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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一盒凉透了的排骨,他留了三十多年 立冬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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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那天的风是从西北方向刮过来的,干冷干冷的,把梧桐树剩下那几片吊在枝头的枯叶全卷了下来。陆子昂裹紧了校服外套往面馆方向走,去取夏未央订的一包干面条——王阿姨前阵子开始做手工挂面,晾在门口的木架子上,白色细长的面条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晃荡,像一排安静的帘子。
他走到面馆门口的时候看到了那张告示。A4白纸用透明胶带贴在门板正中间,黑色马克笔写的,字迹圆润利落,是王阿姨自己的手笔:
"冬至歇业三天。去南方看桂花。十二月二十二日恢复营业。——王阿姨。"
底下画了一棵树,歪歪扭扭的,枝干朝着一个方向斜着长,树冠上点了一簇一簇的小圆点表示花。陆子昂蹲下来看那棵树,发现树底下还用极细的笔写了几个小字,不仔细看看不清——"沈淮家的。他那棵长得比我画的好。"
他拿手机拍了照片发到社团群,配了一句:"王阿姨冬至要去南方看桂花。"群里的反应比预期热烈,李骁连发了六个感叹号,周小萌问"她跟沈淮先生关系这么好吗",夏未央回了一个"她跟他认识三十多年了"。
陆子昂推门进面馆的时候,王阿姨正在案板上揉一块新面,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沾着干面粉。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揉面。"看到告示了?"
"看到了。您冬至去南方看沈淮家的桂花?"
"他那棵桂花今年秋天开得特别好,拍照片给我看了好几次了。我说那我去一趟,亲眼看看。"王阿姨把面团翻了个面,又压了一掌下去,"反正面馆也歇几天。十二月那阵子天冷,吃面的人少。"
陆子昂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您跟沈淮先生认识这么久了?"
王阿姨手上的动作没停。她把揉好的面团用湿布盖上,洗了洗手,擦干了之后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转过身来靠着案板。"认识三十多年了。他还在学校念书那会儿,隔三差五来食堂蹭饭。后来毕业去南方读书,走之前来食堂打了一顿饭,我给他装了一盒糖醋排骨带上火车。"
陆子昂听到"一盒糖醋排骨"的时候坐直了。
"那盒排骨我做了双份的量,用铁饭盒装的。"王阿姨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铁饭盒,深绿色的,漆面磨得斑斑驳驳,但整体还在。饭盒盖子的搭扣是旧的铜色,上面有两道磨损的亮痕。王阿姨把它推到了陆子昂面前。"他后来寄回来的。他说他在火车上吃了,排骨凉透了,但他把饭盒洗得干干净净的,用报纸包好放在行李里。到了南方安顿下来之后,他又用这个饭盒装了几个月的饭菜,后来换了新饭盒,就把这个旧饭盒洗干净寄回来给我了。他说'谢谢饭盒。它替我温了一路。'"
陆子昂把饭盒拿起来掂了掂,铁皮薄薄的,份量很轻,盖子内侧有一小片淡淡的油渍印子——洗过很多次了,但糖醋排骨的油渗进铁皮纹理的印痕怎么搓都还在。他把盖子翻过来,发现盖子背面贴着一小块发黄的医用胶带,胶带上用圆珠笔写了一个"沈"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趴在火车小桌子上写的。
"他留了三十多年?"
