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渊有客，来赴山灵》孟梁穗

2、莲羹 行，以前是

　　夜色渐深，晚风褪去了暮时的温软，裹着山间清露，掠过小院的木檐，卷起细碎的风响。
　　青岚也不再过多言语，知晓这少年心性桀骜、嘴硬心软，便顺势转了话题，抬手一指西侧的偏屋：“夜里你便住那间房，平日里都用做客房，虽然也没什么人来，不如就用作你屋，屋中可以燃暖炉，驱得湿气，被褥都是晒过的，干净暖和。”
　　青岚走到石桌旁，拎起桌边的竹篮，取出几颗莹白饱满的莲子，轻轻摩挲着圆润的莲实。“我守在此山千年，与清风草木、晨露晚风相伴，如今有你来作伴，怕是日后会有许多乐趣。”话音落下，他抬手将一颗剥好的莲子递到沉渊面前。
　　沉渊垂眸望着那枚莲子，怔在原地。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伸手接过，不经意触到青岚，一抹温和清润的灵力顺势渗入，悄然抚平了他体内躁动的浊气，连周身紧绷的筋骨，都瞬间松弛下来。
　　他抬眼看向青岚，眼底满是不解。
　　青岚却只是含笑颔首，轻描淡写带过：“山野粗浅灵力，不值一提，还是早些歇息吧。”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主屋。木屐踏过青石地面，发出轻浅声响，融入寂静夜色中。廊下晚风微动，吹得他衣袂轻扬，周身草木清气悠然漫开，恰好护住了整座小院。
　　沉渊立在原地，望着他清瘦温和的背影，攥着莲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沉默良久，终究是转身一步步走向那间偏屋。沉渊以灵力燃起火来，屋内暖炉灼灼，驱散了周身的湿冷。
　　一夜安然，无风起浪。

　　第二日天光微亮，晨雾漫过山峦，将整座青山笼在一片朦胧素白之中。林间鸟鸣清脆，荷塘水汽氤氲，褪去了昨夜暮色的静谧，多了几分人间鲜活烟火。
　　青岚素来醒得早，一双澄澈的杏眼蒙着层刚睡醒的浅濛水光，眼尾微微柔和垂落，长睫被薄雾浸得微润，乌发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素白衣衫沾了薄薄一层晨露。。他推开柴门，踏入晨雾之中，抬手打理着院角栽种的几株草木，枯木抽芽，清露凝香，周身尽是盎然生机。

　　偏屋的木门轻轻响动，沉渊推门而出。一夜休憩，他发丝已然干透，墨发如瀑，眉眼依旧桀骜凌厉，他换了一身青岚备好的素色衣衫，尺寸合身，衬得身形挺拔清俊，褪去了昨日湿漉漉的狼狈。
　　“醒了？”青岚回头看来，眉眼温和，“灶台温着清茶与粗粮点心，先垫垫肚子。待到黄昏，便随我去河滩石矶。”
　　沉渊走到石桌旁沉默落座，目光落在袅袅升腾的清茶雾气上，淡淡开口：“你日日去河滩给孩童讲故事？”
　　“闲来无事，解孩童童趣，也解山野寂寥。”青岚倒了两杯清茶，推一杯到他面前，“我一人呆在深山也是无趣，孩童愿意来听，我便去讲。若是山下有人求助于我，我同样不会推辞。”
　　晨雾渐散，天光彻底破开云层，洒遍青山荷塘。

