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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父亲 补课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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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课进行到第十天的时候,莱恩被叫回了主宅。
消息是管家带来的。那天傍晚,艾略特和莱恩正坐在书房里复习符文基础,管家敲门进来,神色恭敬而克制,只说了一句:“公子,族长让您今晚回主宅用餐。”
莱恩手里的笔停住了。他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然后继续在纸上写着什么。管家等了两秒,退了出去。艾略特看着莱恩,见他神色如常,可那笔下的字已经写歪了半行。
“你先自己看这段。”莱恩把书合上,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肩颈,“我回去一趟。”
“会有事吗?”艾略特问。
“能有什么事。”莱恩笑了笑,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腔调,“吃顿饭而已。”
他说得轻巧,可转身出门时,肩膀的线条绷得紧紧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压在上面。艾略特坐在原处,看着书房门口空了的位置,心里隐隐发沉。这是成绩公布后莱恩第一次被叫回主宅。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亚尔弗列德家的主宅坐落在城南最宽阔的那条街道尽头。夜幕降临时,府邸里灯火通明,四角的塔楼上插着家族银鹰旗。莱恩从马车上下来,早有仆从等在门口,将他引入正厅。他换了身正式些的外套,头发也重新梳理过,看上去规整了不少。可他的眼神还是那样,冷淡、散漫,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溢出来的不驯。
老亚尔弗列德正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摆着精致的银餐具,身后是一整面墙的家徽挂毯。他五十来岁,身形高大,须发灰白,眉眼和莱恩有五六分像,却更冷硬,像被风霜和权谋打磨过的一把老刀。餐桌旁只坐了他一个人,仆从们垂手立在两侧,安静得连刀叉碰盘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响亮。
莱恩在长桌另一头坐下,和父亲隔着五米多的距离。这个位置是幼时安排的规矩,父子之间永远有那么远。
“最近学院里的日子还好吗。”老亚尔弗列德开口了,声音厚而沉,像从很远的地窖里传上来。
“挺好。”莱恩说。
“挺好。”老人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慢慢放下叉子,抬眼看过来。那个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极深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全学院只有一个人五门不合格。你管这个叫挺好?”
莱恩没说话,手随意地搭在桌沿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他的态度还是那副不痛不痒的样子,甚至比在艾略特面前时更甚,像给自己套了一层看不见的甲。
“你是亚尔弗列德家的长子。”老亚尔弗列德说,“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少人等着看你的笑话。贵族院那些人茶余饭后都在说什么?说亚尔弗列德家的大少爷,连帝国法规里最基本的条款都答不出。说他有负祖荫。”
“那就让他们说。”莱恩道,语气淡得像在讨论一道菜咸了淡了。
“混账!”老人终于发了怒。他一拍桌子,银器和酒杯震得叮当乱响,一个侍立的女仆惊得低下了头。他的手掌按在桌面上,青筋暴起,像一头发怒的老狮,“你这是什么态度?你以为你现在的一切都是靠谁?没有亚尔弗列德这个姓,你连学院的马厩都进不去!”
莱恩抬起眼来,蓝灰色的眸子在烛光中冷得像两把浸在冰水里的刀。他没有回嘴,只是那么看着自己的父亲。那种眼神不是畏惧,也不是挑衅,而是一种极为熟悉的、早已习惯的漠然。像一堵墙,什么都挡得住。
“你这些年,我不指望你处处优秀。”老亚尔弗列德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有分量,“可你总得配得上你将来要坐的位置。你弟弟还小,将来亚尔弗列德家要交到你手上。你现在这个德行,是打算把家业败光吗?”
“我从来没说过要坐那个位置。”莱恩说。
“由不得你说不。”老人冷冷道,“你以为婚姻那件事,退了就完了?瓦尔登家那边还看着我。我费了多少心思把这事压下去,又给你抹平了多少窟窿?现在倒好,你直接拿成绩单来打我的脸。你是真以为自己翅膀硬了,还是觉得我老了,管不了你了?”
