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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真话   七天, ...

  •   七天,莱恩都没有回城北宅子。
      他住在南城一间极旧的空屋里,是以前亚尔弗列德家用来临时中转货物的铺面。屋后有个荒了的小院,堆着几捆发霉的木料。他每天睡在硬板床上,不点灯。饿了就出门喝碗冷汤,再走回来。他的下巴被胡子占满了,眼窝陷得像两个洞。没有人知道他在哪儿。连老管家派来找他的人都扑了空。他像把自己从这世界上抠出去了。
      第七天傍晚,有人敲了门。
      极轻,三下,又三下。莱恩没应。门是虚掩的。那人自己推了进来。天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屋里照成一种极刺眼的灰。莱恩眯了眯眼,才看清来人的轮廓。金褐的长发,浅金的眼。是伊莱。他穿着件灰扑扑的旧袍,没带随从,也没带刀,像从某场极远的雪里走进来的。他就站在门口,看着莱恩。那眼神很复杂。有嘲弄,有疲惫,有某种极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空。莱恩没动。他坐在床沿上,手肘撑着膝盖。他看着伊莱,像看一个早该杀了的人。可他连拔剑的力气都没有。
      “你倒是找了个好地方。”伊莱先开口。他的声音也不如从前清越,沙沙的,像被北风磨过。
      “说。”莱恩道。他连问都懒得问。
      “我来告诉你,你这一年多来,有多蠢。”伊莱说。他反手把门掩上,却没有往里走。他像觉得这屋里的每一寸空气都不配他踩进去。他靠在门板上,看着莱恩,慢慢道:“我骗你的。我从来没有碰过艾略特。”
      莱恩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有搭在膝上的手指极轻地抽动。伊莱也不在意他的反应,继续道:“那年他离开王都,我的人是在灰水河北岸发现他的。他烧得一塌糊涂,像条被扔在路边的野狗。我把他带回去,让医者给他治。他醒过来以后,三天没怎么吃东西。我守过他,只是坐在边上。他缩在床角,眼睛一直看着窗户。他连我递过去的水都不喝。”伊莱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笑了一声,很短,像从嗓子里震出来的,“他说,他只想见你。他说他不恨你。他只是回不去了。”
      莱恩慢慢把脸转向他。他的眼睛红得像被风割出来的血口。他看着伊莱,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伊莱没给他机会,继续道:“他睡着以后确实会往暖和地方靠。但那是他体寒,烧没退的那几天,他总往火盆那边缩。我把他抱回床上过一次。只那一次。他醒过来就把我推开了。他哭起来没声音,对。我见过几次。不是为我。是为了你。我恨他那样。我恨他连哭都只为你一个人。”他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声音里有极轻微的一点抖。他别开了眼。
      “那颗红痣。”伊莱说,语气又淡下去,“是他发烧时,医者给他擦身子,我进去瞥见的。仅此而已。”他顿了顿,看向莱恩,那浅金色的眼里有一种近乎荒诞的坦白:“你听明白了吗?我编了谎,从你手里抢不走他。所以我只能说假的。可你偏偏信了。你不是输给我。你是输给你自己那点可笑的傲气,和你不肯低头的猜忌。”
      莱恩仍坐着。他整个人像被从里面慢慢抽空了。他的脸白得吓人。那些被伊莱亲手种进去的毒,如今又被他一字一句地拔出来。可是太迟了。太迟了。他想说话。可他一开口,喉咙里像有刀在翻。他只能挤出几个字来:“你说的是真的。”
      “我没必要再骗你了。”伊莱道。他看了莱恩一眼,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说:“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对他做的那些……我不清楚,也不想知道。可我看得出来,他不好了。莱恩·亚尔弗列德,你有种。我拼了十年没做成的事,你一个月就做尽了。”他拉开门。天已经完全暗了。外头有风,卷着几片枯叶。他走前留下最后一句:“你最好快些回去。不然,你连跪的地方都没有了。”
      门被风吹得撞在墙上,发出极响的一声。莱恩坐在原地。屋里黑极了。他忽然想起来。他想起了艾略特对他说的每一句话。“是你的。”“我没有别人。”“我没有让你碰过。”“你信我。”那些被他用刀和脚踩碎的话,现在像从地底翻出来的旧刺,一根接一根扎回来。孩子是他的。那晚的。那个在他身下痛得发抖、哭不出声的人,怀了他的孩子。而他做了什么。他给他喂落子汤。他掐他。他打他。他用脚踢他。他让他下身全是血。他让那个孩子,没了。他的孩子。他们的孩子。
