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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死讯 信送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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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送到城北宅子时,天色近晚,像是要下雨。
管家从行商手里接过那封皱巴巴的信,给了钱,转身进门。那行商站在巷口没走,像在等什么,又像只是累了。管家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还杵着,便说:“还有事?”那人摇摇头,把斗篷裹紧了,牵着马走了。马蹄声慢而空,像敲在黄昏沉闷的背上。
莱恩不在家。他最近总是不在家。元老院的事堆得像山,亚尔弗列德家刚回正轨,多少人盯着。他父亲几乎每日都差人来叫他。有时是去议事,有时只是去和某位老臣喝杯茶。莱恩很少拒绝。他必须让自己忙起来。忙起来,才能不总想着那个人。可无论多忙,到了夜里,他还是会绕到城东那条旧巷。那间破公寓的门上结了一层灰。他每次去,都会在石阶上坐一会儿。有时等到月亮出来,有时不等。像在完成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仪式。
管家把信放在书房的桌上,没有拆。他知道自己不该拆。可那信没有署名,只写着“亚尔弗列德家亲启”。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它和别的信件放在一起。莱恩回来时已经是深夜。他满身酒气,步子却不乱。他先洗了把脸,又去倒了杯冷水。书房灯还亮着,他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那封灰褐色的信。他拿起来。信封极薄,纸面粗糙。没有火漆,没有印章,只有几道被风吹出来的细褶。他撕开封口时,手莫名有些抖。
信纸更糙,边角都毛了。上面的字迹很陌生,像个粗通文墨的下人写的,笔画生硬,有几处墨点洇开了。可那些字,他每个都看懂了。
“北境路断,遇雪,人没能过来。海因里希家的小子,已经不在了。”
他站在书桌旁,把那句话看了很久。灯油烧得快要见底,火光在他脸上跳了几下。他忽然把信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过了几秒,又弯腰捡起来,慢慢展开,用手掌压平。他动作极轻,像怕把一张已经破了的东西弄得更碎。然后他坐进椅子里,背对门,肩膀低低地压下去。他想起艾略特临走那天清晨,雾那么浓,浓得连个完整的背影都没给他留。他想起艾略特说“我不恨你”。想起他问“你后悔吗”。想起他说“天冷了,自己多添件衣裳”。那些极平常的话,像从极远的地方浮起来,一句接一句地撞在他胸口上。
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冷。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像被那北境的风雪倒灌了进来。他把信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贴身的衣袋。他坐着。整个书房像一口慢慢被抽干的井,只剩下他这一块沉在底上,连回音都没有了。
第二天,莱恩没有出门。他把所有来找他的人都挡在门外。他父亲派人来,他不见。西尔维亚来了,他还是不见。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喝水,不吃饭。管家急得在门口站了一夜。到了第三天,莱恩终于开了门。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淡青的胡茬。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骇人。他对管家说:“给我备一匹马。我去北境。”
可他还是没有走成。
老亚尔弗列德亲自来了。那个老人从马车上下来,没让人扶,拄着一根黑木拐,一步步走上台阶。他比半年前更老了,两颊深陷,可身架子还撑着。他坐在客厅里,让人把莱恩叫下来。莱恩从楼上下来,看见父亲坐在那里,便站住了。老人抬了抬拐,指着对面的椅子:“坐。”
莱恩坐了。管家想给他们倒茶,被老人挥退了。客厅里只剩父子二人。壁炉里的火已经烧得差不多,偶尔爆出一声极轻的响。老人看着莱恩,很久才说:“收到了什么信,我知道。那信上写的是真是假,我也知道。”莱恩没说话。老人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极旧的小纸,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地址,是北境白湖镇东面的一处小客栈。他继续说:“我让人去查了。那信是一个行商带出来的,笔迹不像海因里希。人是从白湖镇往北走的,没带随从。马帮的人见过,说和他在一起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匹驽马,一个布包。”
“那你还说知道真假。”莱恩说。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
“我是说,我知道他没有死。”老亚尔弗列德道,眼神极沉,“至少写这封信的人,不是他。”他说这话时,一直看着莱恩。莱恩也看着他。父子之间像隔着一条极窄的、却无法跨越的河。
“所以你更该让我去。”莱恩道。
“你去干什么?”老人说,“往北搜他吗?你搜得到吗?他成心要躲,你就算到了白湖镇,他也不会见你。他若成心要死,你去了也是收尸。”他说得直白而冷。莱恩像被什么抽了一下,别开脸。老人的语气软了一点:“莱恩,你是我儿子。我不在乎你为一个男人发疯,我在乎的是亚尔弗列德家不能没有你。北边现在不安稳。你一个人去,若出了事,这个家就垮了。”
“那你让我坐在这里,像没事人一样?”莱恩猛地转头,声音高了起来。他眼睛发红,像有火要从里面溢出来。那是几日未眠后的人才会有的神色,又烈又薄。
“所以。”老人慢慢道。他的声音低下来,像在说一件极不愿说的事,“我给你一个必须留下的理由。”他抬起手,从怀里又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极小的银鸢胸针,正是梅尔家的。他把它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胸针极轻地响了一下。
“和梅尔家的亲事,已经议到最后一步了。”老人说,“下个月初,你完婚。”
莱恩像被人迎面扇了一个耳光。他怔怔地看着那枚银鸢。它精致,冰冷,像一只被钉在空气里的鸟。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快乐,只有一种极深的、近乎荒诞的疲惫。他问:“你早就准备好了,是吗?趁我不在,趁我……没了魂,把人推到我面前,把日子都定下来。”
“你总是要成家的。”老人说。他不再看莱恩,只望着那枚胸针,“既然海因里希家的小子已经走了,你就更该把自己从那条路上拉回来。你一个人疯下去,害的是你自己。”
“我若不答应呢?”莱恩说。他的声音也轻,轻得有些飘。
“你不答应。”老人顿了一下,撑着拐杖站起来,背有些微佝偻,像终于显出了年龄。他走到门口,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那你就当我今天没来过。也当你从没收到过我的信。”他出门时,拐杖在门槛上轻轻磕了一下。那声音不大,却像在莱恩的骨头上敲了一声。
莱恩独自坐了很久。他觉得自己像被泡进了一池极黑的水里。水是温的,可他的血是冷的。他伸手拿起那枚银鸢胸针,放进掌心,又慢慢合上了手指。银鸢的边角刺进肉里。他没有松开。
他最终还是答应了。
婚礼办得很安静。没有大宴宾朋,也没有满城喧闹。只是主宅的小厅里摆了几桌,请的都是两家最亲近的族人。莱恩穿着玄色礼服,银发束得整整齐齐。他站在礼台前,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卡珊德拉·梅尔站在他旁边,高挑而冷艳,也没有笑。她的眼睛始终微微垂着,像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使命。交换戒指时,莱恩的手指僵了一下。那枚银戒很新,很亮,却像从冰水里捞上来的。他把它慢慢套上她的手指。下面有人鼓掌。很轻,很碎。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艾略特站在旧城巷子里,把脸埋进他怀里,说“你”。那是他这一生听过最好的字。而此刻,满厅的声音加起来,都不如那一个字。
夜里,宾客散尽。莱恩一个人站在宅子后院的墙下。那棵苹果树已经结满了青色的小果子,在风里轻轻摇晃。他抬头看天。月亮很圆,像一只极大的、流泪的眼看下来。他忽然伸出手,像要接住什么。可没有花,没有雪,也没有人。
只有一个空空的掌心,和满院子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