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遇菲光》王路Wng

35、回忆篇暗夜辞京九载隔，两处相思各自熬

　　婴啼尚在产房内轻轻回响，整个私宅的空气已经绷到临界点。

　　门外的眼线越收越紧，保守元老得知孩子顺利降生，当即传出话来，要即刻登门，按百年禁爱铁律处置王家血脉。
　　留给他们的时间，只剩寥寥片刻。

　　刘苏菲刚刚闯过卡死难产的鬼门关，浑身气力被抽得一干二净，身下被褥浸着血，每动一下都牵扯撕裂般的余痛。她连抬胳膊都费力，视线却牢牢黏在襁褓中的婴儿身上，舍不得移开半分。

　　小小的团子眉眼还未长开，闭着眼，时不时轻轻哼唧两声。
　　是她撕心裂肺熬了数小时、赌上性命换来的孩子；是王路文背负漫天污名、舍弃权位故土，以一生前程保全下来的血脉。

　　斯力力不敢耽搁。
　　她早已提前布下全套隐秘撤离方案，调来了自己最忠心、绝对可靠的近卫队伍，备好数条备选出城路线，安排北京那边的接应通道。
　　为避开元老布在所有主干道、关卡、机场高铁站的重重哨卡，不能走任何常规交通，只能选择夜间偏僻的城郊暗道，专车辗转绕行，一路换乘，悄无声息离京。

　　产房之内，灯光压到最暗。

　　斯力力裹紧襁褓，厚厚的绒毯把小小的婴孩护住，隔绝冷风，也掩住婴孩身形，避免被暗处监视的人捕捉到一丝动静。
　　临转身前，她俯身到床边，低声向刘苏菲再做一次承诺，一字一句沉而郑重。

　　“嫂子，我即刻动身。我会拼尽所有人手护他一路平安，顺利抵达北京，不会让任何人中途截下。
　　九年，我亲自照看，护他衣食无忧，远离联盟派系纷争，永远不告诉他京都这场血腥往事，不让他活在铁律的阴影里。
　　你安心休养，好好保重自己，等着终有一日重聚。”

　　刘苏菲躺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眼泪顺着太阳穴无声淌进发丝。
　　她发不出大声的哭号，方才难产耗尽她全部元气，只剩下细碎、压抑的呜咽。
　　她伸出发凉的指尖，最后轻轻碰一碰宝宝柔软的额头，只一瞬，便收回手，闭紧双眼，忍痛偏过头。
　　再多看一眼，她恐怕就会反悔，再也舍不得放手。

　　“去吧……快走。”
　　“力力，就托付给你了。”

　　简短几个字，耗尽她全部力气。

　　斯力力不再多言，颔首，转身，抱着襁褓，在近卫的层层护卫之下，从宅院后方极少有人知晓的暗门悄然离开。

　　夜色如墨，笼罩整座京都。

　　车队关掉主车灯，只留微弱的夜行小灯，分成三组，错峰出发，故意往不同方向分散，制造假象迷惑沿路眼线。
　　主车怀抱婴孩，专挑僻静、少人、没有监控覆盖的乡道、山间辅路绕行。
　　一路不敢停留，不敢多做片刻休整，所有人高度紧绷，时刻警惕追兵截杀。
　　襁褓里的孩子偶尔嘤咛几声，都被专人轻声安抚，生怕一点啼哭引来灭顶之灾。

　　漫漫长夜，车马颠簸。
　　京都的轮廓一点点落在身后，越来越远，最终消融在沉沉暗夜。
　　自此，京都故土，与襁褓中的幼童，一别便是整整九年。

　　离京的消息全程严格封锁，密不透风。
　　保守元老连日搜查、布控、盘查，翻遍京都大小角落，守遍所有口岸，始终找不到半分婴孩踪迹。他们心知是斯力力出手将人送走，可没有实证，再加上斯力力手握联盟最高权柄，布局周密滴水不漏，元老就算满腔怒火，也无从发难，只能被迫作罢。

　　风波表面归于平静，可煎熬，才刚刚拉开九年漫长序幕。

　　一边，是留在京都的刘苏菲。

　　产后身体重创，难产留下诸多体虚旧症，时常小腹隐痛、气血难复，夜夜被生产那日撕心裂肺的剧痛、与孩子诀别的画面反复拽入梦魇。
　　偌大的宅院，从此空荡荡。再也没有婴孩啼哭，没有小小的身影会在庭院蹒跚学步。
　　每一件提前备好的婴儿衣物、玩具、婴儿房，都像一把钝刀，日日反复割她的心。

　　她不能对外倾诉，不能告诉任何人孩子尚在人间，更不能透露被送往北京寄养的秘密。
　　人前，她必须隐忍克制，维持平静，避开所有圈层打探；人后，独自一人，漫漫长夜，以泪为伴。
　　她没有办法联系孩子，无法知晓他吃得好不好，有没有生病，会不会偶尔想念母亲。
　　只能每隔很长一段时间，收到斯力力极其简短、加密传来的只言片语，寥寥数字告知孩子平安。
　　只凭这一点点消息，支撑她熬过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
　　她日日盼，年年等，守着一个遥遥无期的归期，独自承受骨肉分离的蚀骨相思。

　　另一边，是远在境外漂泊的王路文。

　　当年被迫离国之后，他一刻未曾停下，孤身周旋于境外各方势力之间，持续对抗保守元老安插在海外的爪牙。
　　无人知晓他身带胃癌，病痛常年潜伏，时不时剧烈发作。
　　很多次独自在异国公寓，胃部绞痛来袭，疼得蜷缩在地，冷汗浸透衣衫，身边无一人照料，只能独自硬扛，悄悄服药缓解，继续强撑着布局，想早日扫清障碍，寻机会归国，与妻儿重聚。

　　他同样被蒙在鼓里许久。
　　起初只知道孩子顺利降生，被斯力力妥善保护起来，却不知道妻子经历了一场卡死难产，承受撕心裂肺的痛苦，更不知道母子被迫分离，幼子远走，苏菲独自一人留在京都，日复一日承受思念与孤苦。
　　跨洋通讯处处受限，不敢频繁联络，怕通讯线路被元老势力监听，给家人招来祸患。
　　他常常独自站在异国海岸，望向东方京都的方向。
　　一边忍着体内病灶带来的持续折磨，一边牵挂故土妻子，牵挂从未亲眼抱过一面的新生儿。
　　异国岁月，漂泊无依，病痛、愧疚、思念层层叠叠压在他肩头，年年岁岁，苦苦煎熬。

　　一内一外，一在京都，一在海外。
　　夫妻二人隔着万水千山，同受相思之苦，各扛各自绝境，九年岁月，遥遥相望，无法相见。

　　北京之内，孩童岁岁长大；
　　京都空宅之中，母亲年年等候；
　　异域漂泊路上，父亲带病苦撑。

　　一场乔家爆炸案，一场百年禁爱铁律的构陷，一夜撕心裂肺难产，一场暗夜隐秘离京。
　　定下整整九年的骨肉离散，两段各自熬煎的漫长岁月。

　　九年的隐忍，九年的等待，九年隔着山海的惦念。
　　所有人默默坚持，只为等候终局那日，风雨散尽，恩怨落幕，一家人跨越山海，破九年别离，得以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