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北地 天还没 ...
-
天还没亮透,艾略特就醒了。
帐篷外极静,只有风从山脊另一边滚下来,像一阵阵低沉的呼吸。莱恩不在身边。艾略特坐起来,披上斗篷钻出帐篷。灰蓝色的晨光里,莱恩正站在巨岩边沿,手里拿着水囊,朝北方眺望。他的银发被风吹得散乱,披风在身后翻卷,像一片正在融化的霜。
“醒了?”莱恩没有回头,只把水囊往后递了递,“喝一口,我们动身。”
艾略特接过水囊。水冷得刺骨,像含了一小块冰。他小心地喝了两口,走到莱恩身旁。脚下是倾斜而下的山脊,再往前,地势骤然跌落,一条极窄的碎石小径从他们站立处延伸下去,消失在灰蒙蒙的山雾之中。
“你说,那条路会通向哪里?”艾略特问。
“走下去就知道了。”莱恩说着,把自己的围巾重新系紧。他看了艾略特一眼,伸手将他斗篷后面的兜帽拉起来,把那颗脑袋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走吧。”莱恩说。
两人牵着矮脚马,沿着那条几乎不能称之为路的小径往北方深处走。越往下,风越小,雾却越来越浓。那些灰白色的雾从山谷底部升起来,像某种有生命的东西,缓慢地翻涌、缠绕,把山岩和枯松都吞没了。艾略特走在前面,只能看见脚下几步远的碎石。他不断回望莱恩。莱恩紧紧跟在后面,一手牵着马,一手时不时扶他一下,像一根永远不会松开的安全绳。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雾开始消散。像有人从山谷深处把一块巨大的灰布慢慢抽走,世界一点一点变得清晰。艾略特最先看见的,是一棵极其高大的白树,孤零零地立在两山之间的空地上。那树已经枯死了,可枝干仍然向天伸展,虬曲如银。树下有一圈扁平的黑色石头,像是许多年前用来围坐议事的地方。树梢上挂满了细细的布条,大多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在风里微微飘动,像无数只静止的鸟。
“我们到了。”艾略特轻声说。
“这里就是月裔的地方?”莱恩环顾四周,眉头微皱。
“是入口。”艾略特说,把缰绳松开,慢慢走向那棵白树。他感觉到腕上的白石子手链在微微发烫,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脚底的地面深处回应他。他走到树下,伸手抚上那灰白色的树皮。粗糙冰冷,像一具风化了千年的骨。
风忽然大了。树上的布条一齐飘动起来,发出沙沙的响声。那些声音像无数人在低语。艾略特闭上眼,竟似乎能听懂其中一些极细极远的意思。那像是古老的问候,又像是某种确认。他的身体里像有另一股极轻的脉动在苏醒,从心脏开始,沿着血脉往四肢扩散。
“艾略特。”莱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走上前,握住艾略特的肩膀,像要把他从某种看不见的牵引里拉出来。艾略特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呼吸已经变得很浅、很快。
“我没事。”他喃喃道,像在对自己说,“它们认识我。”
“谁认识你?”莱恩问。
“这些树、这些山、这片地方。”艾略特说。
莱恩没说话。他只把艾略特的手从树皮上拿下来,紧紧握在自己手里。两人在那棵白树前站了很久,直到风终于弱了下去。
他们继续沿着谷地往深处走。路渐渐好走起来。矮脚马踩在铺满厚厚落叶和苔藓的地面上,声音轻而软。四周的树木从灰绿的针叶变成了某种叫不出名字的阔叶木,树皮泛白,叶子是一种极深的墨蓝。林间有水流声,细小而清脆。空气不再那么刺骨,反而带着一点奇异的、像雨后蕨类植物散发出来的湿润的甜。
“有人住过这里。”莱恩忽然说。他蹲下身,拨开一丛贴地生长的藤蔓,露出下面几块人工打凿过的条石。那些条石半埋在地里,表面覆满青苔,但排列得极为整齐,分明是建筑的基础。
“很久以前。”艾略特也说。
他们沿着条石的走向,穿过一片寂静得有些过分的林地,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盆地。盆地中央,有一座不大的村庄,或者说是村庄的残骸。十几间用灰石和原木搭建的矮屋散布在缓坡上,半数已塌了顶,野草从门窗里长出来,像要把这些曾经的痕迹都吞回去。没有炊烟,没有牲畜,也没有人。
“没人了。”艾略特轻声说。
“有。”莱恩道。他的语气笃定,下巴朝村庄最边缘的一间石屋扬了扬,“那里有人。”
艾略特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那间石屋的屋顶倒还完好,门半掩着,门框上挂着一串骨头做的风铃,正被风吹得轻轻作响。一个极瘦小的身影从门里走出来。是个老妇人。她佝偻得厉害,灰白的长发披散在身后,穿着一件深褐色的厚袍,脸上沟壑纵横。她手里拄着一根乌黑的木杖,站在门口,朝他们望过来。
艾略特上前一步,用古北地语说:“我们来寻找月裔的旧地。”
那老妇人看了他好一会儿。她的眼睛是极淡的灰色,像被时间洗去了所有颜色,却奇异地澄净。她缓缓走过来,步子很慢,木杖笃笃地点在地上。走到艾略特面前时,她停住了,伸出枯瘦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她的手指像风干的树皮,又轻又凉。
“你有月亮的眼睛。”老妇人用沙哑的声音说,“塞莉丝塔的孩子。”
