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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潮湿的日子 明天会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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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清戳破了一个水泡,水流出来,顺着墙纸淌了一道深色的痕。
“真的破了。”她说。
成芷看着她收回的手指,指腹上沾了一点湿灰。“擦一下。”她把纸巾盒推过去。
季清抽了一张,慢慢地擦。动作很慢。
“你明天几点走?”她问。
“上午吧。搬家公司九点半来。”
“东西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还剩一些零碎。”
季清点点头,把纸巾丢进垃圾桶。她环顾了一圈客厅,墙上的水泡、电视柜上的橘子皮、茶几上那杯还在冒热气的白开水。这间她走进过无数次的屋子,明天之后就不再有成芷的气息了。
“你搬来那天,”季清忽然说,“也是回南天。”
成芷愣了一下。“不是吧。我是四月底搬的。”
“对,四月。但那年回南天拖了很久,五月才走。”季清回忆着,“你搬来的第二天,我在楼道碰到你,你抱着一台除湿机往上爬,累得满头汗。我说‘需要帮忙吗’,你说‘不用’。然后第三天,你就敲我的门借螺丝刀。”
成芷想起来了。“我那把钥匙——就是能开你门的那个——就是从那天开始留着的。”
“你后来还过吗?”
“没有。”
季清笑了一下,很淡。“你一直留着?”
“嗯。”
你也没要回去。成芷在心里说。
季清没再追问,只是转过去继续看那面墙。阳台门半敞着,湿气像薄纱一样一层一层地荡进来。
“成芷。”
“嗯。”
“你走了之后,这面墙会继续渗水吗?”
“房东会重新刷吧。”
“我不是说墙。”
成芷没接话。她知道季清在说什么。这面墙从去年回南天开始渗水,成芷没报修,季清每次来都会用手指摁一摁那些鼓起来的小泡,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租约到期了。”成芷说,“房东说打算把这间房收拾收拾卖出去给儿子添点彩礼。”
“我知道。”季清顿了顿,“我只是想说......这间屋子潮了这么久,我习惯了每次来都看见你坐在这里。”
成芷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慢慢凉下去的水。
“你可以来城南。”她说。
季清没有立刻回答。她背靠着阳台门框,雾气在她身后的玻璃上凝成一层白膜。隔着那层雾,对面楼的灯浮在半空,模模糊糊的。
“城南没有回南天吗?”季清问。
“也有。”
“那我去的话,你会给我煮薏米水吗?”
成芷抬起眼看她。季清也看着她,眼睛里有雾气,和窗外的一模一样。
“我不会煮。”成芷说。
“我可以教你。”
成芷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只是把茶几上的橘子皮收起来,折了几下,丢进垃圾桶。
“那明天,”成芷说,“你来送我。”
“几点?”
“九点。”
“行。”
季清从阳台门框上直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外套肩头那块还没干透,深色的水渍轮廓还在。
“那我先回去了。”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对了——楼下门禁修了吗?”
“没有。”
“那明天我按门铃。”
“嗯。”
季清拉开门,走廊的冷风带着潮气涌进来,把屋子里的暖意冲淡了一瞬。她回头看了成芷一眼,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弯了一下嘴角,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一步一步往前走。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成芷站在客厅里,听见对面防盗门“咔嗒”一声关上。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那一排被戳破了一个的水泡,和电视柜上还没收走的两个水杯。
她走到阳台门口,把半敞的门推开了一些。雾涌进来,凉凉的,贴在脸上。
明天会是个潮湿的日子。
第二天,成芷是被闹钟叫醒的。她睁眼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灰白的。回南天的早晨没有太阳,天亮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所有的光都闷着。
“要搬家了......”她关了闹钟,在黑暗里躺了几秒。
客厅的墙上,那一排水泡还在。
成芷穿好衣服走出来,路过墙边时停了一下。昨晚被季清戳破的那个已经干了,留下一小片浅浅的凹陷,边缘微微翘起,像墙上长了一颗小小的痣。其余的水泡还鼓着,饱满的、透明的,在晨光里泛着润润的光。
她没有碰它们。
搬家公司的人九点二十就到了。两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手脚麻利地把纸箱和行李箱搬下楼。成芷跟在后面下到一楼,发现季清已经站在楼道口了,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包子,豆浆。”季清递过来,“想着你可能没吃。”
“你不是说十点来?”