"三十八年。他1987年走的,这个饭盒1988年寄回来的。到现在三十九年了。"王阿姨把饭盒拿回去,用围裙角擦了擦盖子表面,放回了抽屉里,"今年他种了桂花树,叫我去看。我说行,正好冬至歇业,坐高铁去。他给我发消息说'今年的桂花开完了,但明年秋天还会开,你来的时候看到树就行'。"
陆子昂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脑子里把王阿姨和沈淮之间的关系重新排了一下序。王阿姨在食堂窗口后面站了三十七年,沈淮在毕业之前是常去窗口打饭的学生之一。他们之间的关系不算特别亲密的那种,就是一个做饭一个吃饭的日常交集。但那一盒凉透了的排骨被洗干净了装在铁饭盒里跨过了半个中国,又被寄了回来,饭盒上贴着写了他姓氏的胶带,在抽屉里待到了现在的冬至。
"他为什么不自己留着那个饭盒?"陆子昂问。
"他说饭盒是'吃饭的家伙',他不能把我吃饭的家伙带走。他买了个新的,旧饭盒洗干净还给我,让我继续装饭。"王阿姨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案板边上,"我后来确实又用它装了好几年的饭。直到它底部开始漏了才收起来。但它现在不漏了,洗洗干净还能用。我把它放抽屉里,逢年过节拿出来擦一擦,看看盖子背面他写的那个字还在不在。"
陆子昂走的时候王阿姨塞给他一袋新做的挂面,说"带回去煮给活动室的人吃,就当我冬至提前发了"。他拎着挂面穿过已经彻底落叶的老街,铜铃铛在风里叮叮响着。立冬的傍晚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在干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暖。
回到活动室的时候他把挂面放进"投喂站"的收纳盒里,顺手给薄荷浇了水。两株薄荷已经长到了一样的高度,叶片交错着挤满了花盆的半壁,清凉的气息在暖气房里慢慢扩散开来。窗台上阿萨谢尔的松果收纳箱今年已经攒到第九十二颗了,从嫩绿到深褐,整整齐齐地排了五排。秋天入冬之后它捡松果的频率慢了下来,最近一颗还是四天前放的。
晚上陆子昂趴在书桌上翻了翻旧日志里有关沈淮的片段。日志里的沈淮话最少、字最短、留下的东西最轻——四字的信、六字的简笔、一颗手绘的星星、一张铁饭盒盖子背面的歪歪扭扭的"沈"字。但每一件东西的份量都不轻。一盒凉透了的糖醋排骨在绿皮火车上被吃掉了,但那个铁饭盒被洗干净寄回来了,在抽屉里躺了三十多年,盖子内侧的油渍还没完全洗掉。那盒排骨在胃里待了三十分钟,但那个饭盒在一个人心里待了半辈子。
第二天他路过老榕树的时候在树洞口看到了一个对折的信封,没有署名,封口没粘。他抽出来看了看,里面是一张老照片——黑白的,拍的是学校旧食堂的门口。门口站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年轻姑娘,穿着白围裙,靠着门框笑。旁边蹲着一只花猫。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团子和王师傅。1985年秋。——沈淮摄。"
陆子昂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看,团子蹲在王阿姨脚边,尾巴卷成一个圈,耳朵竖起,盯着镜头方向。王阿姨笑得跟现在一模一样,嘴角那个弧度隔了三十多年纹丝没变。他把照片收进了旧日志里团子项圈那页的旁边,一只猫、一个铁饭盒、一张老照片,在同一页纸上碰了面。
冬至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二日,王阿姨的告示上写的日期,她应该已经在南方了。面馆的卷帘门拉下来锁着,门口那棵歪树告示被风吹得卷了一角。陆子昂路过的时候驻了驻脚,看了一眼那张已经贴了三周的告示,纸角被冬天的风掀起来又落下,落下去又掀起来。
当天晚上社团群里收到了一条沈淮发来的语音消息,时长十秒。陆子昂点开,背景声里有风声和极远处的人语,然后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时清晰明亮了一些,像是心情很好:"王阿姨今天到了。桂花树确实没花了,但她站树底下站了半小时没动。她说'你这棵树比照片里瘦'。我说'它会长'。她说明年秋天再来看。"
语音结束了。群里静了几秒,然后周小萌发了一个"真好"的表情。夏未央发了一条文字:"她带了饭盒去吗?"
沈淮没有回这条,但过了大约五分钟,他发了一张新照片——王阿姨站在一棵桂花树旁边,穿着浅灰色的厚外套,围了一条暗红色的围巾。她在笑,手插在口袋里,脚边没有蹲着猫,但她的站姿跟那张老照片里靠着食堂门框的姿势一模一样,微微侧身,重心落在右脚上。
陆子昂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把旧日志翻到1985年那张黑白照片旁边,把沈淮发的新照片缩印了一张贴在了同一页的对面。两张照片隔着四十年对望,一张是黑白,一张是彩色,同一个人的笑法完全没有变过。
他在那张新照片底下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2027年冬至,王阿姨在南方看桂花。沈淮拍的。铁饭盒留在了面馆抽屉里,但她也带了一样东西去——她说'我去看树就行'。"
十二月二十三号,冬至后的第二天,面馆依然歇业。但陆子昂收到了一个从南方寄来的包裹,包裹单上的寄件人写的是沈淮。他拆开的时候发现里面是一只崭新的铁皮饭盒,银灰色的,跟几十年前那只深绿色的旧饭盒同款同尺寸。饭盒里垫着一层干净的棉布,布上放着一小枝干透的桂花,花粒金黄,被压得平平整整,旁边还有一张对折的信纸。
信纸上写的字不多,沈淮的细瘦笔迹:
"我让王阿姨带一只新饭盒回去。她说她的旧饭盒在抽屉里躺了好多年了,该换一只。我说那也换一只。这只新的你也有一只。给你吃饭用。别用它来装石头或者装日志,装饭就行。——沈淮"
陆子昂把新饭盒盖好,放在书架"现在时区"那面墙的下方、跟门牌照片同一排的位置。银灰色的铁皮在暖光下泛着淡淡的亮泽,跟旁边深绿色的旧饭盒照片形成了一组对照。旧的那只在王阿姨的抽屉里,新的这只在活动室的架子上,一个装着三十多年的回忆,一个空着等装饭。
冬至过后的第三天王阿姨回来了。面馆重新开门那天中午陆子昂去吃了一碗面,面里加了一块她特制的卤牛肉。王阿姨看起来比走之前精神了一些,围裙换了新的,面汤也熬得更清了。陆子昂吃完面的时候她端着一杯茶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喝了一口,呼出一口白气。
"那棵桂花树真的瘦。"她说,"但它会长。沈淮说今年浇了足够的水,明年春天会发新枝。"
"您拍了照片了吗?"