莱恩没答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那杯没动过的红酒上。酒液折射出烛火的光,像一小块跳动的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无论他做什么,在父亲眼里都不够。娶瓦尔登家的女儿不够,成绩不够,连他今晚赶回来吃这顿饭,也不会有半句好话。
“我吃好了。”莱恩站起来,轻轻把餐巾放在桌边。他的动作优雅而得体,像从小训练出的本能,可语气却凉得彻骨,“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站住。”老亚尔弗列德喝道。
莱恩停住,没回头。
“那个海因里希家的小子,还住在你那里?”老人问。
莱恩的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直视着父亲,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是。”
“他不过是个落魄旧族的混血余孽,你让他住进亚尔弗列德家的宅子,外面的人会怎么想?你是不是想让全城的人都以为,我养着他当你的……”
“父亲。”莱恩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像刀出鞘时那一声轻响,带着金属的寒意,“请您说话注意分寸。”
父子两人的目光在长桌上方相撞,空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得发紧。老亚尔弗列德的眼睛眯了起来,似乎在打量自己的儿子,又像在权衡什么。莱恩站在那里,身姿笔直,身上的疏懒散漫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种锋利而冷静的压迫感。
“他这学期所有课目全优,除了剑术。”莱恩说,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文书,“如果父亲需要一个可以用来比较的人,那我确实不如他。”
老亚尔弗列德脸色铁青,但一时竟没有说出话来。
莱恩转身走了。他走出正厅,穿过那条挂满祖先画像的长廊,步子又快又稳。直到出了宅子大门,上了马车,他才靠进软垫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马车辚辚驶过夜色中的石板路,窗外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掠过他的脸。他闭上眼,额角有根筋在突突地跳。
他又想起了父亲刚才那些话。每一句都像针,针针见血,又像把旧刀,砍在不致命的地方。他早就习惯了。他之所以如此努力维持那副无所谓的样子,是因为他太清楚,只要他露出一点软弱,父亲就会像鲨鱼闻到血一样扑上来,把他撕得更碎。
回到城北的宅子时已经很晚了。莱恩轻手轻脚地进了门,打算直接回房间。可走到二楼楼梯口时,他发现走廊那盏灯还亮着,艾略特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淡淡的暖光。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过了几秒,门从里面打开了,艾略特探出头来。他穿着一件宽大的旧衬衫,头发有些乱,手里还攥着半截羽毛笔,显然是在等他。
“回来了?”艾略特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深夜的宁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温润透亮,带着还未完全散去的疲倦。
莱恩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堵住了。他没说话,伸手抓住艾略特的手腕,把人拉进了房间。门在身后关上了。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艾略特的肩膀上,整个人像终于从某个极高极冷的地方落了下来。
“怎么了?”艾略特有些僵,却没有躲。他抬起手,迟疑了一下,还是放在了莱恩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别说话。”莱恩低声道。他的声音很闷,带着一种不愿被看见的疲惫,“就一会儿。”
艾略特没再问。他任由莱恩把大半身体的重量压过来,感觉到他的呼吸扫在颈侧,又热又沉,像一头终于卸下所有防备的兽。他轻轻抚过莱恩后脑的银发,动作很笨拙,却极尽温柔。
过了好一会儿,莱恩才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有些发红,但没哭。他从来不在人前哭。他看着艾略特,目光像被什么洗过一样,比平时更亮,也更软。
“我父亲说你是混血余孽。”莱恩说,声音很低,像在讲一件极重要的事,“我告诉他,如果他再这样说你,我就不会踏进主宅一步。”
艾略特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你不用说这些的。我早就习惯了。”
“可我不行。”莱恩说。他的手扣在艾略特的后颈上,迫使他抬头看自己。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到呼吸都缠在一起。莱恩的眼中有一种极认真的、近乎执拗的光,像要把这句话刻进艾略特的骨头里:“谁都不能那样说你。包括我父亲。”
艾略特张了张嘴,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偏过头去,不让莱恩看见自己失态的模样。可莱恩偏不放过他,用指腹轻轻把他的脸扳了回来。
“你听见了没有。”莱恩说。
“听见了。”艾略特小声说。
“要记一辈子。”
“你这人怎么这么霸道。”
“对。”莱恩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然后低头在艾略特的嘴角极轻地碰了一下,像在宣誓主权,又像在索取安慰,“我就这样,你早该知道了。”
艾略特的脸刷地红了。他推开莱恩,退到床边坐下,用手背按着被亲过的地方,心脏在胸腔里乱跳。莱恩也不追,只靠在门板上,慢慢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柔情,还有一点劫后余生般的释然。他就那么笑着看艾略特,好像那些来自主宅的寒冷都已被阻隔在门外,再也伤不到他们。
“明天开始,补课加倍。”艾略特忽然说,声音还有些软,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认真,“我会让你父亲连找个由头骂你都难。”
莱恩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在看自己荒芜世界里唯一不肯熄灭的灯。他点了点头:“好。”
“那你去睡。”
“你陪我。”
“不行。”
“那我今晚就站在这儿。”莱恩说着,当真把双臂环在胸前,摆出一副要赖到底的架势。
艾略特瞪了他几秒,最终认命地叹了口气,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张床。莱恩眼睛一亮,三两步走过去,动作利落地翻上床,趴在靠窗那一侧。他的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头发散在枕头上,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他看着艾略特也侧躺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像两只在深夜里互相取暖的小动物。
“等补考过了,我带你出城。”莱恩轻声说。
“去哪儿?”
“北边的河谷。那里夏天特别凉快,满天都是星星。”莱恩说,“你肯定喜欢。”
艾略特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月光把莱恩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银发贴在额角,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像一面深湖,里面倒映着小小的、琥珀色的光。
“睡吧。”艾略特说。
“好。”莱恩闭上眼,手指却悄悄伸过去,勾住了艾略特压在枕边的小指。艾略特没有抽开。
夜风从半开的窗子吹进来,把薄纱窗帘轻轻扬起。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躺着,呼吸渐渐绵长。艾略特闭着眼,却仍能感觉到小指上传来的、属于莱恩的体温。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可时间从不肯为谁停留。它只是静悄悄地流过去,带走一些,也留下一些。像窗外那棵苹果树上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不知是在告别,还是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