　　日暮西垂之时，晚霞再度铺满山河。青岚提着一篮新剥的莲子，步履悠然地行于山前小径。身旁的沉渊步履微沉，不紧不慢地跟着，依旧是一副疏离淡漠的模样。晚风拂过林间，吹起两人衣袂。
　　昨日那群孩童早已守在河滩石矶旁，踮着脚尖频频遥望，个个翘首以盼。一见青岚的身影，孩子们瞬间欢呼着围了上来，目光扫过他身侧陌生的少年，又纷纷好奇地驻足打量，叽叽喳喳的细碎声响落满河滩。
　　“哥哥你终于来了！”
　　“昨天你突然消失，我们等了你好久！”
　　“快接着讲妖星的故事！我们都等急啦！”
　　孩童们簇拥上前，视线不住落在沉渊身上。少年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吓得几个胆大的孩童也只敢远远观望，不敢贸然靠近。
　　青岚察觉到他的局促，抬手轻轻侧身，不动声色替他挡去了孩童们探究的目光，笑着温声安抚：“别急，今日故事定然讲完，绝不半途溜走。”
　　说罢，他熟稔地坐上那块青苔石矶，将莲子竹篮放在身侧，抬手示意孩子们围坐过来，给坐过来的孩子们一人分了一把莲子。
　　沉渊无处可去，也懒得融入孩童的喧闹，便独自立在石矶旁的苇丛边。他背对着众人，抬眼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影与漫天花霞，看似无心观景，实则双耳悄然竖起，静静听着身后那道清润温柔的嗓音。
　　“昨日说到，众仙借旬始妖星之力，将漫天淤积的浊气锁入大荒幽渊地底。”青岚的声音裹挟晚风，温柔洒落，抚平了暮色里的躁动，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也落进沉渊心底。
　　“妖星本是至煞至戾之物，与浊气同源同性，寻常仙力镇压，只会让浊气愈发逆反躁动，唯有同源禁锢，方能将其牢牢封藏。众仙以为，自此便可镇住乱世，让大荒重归清明，却万万没有料到，这场禁锢，终究留下了致命隐患。”
　　孩童们纷纷屏住呼吸，一张张稚嫩的脸庞满是紧张，连呼吸都放轻了，死死盯着青岚，生怕错过半句情节。
　　“浊气生于混沌，无生无灭，无始无终。它被囚于幽渊万年，日日受地底阴寒淬炼、妖星之力禁锢，非但没有消磨殆尽，反而不断聚拢沉淀，愈发凝练强横。”
　　沉渊背脊骤然一僵。晚霞落在他单薄的肩头，将他周身的冷白肌肤镀上一层暖色，可他浑身血液却近乎凝滞。风卷着苇絮漫天飞舞，落在他的发间、肩头，他却分毫未动，心底翻涌起几分酸涩。
　　有孩童听得心头发慌，小声问道：“那……那妖星是什么样子？是吃人的怪物吗？”
　　“谁知道呢”青岚摇了摇头，话锋一转藏了几分笑意，“说不定就是仙人们编出来的故事也说不准。”
　　“今日故事便讲到这里。”青岚起身将竹篮里剩下的莲子尽数分给孩童，温柔叮嘱，“天色晚了，各自归家，切莫在河滩久留。”
　　孩童们虽意犹未尽，却也乖乖点头，捧着莲子三三两两结伴离去，河滩的喧闹渐渐散去，只剩晚风流水，依旧潺潺作响。

　　转瞬之间，方才热闹的河滩，只剩青岚与沉渊两人。暮色更浓，残月高悬，霞光与月色交织，将两人的影子长长拉在青石滩上。
　　归途月色皎洁，山路覆着薄薄的夜露，踩上去绵软微凉，一路无话。晚风载着荷塘残余的清香，伴着两人错落轻浅的脚步声，静静漫过山间小径。
　　回到小院时，夜色已然深沉。青岚抬手拂去肩头沾染的苇絮，转身看向立在院中的少年，眉眼柔和：“夜里风凉，先进屋吧。”
　　他熟门熟路地走入灶房，柴火噼啪轻响，暖黄火光透过木窗映出来，驱散了夜间的湿寒。不多时，淡淡莲香混着清甜的暖意漫出院落，是青岚煮了一锅莲子羹。莹白的莲实在清浅汤水里翻滚着，珠玉似的落在沸水里，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
　　沉渊立在廊下望月，听着灶房细碎的动静，鼻尖萦绕着清甜暖意。不多时，青岚端着两碗温热的莲子羹走出，瓷碗温润，冒着浅浅白烟。他将其中一碗递到沉渊面前，杏眼含着浅淡笑意：“刚煮好的，清甜解燥，暖暖身子。”
　　沉渊抬手接过，触到温热的碗壁，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垂眸看着碗中饱满莹润的莲子，依旧嘴硬：“我不需要。”嘴上这般说着，却没有半分放下碗的意思。
　　青岚早已摸清他别扭的性子，也不戳破，自顾自坐在石凳上，小口舀着莲子羹。月色落在他的眉眼间，长睫柔和，周身笼着安稳松弛的草木气息。“吃些吧，白日里为我的药圃打理辛苦了。”

　　沉渊沉默片刻，终究是低头，小口尝了一口。莲肉软糯清甜，汤水温润回甘，熨帖得人心头发暖。院中寂静，唯有晚风拂木、虫鸣轻响，伴着两碗羹汤袅袅的热气。
　　“你日日都这般去讲故事吗？”沉渊忽然开口，打破了院落的静谧。
　　青岚抬眸看他，浅浅一笑：“守着空山，总想着找点事做。晨起打理草木，日暮去河滩讲故事，若是这个季节，可能还能收到莲子。”
　　沉渊的眼底掠过一丝茫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艳羡。“太过无趣。”他偏过头，故作淡漠地撇嘴，手里的瓷碗又悄悄往唇边送了几分。
　　青岚见他口是心非的模样，只低低笑出声，眉眼温柔。“行，以前是无趣，如今多了你，倒也热闹了些。往后药圃里的药材长成了，还要劳烦你帮我挑下山卖。”
　　沉渊垂眸埋头，默默将碗中剩余的莲子羹尽数吃完，一丝不剩。温热的暖意彻底浸透四肢，连心底冰封的寒凉，都又化开了几分。待两人吃完，青岚顺手收拾好瓷碗，抬头望见少年发间还沾着几缕细碎苇絮，便抬手凑近，轻柔替他拂去。
　　“好了。”青岚收回手，笑意浅浅，“夜深了，早些歇息。明日晨起，我带你去后山看看，山中春草初生，山花正好。”
　　沉渊垂着眼，低低应了一声：“嗯。”
　　灯火渐熄，小院归于安宁。一夜清辉洒落，温柔笼罩着这座藏于深山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