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孕 被囚禁 ...
-
被囚禁的日子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艾略特已经不去算过了多少天。窗外的苹果树从满枝新绿到叶子渐渐变深,风从凉到暖,又慢慢凉下去。莱恩有时会来,有时几天不露面。他来的时候不说话,只是坐在床边,或站在门口,像一尊被愧疚和欲望搅碎了的旧雕像。艾略特也不再同他多讲。两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却像隔着一整片灰水河。只有夜晚,莱恩偶尔会伸出手来。艾略特不推,也不迎。他的身体像被抽去了魂,只剩一层极薄的壳。莱恩抱他时,他的心跳很慢,呼吸很浅。可他的手抓着身下的床单,像抓着一根从悬崖边垂下来的草。后来莱恩便不再碰他了。他受不了艾略特那副任他摆布的模样。那比反抗更叫他发疯。
这天早晨,艾略特醒来时天还没完全亮。窗外的风停了,屋里极静。他翻了个身,忽然一阵头晕。那晕来势极凶,像整张床都被什么掀起,又猛地落下。他闭上眼,等那阵晕过去。可胸口紧跟着泛起一股极强烈的恶心。他掀开被子,光着脚踉跄到门后,对着那只旧木桶弯下腰去。他张了张嘴,呕了几声。胃里没有东西。昨夜他几乎没吃。他抓着桶沿,指节泛白,身子折成一道极脆弱的弧。最后他只吐出一小口清水,其余全是干呕。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响,像要把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拽出来。
他喘着气,慢慢滑坐在地上。额头全是冷汗。他把脸埋进曲起的膝盖里。恶心和头晕交替着,像潮水一样,一轮又一轮。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这种滋味太陌生了。他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自己这具身体和别人不同的地方。想起十年前伊瑟说过的话。想起母亲信里的“双月”。他不敢往下想。他把手慢慢放到小腹上。那里很平。可就在掌心贴上去的一瞬,他像被什么极轻极软的东西碰了一下。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心跳,也许是错觉。可他的呼吸猛地停住了。
莱恩是临近中午时来的。
他刚从外面回来。最近王都里都在传,北国的使团又要来了。莱恩整日在元老院和议事厅之间打转。可他每天都要回来。这栋宅子再冷,他也要回来。因为这里有个人。哪怕那人不看他,不和他说话。他经过艾略特房门口时,原不想进去。可他听见里面极轻的干呕声。他推开门,看见艾略特坐在地上,脸白得像纸,额角的发全被汗黏着。莱恩几步过去,蹲下来,想去扶他。艾略特却自己撑着墙站了起来。他看也不看莱恩,只慢慢走回床边坐下。他的脚步很虚。莱恩看见他的手还在抖。
“你怎么了?”莱恩问。他的声音是紧的,像从牙缝里逼出来的。艾略特没答。他侧过头,把脸转向窗外。莱恩上前一步,又停住了。他忽然很怕。怕那人开口,又怕他不开口。他站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嗓子说:“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早上想吐。”艾略特说。声音极轻,像从水里浮上来的。他顿了顿,像在犹豫什么,终于还是说了:“这些天都这样。”
莱恩的脸僵住了。他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看着艾略特。那视线从他苍白的两颊滑到他的小腹,又回到他脸上。他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可最先浮上来的是怀疑。像一道早等着他的暗影,腾地烧成了火。
“你怀孕了。”莱恩说。他的声音出奇地平,像把刀子裹在布里。艾略特没说话。他没法否认。这身体的变化,他自己也才明白过来。莱恩见他不语,像是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他忽然笑了,那笑短而冷,像冰层下的一声裂响:“我的?还是他的?”
艾略特像被扇了一巴掌。他抬头来,看向莱恩。他的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那里面还浮着生理性的泪,和一种快要碎掉的倔强。他张了张嘴,声音极轻:“是你的。”
莱恩笑了。那笑更深,也更伤人。他坐到椅子上,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上,像在审一个极低劣的犯人:“我的?你被我关了一个多月。我倒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还能爬出去找你的北国情人。是以前有的?还是你早和他好过了?”
“莱恩。”艾略特叫了他一声。他叫得极轻,像已经没了力气,却还是想把什么拉回来,“我没有别人。从以前到现在,都只有你。这孩子……是你那晚的。”
莱恩的眼神微变。可他仍不信。或者说,他不敢信。他那晚做了什么,他清楚。他不想把那晚和“孩子”这两个字连在一起。因为那只会让他更像个罪人。他别开脸,声音冷得像刀背:“你不用说这些话来让我认。那晚你从头到尾都在躲,像我要杀你。现在你倒说怀了我的。你当我是傻子?”
“信不信随你。”艾略特道。他不再解释了。他像被人从高处推下来,摔得浑身都疼,却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那手白得没血色,像不属于自己。他轻声道:“我不会拿孩子来说谎。”
“那你想生下来?”莱恩忽然道。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像头被困住的兽。他猛地转过身来,看向艾略特:“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被人碰过没有,我都还没弄明白。你现在留个孩子,算什么?让整个王都看亚尔弗列德家的笑话?让我替伊莱养野种?”
“他不是野种。”艾略特的声音终于大了些。他的眼眶全红了,可泪一直没掉。他抬起头,对着莱恩,一字一字地说:“你再说他一句,我……”他没说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只能死死地攥住身下的被单。他恨自己这具身体。恨它总在最该强硬的时候,先抖起来。
莱恩冷笑一声。他走上前去,弯腰,和艾略特平视。他的脸离他只有半尺。那蓝灰色的眼里有火,有冰,有十年都没消干净的猜忌。他轻声道:“你想把他生下来?在不知道父亲是谁的情况下?你凭什么。”他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像耳语,可每个字都像带着倒刺。艾略特浑身都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莱恩直起身来,背过身去。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这个孩子,不能要。”然后他便走了。
门关上了。艾略特还坐在床沿。他像被那扇门又关进了一层更深的黑里。他慢慢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小腹。他忽然觉得那里很暖,像有一小团火,正极微弱地烧着。他把脸埋进掌心,肩无声地抖起来。他哭不出来。他只觉得整个人都空了,又涨得生疼。他想说,这是你的孩子。可他连再说一遍的力气都没有了。因为莱恩不会再听了。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一个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护住的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孩子,他一定要留住。不管莱恩信不信,不管这世界给他多少冷眼。他都想留下它。
因为那是他的。是那个满月夜里,他强忍着破碎,仍从这具身体里生出来的最后一点暖。他不能连它也失去。
窗外起了风。苹果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哗响,像在替他说那些没人听的话。天色慢慢暗了下去。他坐在原地,像一尊被留在阴影里的旧像。而莱恩没有再来。那一夜,宅子里静得可怕。连仆人们走路都屏着气。只有风还在刮。像要把整个秋天都从这院子里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