后,陆子昂把窗台上的薄荷重新摆正了朝向,让它继续冲着南边。松果收纳箱挪回窗台右侧的老位置。书架上的东西按原样复位之后,他站在房间中央看了看,新活动室跟旧活动室之间的区别细微到几乎察觉不到——窗台的宽度差了一厘米,阳光照进来的角度偏了一点点,书架的同一层在下午四点半会被斜阳照到边缘,而以前那间不会。但整体感是一样的,就是"回来了"的感觉。
      那天下午他把旧日志从文件袋里取出来翻了一下。封存之前的内容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这次他翻得特别慢,从第一页一直翻到最后一页,指尖沿着书页的边缘走了一遍。翻到末页那个句号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个圆点依然饱满清晰,墨水牢牢地附着在纸纤维里,没有褪色。
      他合上日志放回文件袋里封好,重新搁上了书架最高层。新笔记本放在它旁边,两本并排立着,一本封着文件袋,一本敞着封面等着写下一段。书脊挨着书脊的站姿跟它们搬来搬去之前一模一样。
      五月中旬的一个傍晚,陆子昂在老榕树底下遇到了周远航。他当时是去收晾在树枝上的社团旗子的——夏未央前几天洗了挂上去晾,一直没取下来。他踮脚解旗子绑带的时候,余光看到树洞旁边蹲着一个人,灰白色头发从浅蓝色纱布上面露出来。周远航坐在树根上,背靠着树干,手里捧着一本书在看。书页被风翻起一角又落下,他伸手压住,然后抬头看到了陆子昂。
      "晾旗子的?"周远航问。
      "晾了好几天了,干透了。该收了。"陆子昂把旗子叠好夹在胳膊底下,也在树根旁边坐了下来。
      "听说新笔记本只写了两页。"
      "一页半。春分记录加上桂花树的照片。"
      "够慢的。"
      "不着急。"
      周远航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书的封面朝上,陆子昂看到是一本旧版的《地方志》,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磨得只剩一个"志"字的半边了。周远航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书封,说:"不是陆老师的,是我自己的。翻翻老记载,看看以前的人怎么写'春天'。"
      "以前的人怎么写?"
      "'春三月,万物生发,宜播种,宜远行。'就这十个字。比我们现在的人写得少。"周远航把书翻到某一页看了一眼,合上了,"以前的人不写那么多,但他们记得全。十个字够他们记一年。"
      陆子昂没有接话。两个人坐在树根旁边安静了一会儿,鹦鹉在树洞里偶尔叫半声就停,像在打盹中翻身。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把老榕树的新叶掀得哗啦啦地响。
      "夏天快到了。"周远航说。
      "快了。五月过了一半了。"
      "夏天是这棵树长得最快的时候。你在四楼窗台上看它,大概一天一个样。"
      "我每天早上来的时候看一次,下午走的时候再看一次。"
      "那你看得比它长得快。"
      周远航把那本《地方志》放进了随身的布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站起来的动作比去年秋天慢了一点点,但手扶着树干的姿势依然稳当。陆子昂也站起来,把晾干的旗子重新叠了一道,夹稳了。
      "新笔记本最后面那页可以空着。"周远航走之前说了一句,"等到写满了再翻到那页看一眼,会觉得时间真的走了那么远。"
      "您怎么知道我把最后一页空着?"
      "我没看。但我猜你会。"周远航摆了摆手,转身走了。灰白色的头顶在暮色里慢慢地融进校园小径的树影中,步子不快不慢,布袋在手里晃着。
      那晚陆子昂回到活动室之后,把新笔记本翻到了最后一页。果然还空着,干干净净的一整页白纸,没有写过任何字。他盯着那页空白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本子合上了,没有在上面写任何东西。他想把这一页留到很久以后再说。
      五月的最后一周,天气彻底暖下来了。老榕树的树冠从嫩绿转成了浓绿,叶子密得把树洞口的纱布遮去了大半。鹦鹉在浓荫里不怎么露头了,但隔一会儿能从树影深处传来一两声短促的叫声,像是在确认外面的世界还在。阿萨谢尔的松果收纳箱已经排到了第七排中间,今年的新松果跟去年的旧松果之间隔着季节的界线,颜色由浅渐深地过渡着。
      新笔记本在这段时间里又多了几行记录。陆子昂写了薄荷花开过又谢了,写了一次傍晚去面馆吃面时王阿姨说"今年的笋新鲜",写了老榕树的树冠从新芽到浓绿的整个过程。每一行都不长,字间距宽,像在给每一段日子留出足够的呼吸空间。
      五月三十一号那天下午,活动室里只有陆子昂一个人。窗外的阳光从偏西的角度斜斜地照进来,在书架上拉了一道长长的暖黄色光带,恰好落在旧日志的文件袋和新笔记本的封面上。两本书被同时笼罩在那束光里,一旧一新,书脊上的光影边缘齐平。
      陆子昂坐在窗台上看了那个画面一会儿。阳光把书架的木头照得温热的,颜色饱满得像在油画里涂匀了一层。他把新笔记本拿起来翻到了第一页,在"2028"这个年份下面,隔了两指宽的空隙,用铅笔添了一行字:"春天结束了。夏天接上了。树比去年更绿。"
      他写完之后把本子放回书架上原来的位置。那束斜阳刚好移到了书脊的烫字处,把深蓝色的封面照出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像给第一页的春天画了一个半透明的句点——不是旧日志那种墨水洇透的句号,是光线的句点,等夏天来了再换上新的。
      他站起来锁好活动室的门下楼。铜铃铛在他书包拉链头上随着脚步叮叮地响着,节奏跟去年一样,跟去年夏天一样,跟更早之前一样。他走过操场的时候看了一眼老榕树的方向,树冠在夏天的风里轻轻摆着,浓绿得密不透风,像一个不说话的年长者在目送。
      他在操场中央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四楼活动室的窗户。窗台上的薄荷叶片被斜阳照得发亮,松果收纳箱的边沿在窗玻璃后面露了一截。阿萨谢尔不在窗台上,大概在行政楼屋顶上蹲着。但窗台那两株薄荷伸出了盆边,叶尖在傍晚风里微微抖着,像在替不在场的成员跟楼下的人告别。
      陆子昂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出了校门。铜铃铛叮叮地响着,一声接一声,不赶不慢。
      那本新笔记本还打开着搁在书架上,被傍晚的光照透了整页纸。第一页的铅笔字在斜阳里泛着暖灰的色调,"春天结束了。夏天接上了。树比去年更绿。"它被光晒着,干了,定在了纸面上。
      明天就是六月了。新的记录会有新的字,新的夏天会有新的叶子。旧日志合上了,新本子只写了薄薄的几页。但还有许多空页等着被填——那些页面的空白在暖光里安安静静地铺着,像一片刚翻好的地,土是松的,水分很足,什么都可以种下去。
      陆子昂走远了之后,老榕树的影子在操场上被斜阳拉长成了一片安宁的深色。树洞里的鹦鹉安静着,纱布在微风里鼓了一小面,又落平了。远处行政楼屋顶上,一只黑色的鸟蹲在屋脊高处,爪子里空空的,没有捏着任何东西。它低头看着空空的爪子,又抬头看了看正在变暗的天色,抖了抖羽毛,仍然蹲着。
      什么都不急着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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