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天》Vanillin_x

1、第一章 水汽饱和 她的眼睛里

　　“......受西南暖湿气流持续影响，未来三天我市将维持阴雨天气，相对湿度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回南天现象明显加重。气象部门提醒市民朋友，早晚关紧门窗，注意地面防滑，衣物防潮。预计本轮回南天气将持续至下周三，届时有一股冷空气南下，有望缓解潮湿状况。好，来看具体气温......”
　　电视屏幕里的女主播面带标准微笑，右手优雅地划过气温分布图。成芷窝在沙发里，遥控器搁在肚子上，电视声开得很小，像是房间里多出来的一层白噪音。
　　她把最后一口橘子咽下去。季清买的橘子很甜，甜得有点不真实，像是跟这个湿漉漉的世界对着干。
　　客厅的墙纸在渗水。靠近踢脚线的地方起了一排细密的泡，手指摁上去，能感觉到底下湿软的墙灰。成芷摁了两下，没擦。反正明天就要搬走了，让这面墙继续哭吧。
　　电视里的女主播还在微笑：“......部分地区能见度低于两百米，出行请注意安全......”
　　成芷把电视关了。屏幕黑下去的一瞬间，房间安静得像被水淹没。
　　手机震了一下。
　　季清：“我到了你慢慢来”
　　没有标点符号的两句话。
　　成芷看了眼时间，17:56。她回了个“好”，从沙发里把自己捞起来，走到玄关换鞋。鞋柜上的镜子糊了一层白雾，她用手掌抹了一下，镜面里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身后客厅的墙上，那一排水泡安静地鼓着，像一排湿漉漉的省略号。
　　拉开门，楼道里的空气比屋里还潮。扶手上凝着水珠，成芷没扶，一级一级踩着台阶下去。声控灯亮了一盏，她走过去，又灭了。
　　到一楼的时候，防盗门外站着一个人。
　　季清靠在门框边，右手拎着一袋橘子，左手插在外套兜里。听见脚步声，她偏过头来。
　　“你家的门禁坏了。”
　　“我知道。”
　　“我按了五分钟。”
　　“你可以打电话。”
　　季清没接这句话，把橘子递过来：“路过水果摊，看到很橙，就买了。”
　　成芷接过来，袋子外面的水珠蹭了她一手心。橘子很橙，橙得像假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季清。季清的头发有点湿，刘海分成几缕贴在额头上，像是从雾里走了一整天才走到这里。
　　“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
　　“你头发是湿的。”
　　“外面下雨。”
　　成芷看了一眼防盗门外面。地面是干的。
　　季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笑了一下：“那可能是雾太大。”
　　成芷懒得拆穿她。侧身让她进来，顺手把橘子放在鞋柜上。橘子挨着那面糊掉的镜子，橙得很突兀。
　　季清走过客厅，在沙发前停了一下，看着那面渗水的墙。
　　“在哭呢。”她说。
　　“让它哭。”
　　季清没再说什么，走到阳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对面楼的轮廓完全被雾吞了，只剩几扇亮着灯的窗浮在半空，像是谁把星星摁进了水底。
　　“明天搬？”她背对着成芷问。
　　“嗯。”
　　“搬去哪儿？”
　　“城南。”
　　“好远。”
　　“嗯。”
　　季清转过身来，背靠着阳台门框。湿气从她身后涌进客厅，成芷看见她外套肩头那一块颜色比别处深，是真的湿了。
　　“那今天，”季清说，“是最后一天了。”
　　成芷没说话。
　　电视柜上的电子钟跳了一下，18:03。窗外彻底暗下来了，但雾还是白的，贴在所有窗户上，像这个世界在轻轻呼吸。空气里有一股橘子皮留下来的清香，和潮湿混在一起，说不清谁先来谁后到。
　　季清看着她。
　　成芷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说“进来坐吧”或者“吃饭了吗”或者“你的橘子很甜”。但她只是站在那里，让回南天的水汽顺着敞开的阳台门涌进来，把两个人之间那点干燥的东西一点一点浸透。
　　最后她说的是：“你的外套要不要脱下来晾一下。”
　　季清看着她，眼睛里有雾。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