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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裂痕   发现那 ...

  •   发现那封信的时候,艾略特正在地窖里整理母亲的遗物。
      他们从北境回来后,先在城北宅子里住了几天,处理亚尔弗列德家积压的旧务。莱恩整天被父亲叫去主宅,艾略特便清闲下来。管家说地窖里有几口从海因里希老宅运来的旧箱子,一直没拆封,问他是否要看看。艾略特便提了盏灯下去了。
      那几口箱子已经在角落里放了很久。木箱上积着厚灰,铁扣锈得发黑。他蹲下来,用布擦净一口箱盖,掀开。里面是些旧衣裳和几卷发霉的地契。他翻了翻,又打开第二口。里头多是书,有些被水泡过,纸页黏在一起。他小心翼翼地把能分开的分开,一本本摊在地上晾。第三口箱子最沉。他费了好大劲才把箱盖揭开,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极陈旧的、混着樟木和霉湿的气味。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摞用油纸包住的卷宗。他拆开最上面那包,发现是海因里希家几代人和一些旧封臣之间的往来信件。信中提到了西境的旧领地、几次边境冲突,以及一桩关于北境月裔的旧约。
      他本只是随便看看。可越看,越觉得那些句子发沉。他坐到地窖的石阶上,把油灯搁在手边,就着一小团昏黄的光,慢慢读下去。有些信是海因里希家的先祖写的,有些是外来的。他用指甲在泥土上划着人名和年份,试图把那些年代久远的事件拼出一个轮廓。许多事他此前只是隐约知道。海因里希家曾因灰烬战争而衰落,又因西境兵祸而一蹶不振。可这些信里透露出来的,远不止这些。
      在最底下那包油纸里,他找到了三封信。信纸已经薄得像蝉翼,边缘一碰就碎。但字迹仍可辨认。信是莱恩的曾祖父写给艾略特的曾外祖父的。内容极短,却让艾略特整个人都僵住了。
      “北境月裔之事,已如约压下。西境划入贵方名下,我族所得者,唯北山二矿而已。海因里希家的旧部,已有人愿改投我门。望勿念旧情,成大事者,当断则断。”
      艾略特读了三遍。第一遍是懵的。第二遍,心口像被什么钝器抵住。第三遍,他终于明白过来。那些被他小时候听过的、父亲酒后说过的、仆人们背后窃语过的家族旧事,原来从根上就和亚尔弗列德家缠在一起。不是那种普通的同盟或联姻。是交易。是分食。是海因里希家在最虚弱的时候,被一群饥饿的贵族扑上来,而亚尔弗列德家非但没有施以援手,反而从背后拿走了最要紧的几块。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窖里坐了多久。灯油烧尽,火光跳了几下,灭了。他坐在完全的黑暗里,像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浇透了。那些信还捏在手里。纸片轻得没有重量,可他觉得自己快被它们压碎了。
      莱恩回来时,已经快半夜。他推门进来,见客厅没点灯,以为艾略特早睡了。他放轻脚步上了楼,发现卧室的门半掩着,有光从里面漏出来。他推门进去,看见艾略特坐在窗边的地上,背靠着墙,面前的地板上散着一堆旧信和碎纸。他的脸在灯下白得发青。眼睛红肿着,却干得吓人。莱恩的心猛地一沉。他走过去,在艾略特面前蹲下,想伸手碰他。艾略特没躲,只是极慢极慢地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哭意,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让莱恩陌生的东西。
      “怎么了?”莱恩问。他的声音有些沙,像在荒野里找了一夜的人终于找到火光。
      “莱恩。”艾略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几乎从唇角裂开,“你知不知道,你曾祖父对海因里希家做过什么?”