“怕你饿。”
成芷接过来,塑料袋在她手心里微微烫着。季清看了看楼下停着的货车,又看了看成芷脚边的行李,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往楼上走。
“你干嘛?”
“帮你拿东西。你那箱书呢?”
“太重了。”
“我又不是没拿过。”
季清没有回头,脚步声啪啪地上了楼梯。成芷站在楼道口,塑料袋的热气把她的指尖捂暖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包子是青菜香菇馅的,豆浆是甜的,都是她以前吃过的那家早餐铺子,要拐两条街才买得到。
季清把最重的那个纸箱抱下来的时候,额角已经沁了一层薄汗。她把它放进车厢里,拍了拍手,脸上有点红。
“谢了。”成芷说。
“不客气。”
两个人站在货车旁边,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引擎没熄,发动机低低地振着,像一只耐心的动物在等。雾比昨晚淡了一些,但空气还是湿的,呼吸进去凉丝丝的。马路边积着浅浅的水洼,映出灰白的天。
“那你——”成芷开口,又停下。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季清说。
“嗯。”
“城南那边要是还潮的话——”
“空调开除湿。鞋柜离门远一点。阳台放挡水条。”成芷替她把话说完,“你说的,我都记住了。”
季清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她把两只手揣进外套兜里,肩膀微微耸着。
成芷看了她几秒,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季清没有退。隔着半步的距离,成芷能看见她睫毛上凝着的一点细小的水珠,不知道是雾还是别的什么。
“那我走了。”成芷说。
“嗯。”
成芷转身,拉开副驾的门。上车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季清还站在那里,外套兜里的手指攥着一团什么东西,指节泛着白。
“季清。”
“嗯?”
“城南也会回南天。”
季清看着她,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亮亮的东西。
“所以,你也可以来。”成芷说完,拉上车门,没有再看后视镜。
车拐出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水珠打在铁皮屋檐上,一下一下的,不响,但没停。
城南很远。车开了二十分钟。成芷靠在座椅上,帆布袋搁在腿上,那半瓶忘了收的洗洁精从袋口露出一截圆圆的瓶盖,上面凝着细密的水珠,亮晶晶的。
她把它推进去,拉上了拉链。
手机震了一下。
季清发来两个字:“到了说”
没有句号。
成芷把屏幕扣在腿上,窗外的城市泡在水汽里。树是湿的,招牌是湿的,路边的共享单车上挂着一排整齐的水珠,像这座城市在哭,但哭得很安静。
车停在了七栋楼下。
新家在二楼。比四楼矮,离地面更近,回南天的时候,潮湿会来得更快。成芷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壁纸是全新的,白净的,光滑的,还没有一粒水泡。
她把纸箱一个一个拆开,把书码进书柜,把衣服挂进衣柜,把鞋一双一双摆进鞋柜,靠墙放的,离门很远。
窗台上有一盆前任租客留下的绿萝,枯了一半,但还剩几片叶子倔强地绿着。成芷给它浇了水,搁在厨房的角落。
下午的时候,她终于把箱子都拆完了。新家整整齐齐的,干干净净,什么味道都没有。
她坐在沙发上,看了一眼手机。
季清中午发了两条消息。一条是问她到了没有,隔了半小时又问了一遍,说“你该不会忘了吧”。成芷点开对话框,打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她发了一句:
“到了。刚刚在收拾。”
季清回得很快:“累吗?”
“还行。”
“新家潮不潮?”
“还没开始潮。”
“那快了。”季清发了一个句号,然后又补了一句,“回南天还没走。”
成芷看着那两行字,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新家的天花板是白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但风从厨房那扇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傍晚湿润的气息,贴着墙壁慢慢游走。成芷闭上眼睛,听见远处传来模糊的车流声,听见楼上有人走动,听见风把厨房角落那片枯了一半的绿萝叶子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回南天还没走。
她拿起手机,点开季清的对话框,打了四个字。
“你来不来。”
发送。
过了大约十秒钟,季清回了一个字:
“来。”
然后,几乎是紧接着,又跟了一条:
“明天。”
成芷看着屏幕,把手机放在胸口,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雾比白天浓了一些,贴在新家的玻璃上,白色的,软软的,像一层薄薄的、还没说出声的话。
回南天还没走。
但明天会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