听到母亲的名字,艾略特浑身一震。他刚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莱恩站在他身侧,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半步,像只随时准备将他拉出任何危机的兽。老妇人却像没看见莱恩,只看着艾略特,慢慢点了点头。
“进来吧。”她说,“山里的风会吹散生人的气味。今晚,你们在这里住下。”
石屋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一些。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苔和旧兽皮,墙角的炉子里燃着一点极小的火,屋子里暖融融的。墙上挂着一块鞣制过的鹿皮,上面用深蓝和暗红两色画着极古老的星图,和艾略特从母亲铁箱里取出的那卷旧书上的图案几乎一样。
老妇人端来两碗黑色的热汤,味道微苦,带着松脂和菌子的香气。莱恩先接过来,闻了闻,又看向艾略特。艾略特低声道:“没有毒。这是北地常见的菌汤。”莱恩这才抿了一口。艾略特也接过碗,慢慢喝着。汤入胃里,整个人像被从内里点起了一小团火。
老妇人在火边坐下,用古北地语和艾略特交谈。莱恩听不懂全部,只能从艾略特偶尔投来的眼神和只言片语中猜测。那妇人说她叫伊瑟,是月裔部族里最后的守灯人。她说,二十多年前,这里还有人。后来雪线南移,山里的路封了,年轻的人都走了。再后来,连老人也一个个睡进了山里。现在只剩她一个,守着这个早该死去的村子。
“塞莉丝塔离开的时候,才十七岁。”伊瑟说,“她是你祖父最疼爱的女儿。那年战火烧到了南边,你祖父让她跟着商队离开。她不想走,哭了一整夜。可月裔的老规矩,遇到战乱,必须让最小的女儿先走。她走后再没有回来。”
“她死了。”艾略特说。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月亮不会死。”伊瑟说。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极古老的确信,“她只是回到山野里去了。你身上有她的光。我能看见。”
这时,她忽然转过头来,用那种浅灰的眼睛正正地看向艾略特:“你和他,是一对。”
她说的是帝国通用语,带着极重的北地口音,显然是为了让莱恩也能听懂。艾略特的脸一下热了。莱恩坐在旁边,咬着碗沿,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像终于听懂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是。”莱恩抢在艾略特前面回答,字正腔圆,像在对天地声明。
伊瑟看看他,又看看艾略特,从那满是皱纹的嘴角挤出一个极淡的笑来:“能到这儿来,就是被山神看过了。这里的人不觉得奇怪。”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身上有鹰的气息。你祖上是南边来的猎鹰人。”
莱恩挑了挑眉:“我姓亚尔弗列德。”
“那鹰。”伊瑟点头,像早已知晓,“很久以前,有一支佩银鹰的人来过这里。他们从山外带走了许多东西,也留下过一些。你和他能走到一块儿,倒像是几辈子前就写好的。”
她说得平静,可艾略特心里却像被什么极古老的东西拨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串白石子手链安安静静地贴在他的皮肤上,泛着极淡的荧光。他忽然觉得,脚下这片土地正在无声地接纳他。像一条走了太远的河流,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源头。
“你该去山上那棵初月树看看。”伊瑟说,“那是你母亲长大的地方。你的血会认出它。”
“初月树在哪儿?”艾略特问。
“村子后面有一条旧路,一直往上走。看到三块堆成门的黑石,再转向西。走到月亮升到树顶,就到了。”她说,顿了顿,又轻声道,“别晚上去。那儿太冷了。天明了再上山。”
夜里,两人被安顿在石屋旁的一间小偏房。屋子里只有一张极大的旧木榻,上面铺着几层干草和两张旧毛皮。莱恩把门掩好,又检查了一遍那扇用木条钉成的小窗,才让艾略特躺下。
“你明天要去山上?”莱恩问。他躺在艾略特身后,把人裹在怀里,像用身体做了一道避风的墙。
“我想去。”艾略特说,声音在黑而暖的屋子里显得格外轻,“那棵树是我母亲小时候的地方。我想去那里跟她道别。”
莱恩没有马上接话。他的呼吸吹在艾略特的后颈上,温温的。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陪你去。”
“好。”艾略特说。
“睡吧。”莱恩说,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
屋外的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像有什么在轻轻吟唱。艾略特闭着眼,听着莱恩的心跳从背后传来,沉稳而有力。他慢慢睡着了。这一夜,他没有梦见裂缝,没有梦见追赶。他梦见自己站在一棵极白极高的树下,月亮从树顶升起来,比任何地方的都要大,都要亮。他伸出手,那月光就落下来,落在他的掌心里,像一捧永远不会凉去的雪。
而莱恩就站在他身边。银发飞扬,眉目如画,像从很早就等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