"拍了。用手机拍的,拍了二十多张。有一张是我跟他站在树前面的合影,他非要我戴围巾。"王阿姨把手机翻出来给陆子昂看那张合影。沈淮站在她左手边,两人都笑着,背后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枝干在十二月的灰白天光里安静地立着。照片底部边缘隐约能看到一片新翻过的土,像是刚浇过水。
"它会长。"陆子昂看着那张照片说。
"对。它会长。"王阿姨把手机收回去,"明年秋天你去看,它肯定比今年壮一圈。"
冬至过后年关就近了。十二月最后一周学校开始放寒假,面馆也做了年底的最后一次歇业——这次只歇两天,王阿姨说"年三十要到,初一休息,初二开门"。冒险社的寒假计划很简单:各回各家过年,但约定初三那天在面馆吃一顿开年饭。陆子昂负责提前跟王阿姨说一声加桌。
年三十那天陆子昂在家吃完年夜饭之后翻了一遍旧日志。从去年冬天到现在,这本日志的末页已经快填满了。他看着那些不同颜色的笔迹、不同时间留下的字和画,手指在最后一页的边缘停了一下。还有大概三四行空白。他想了想,没有急着填满它,而是把日志合上放回了书架。
窗外的鞭炮声隔着一道玻璃窗变得温吞而遥远。他把"墨小绿"从布袋里掏出来放在枕头边上守岁,石头在子时跨年的那一刻微微温了一下,像在说"新年好"。碎玉挨着石头,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奶白色光泽。
年初三那天,面馆里十二个人加王阿姨加周远航坐满了长条桌。王阿姨煮了一大锅阳春面,面里加了过年特供的卤蛋和青菜,每人碗里还卧了一颗额外的荷包蛋。周远航坐在桌尾端着一碗面汤慢慢喝,喝完之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叠红纸包发给每个人——里面是八块钱。王阿姨发的,托他转交。
"王阿姨说这是面馆开年红包,每人八块。'八'跟'发'谐音。"周远航把红包分完,看向王阿姨的方向。她正在厨房门口擦灶台,头也没回地说:"明年你们要是还来吃面,我就再发八块。"
陆子昂把八块钱的红包揣进外套内兜,贴着布包放着。石头在红包挨过来的时候微微热了一下,像在说"好运收到了"。
开年饭吃完之后人群散了大半,面馆里只剩陆子昂、夏未央和周远航。周远航还在慢悠悠地喝他的那碗面汤,面上已经见了底了,碗底沉着一点汤渣,他也没急着放下碗。陆子昂坐在他对面,把一本新的空白笔记本放在了桌面上——深蓝色硬皮,还没写过任何字。
"旧日志快写满了。"他说,"这本新的放书架备用。等旧的那本写完了,接这一本。"
周远航低头看了看那本新笔记本的封面。"什么颜色?"
"深蓝。跟陆绍庭那本诗抄本的封面接近。"
"合适。"周远航伸手摸了一下封面,指尖划过了书脊的边缘,"旧的那本还能写几页?"
"三四行。"
"够了。春天之前应该能写完。新的这本刚好接上春天。"
陆子昂把新笔记本收进书包里。面馆外头的风还是冷,但阳光已经很亮堂了,照在门口那块木牌上,"卖完即收"四个字的笔画在冬日的斜阳里拖出了长长的影子。远处老榕树的枝丫在蓝天的映衬下像一组细瘦的铅笔线条,麻雀站在枝头跳跃,把细枝踩得轻轻晃动。
"明年那棵桂花树会长大一圈。"陆子昂说。
"它会。"周远航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了,放下碗,站起来穿上外套,"所有的树都会。春天来的时候它们只管长。"
面馆的卷帘门在午后的阳光里半卷着,门框上冬天第一抹夕阳斜照进来,在长条桌面投下一道温热的金色长条。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