      莱恩怔住了。他的目光落在地板上那些旧信上。有一封翻开着,上面的字迹他认得,是他家的旧印。他伸手去捡,艾略特没有阻止。莱恩把那封信拿到灯下看了一遍。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唇角极细微地抽了一下。
      “这些旧事,我父亲从未跟我提过。”莱恩说,把信折起来,放在一边。他重新看艾略特。他有很多话可以说。他想说,这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想说,亚尔弗列德家也并非全无不得已。想说,那些旧臣改投门庭,是乱世中常有的事。可当他看见艾略特的眼神时,那些话都变得又轻又薄,像纸一样经不起一点力。
      “可是你知道北山二矿。”艾略特说。他扶着墙站起来。莱恩也跟着站起来。两人的距离在灯下被拉成一条极窄的线。
      “我知道。”莱恩说,“那是我家的旧矿。从小就听父亲提过。”
      “可你从没说过,那两座矿是怎么来的。”艾略特道。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像一片被风吹得几近碎裂的叶子,“海因里希家的旧部为什么会改投你门?西境的领地又是怎么被划走的?你从没想过,我家的衰落和你家的发达,其实是一条路上的两件事?”
      “艾略特,那些事发生在我还没出生之前。我若知道,我早就告诉你了。”莱恩道。他放低了声音,朝艾略特走了一步。艾略特立刻退了一步。他撞到了身后的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莱恩像被那声音扎了一下,停住了。
      “你知道有什么用?”莱恩忽然道。他的声音高了一些,像本能地想把那股沉重的空气撕开,“信上写的是他们。不是我。你要我替我曾祖父的账来向你低头吗?”
      “我没有要你低头。”艾略特说。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着,每个字都挤得发痛,“我只是……”他停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想怎样。他只是觉得,自己像被从很深的梦里拖出来,一脚踩进了冰水里。他以为他们已经走过了最难的关卡。他以为他们之间干干净净。可现在才发现,原来连他和莱恩相遇的最初,都落在一张旧网里。
      “只是什么?”莱恩逼视着他。他的眼睛里也翻起了情绪,像被误解的火一点点舔着,“你怀疑我?怀疑我接近你,是因为我家欠你家的?还是怀疑我早就知道,故意瞒你?”
      “我没有那样说。”艾略特道。
      “可你在那样想。”莱恩的声音又扬了几分。他有些急,有些怒。那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愤怒。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们之间会被几封上百年前的信扯裂。他以为他们的敌人都在外面。可现在他明白,最伤人的,从来不是外头的刀。
      “你现在需要用我的时候,就什么都能忍。看到几封破信,就什么都要翻出来。”莱恩说。他几乎不认识自己说出来的话。可他停不下来。他想用最尖最硬的东西把那股无力和恐慌压下去,像从前一样。他不知道,正是这种时候,他最像那些他看不起的人。艾略特看着他,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那话像一把细刀,直直捅进了他胸口。
      “我什么时候,利用过你?”艾略特问。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低,低得像从牙缝里一滴一滴渗出来的血。
      “从北境到南境,你哪一步不是靠我护着?现在回了王都,你倒开始清算我家的旧债了。”莱恩道。他别开眼,不去看艾略特的脸。他知道自己说得太过了。可他收不回来。他像一匹受了惊的马,只管往前冲,要把身边的一切都踏碎。
      艾略特没有再说话。他走到床边,从枕下摸出那个旧木盒,又从墙上取下自己的外衫和斗篷。他的动作很慢,很静,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莱恩看着他,心脏跳得越来越急。艾略特走到门口时,莱恩终于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去哪?”莱恩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
      “让我走。”艾略特说。他没有回头。他的手腕被莱恩握得极紧,紧到发疼。可他连挣扎都没有。
      “天都亮了。”莱恩说,像抓住最后一根从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绳,“你要走,也等明天。”
      “现在走。”艾略特说。他极慢地、极用力地,把手从莱恩的钳制里抽出来。抽出来的那一下,两个人都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艾略特没有回头。他拉开门。走廊上没点灯,可窗外的天已经灰了。那灰光从尽头漫进来,像一条没有温度的路。
      莱恩没有追。他站在原地,听见艾略特的脚步声下了楼,穿过门厅,然后是门开门关的声音。他走到窗边。艾略特从门里走出来,没有叫车,只一个人沿着宅前的石板路往巷子外走。晨雾很浓,他的身影在雾里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个极模糊的轮廓。莱恩的手按在窗框上,指节发白。他想喊他。可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想跑下去把人扛回来,像从前那样。可他的腿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听见自己又说了一遍:“你去哪?”
      这一次,只有风回答他。窗外的苹果树上,叶子被晨风吹得轻颤。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变的东西,正在他眼前,一点点地碎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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