      莱恩慢慢弯下腰去。他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他的肩在抖。他没有声音。可整间屋子都像是被什么极重极冷的东西压着,连风都停了。他猛地站起来,冲出屋去。他没有骑马。他跑。穿过城南的旧巷,穿过长街,穿过那些还在灯下收摊的人。他跑得跌跌撞撞,撞翻了路边的一筐干果。他不管。他像疯了。他只想回去。回到那栋宅子里去。回到他亲手毁掉的一切面前去。
      城北宅子的大门开着。管家站在门内,像在等什么人。他看见莱恩从巷口跑进来,满身尘土,满头乱发。老人没有骂他。他只极低地说了一句:“海因里希少爷在后院。”莱恩像被什么猛推了一下,踉跄着朝后院冲去。
      后院很暗。只有半盏旧灯放在石阶上。艾略特坐在那棵苹果树下的老藤椅里。他已经能下床了。可他瘦得几乎没了人形。袍子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他的头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月光从云后漏出来一点,照在他身上,像给一尊快要碎掉的旧瓷镀了层银。莱恩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跪了下来。他跪得那么重,膝盖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极闷极响的一声。艾略特慢慢睁开眼来。他看见莱恩了。他的目光很静,静得让莱恩浑身都像被冰水浇透。
      “艾略特……”莱恩叫他。他的嗓子像被撕开了一样,连这两个字都叫不完整。他伸出手,想碰艾略特。可那只手只敢停在他膝边,不敢再往前。他的泪掉下来。一颗一颗,打在地上。他说:“我错了。我错得……不是人。”他抬起头来,哭得像条被丢弃的狗,“孩子是我的。你早就说了。我为什么不信你。我为什么……”
      艾略特看着他。很久。然后他极轻地说:“你说不信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们之间,从那天起,就完了。”他说得平静。平静得让莱恩宁愿他骂他,打他,用刀捅他。可艾略特只是看着他,眼里空得像一片被风吹了太久的雪原。他把视线转到那棵苹果树上。树已经落完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杈,像一只只朝天空伸出去的手。他轻声道:“我本来想把孩子生下来的。不管你怎么看我。我想,等他会说话了,我就带他走。去哪儿都好。只要别是这里。”他说着,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哭。可他已经没有泪了。那笑比哭还让莱恩心碎。
      “你不走。”莱恩抓住他的手腕,像抓住最后一根从岸上垂下的草。他跪着往前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求你了。别走。你杀了我都行。你想怎么都行。只要别走。”他把额头抵在艾略特的膝盖上。那是极轻极凉的触感。他像在向一个已经不再看他的人,做最无望的忏悔。艾略特没有推开他。他低头看着这个曾经骄傲得连天都不放在眼里的男人。他想起很多年以前,学院那条长而凉的走廊。莱恩从身后按住他的肩,带着笑叫他的名字。那时他不曾想,有朝一日,他们会走到这步。他慢慢抬起手,像要抚一下莱恩的头发。可最终,只是停在半空。他轻声说:“莱恩。那个孩子没了。我连他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血。你的拳头。还有你踢我的那一下。”莱恩浑身一颤。他把艾略特的膝盖抱得更紧,像要把那些话都拦在身体外头。可是拦不住了。那些话像最细的雨,落下来,淋透了他。
      “我原谅不了你。”艾略特说。他的声音又轻又冷,像从极北的夜里吹来的一缕风。他说得极慢,极清,“但我也不恨你了。恨你,太累了。”他低下头,极轻地拨了一下自己腕间那串白石子手链。石子在暗里泛着一点微光。他说:“放开我吧。”
      莱恩没有放。他也不敢再抱。他只是抬起头来。月光下,他的脸已经全是泪痕。他像被掏空了所有骄傲和力气,只剩下一个遍体鳞伤的人。他看着艾略特,嘴唇翕动,反反复复只叫他的名字。艾略特任他叫。直到风把最后一小截蜡烛也吹熄了。院子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他们两个人。一个跪着,一个坐着。像两座被时间磨旧的像。
      天边有云散开。月亮又露出来了。极淡,极冷。苹果树的枝杈在月光里像一层细密的网,把他们都笼在下面。莱恩终于慢慢松了手。他没有站起来。他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场迟了太久的赎罪,终于找到了它的位置。而艾略特闭上了眼睛。他不再看莱恩。他只听见风声从北边来,像在说: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可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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