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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抢人   河水变 ...

  •   河水变浑,只用了两天。

      凭海阔立在河滩上,看着那股原本清得能照见水草的河水,一日黄过一日,心里那根弦,也跟着紧了一分。

      岸边支着两口大锅,是发晌饭的。

      民夫们排成两行,一人一只粗碗。锅里的粥,米是黄的,汤也是浑的。

      没有人挑。

      一个后生蹲在坡上吃得急,忽然"咯"的一声,牙咬着了沙。

      他眉头皱了一下,把嘴里的咽下去,端起碗,几口扒完,又回去排队等添。

      掌勺的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给他舀了半勺。

      凭海阔把这一幕,看了很久。

      赵虎走过来,抹了把汗:"郎君,粮都按数发下去了。"

      "可有闹的?"

      "没有。"赵虎摇头,"一句怨言也没有。"

      "渡口那几袋呢?"

      "划开的那几袋,米拣出来发了人。"赵虎道,"底下那点沙,小的照郎君吩咐,挑到渠上去了。"

      凭海阔点了点头,抬头看天。

      天是灰白的,压得很低。一丝风也没有,岸边的柳条垂得笔直,动都不动。几只蜻蜓贴着水面飞,飞得又低又急。

      一个老民夫扛着筐从旁经过,抬头看了看,嘴里嘟囔了一句:"蜻蜓贴水飞,大雨跟着来。"

      凭海阔没作声,却把这句话记下了。

      他搁下账册,沿着那两条新渠,一路往西走。

      渠是上个月才挖的,一条往西,通到河滩那几百亩荒地;一条往南,接城外的排水沟。

      两条渠一通,荒地能引水,水也有处可排,赶在入夏前抢种一茬,不算晚。

      他走一段,蹲一段,抓把渠底的土捻一捻。

      渠底垫的是沙。前几日他叫人垫的——渡口拣出来那点不够,又从河滩上取了几车。沙粒粗,透水快,比黏土强。垫得平,拍得实,踩上去不陷脚。

      凭海阔蹲在渠沿上,看了许久。

      心里隐隐有一处,说不上来。

      他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又蹲下,再看了一遍。

      沙粒粗,水走得快。他把手掌按在渠底,能觉出砂层底下那点细密的、慢慢渗走的动静。

      渠是好的。沙是好的。人是够的。他这么想着,把那点说不清的东西,按了下去。

      工地上千头万绪,容不得他为一个"说不上来",停下手。

      ***

      这一日午后,任府内宅。

      任天高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张纸。

      纸上已经写了七八行字。

      写完一行,她停一停,指尖在纸上敲两下,再写下一行。春杏端茶进来,探头看了一眼,一个字也不认得,便不敢多问,只把茶搁下,退到门边。

      纸上的东西,是她这两日"想"出来的。

      移仓——官仓在城东低洼处,汛前得把粮挪到高处。

      备船——沿河的船户,一一造册,汛时听调。

      编丁——民夫里的青壮,按保甲分班,夜里有警,敲锣即起。

      察堤——城外的河堤、圩岸,一处一处看过去,哪里薄、哪里漏,先拿草包垫上。

      任天高搁下笔,看着这张纸。

      条条都对。

      可这些,不是她想出来的。是那册"知识"里现成的条目,一条一条落进她脑子里,像有人把一本翻熟了的手册,直接塞进了她心里。

      而最要紧的那一条,册子上没有。

      ——钱。

      移仓要人,备船要钱,编丁管饭,察堤要料。县衙的账上,如今是空的。三百六十两,大半折在了那船沙米里。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半晌,折起来,收进袖中。

      正这时,春杏在门外道:"小姐,苏七娘回来了。"

      ***

      苏七娘还是那身浆洗得发白的衣裳,只是这一回,草鞋上沾的泥,比上回多。

      她进门先福了一礼,也不等让,就开了口:

      "小姐,奴家在乌镇蹲了两日。"

      "查着了?"

      "查着一半。"苏七娘道,"广丰号的金掌柜,不是东家。他上头,是镇上放印子钱的钱有粮。"

      任天高正在拨茶盖的手,停了一停。

      钱有粮。

      渡口那几个泼皮,口口声声的"钱爷"。

      "钱有粮的妹子,嫁的是广丰号上一任东家。"苏七娘道,"照说,这粮行跟他没干系了。可码头上的人都说,广丰号的账,是钱家的人在看。"

      "还有么?"

      "还有一句,奴家不敢说准。"苏七娘抬起眼,看了看她,"那批粮的来路,不对。"

      任天高放下茶盏:"怎么个不对?"

      "这一个多月,广丰号的仓,没进过别处的粮船。"苏七娘道,"只进过从咱们吴江去的那几船。"

      任天高没说话。

      "奴家还多问了一句。"苏七娘道,"咱们那三百袋,袋口的封线,是青麻绳。乌镇本地的粮行封袋,只用白麻绳——青麻绳,是官仓用的。把旧印刮掉,换上它家的字号,码头上干过仓的人,一眼认得出。"

      花厅里静了一瞬。

      三百六十两。

      她买回来的,是自家仓里的粮。

      ***

      苏七娘走后,任天高在花厅里坐了许久。

      她没急着去禀父亲。

      这件事,得先弄明白一样——那批粮,是谁从吴江的官仓里弄出去的。

      "春杏。"

      "小姐。"

      "备车。"

      春杏应了声要走,任天高又叫住她。

      "不用了。"

      她想起父亲那句话——这笔账,先记着。怎么讨、什么时候讨,得看准了。

      看准。

      她把袖中那张纸摸出来,又看了一遍。

      看来看去,还是那两个字:钱,人。

      "春杏,你去河滩跑一趟,请凭郎君来。"她道,"就说,有要紧的事。"

      春杏应声去了。

      任天高又补一句:"走慢些。天热。"

      ***

      凭海阔来得很快。

      他进门时,袖口还沾着水,头发有些乱。见了任天高,先拱手行礼。

      "小姐。"

      "坐。"

      他没坐,站着道:"小姐叫在下过来,是为渠的事?"

      "先说你的。"

      凭海阔顿了顿:"渠挖完了。两条,共九里。渠底垫了沙,拍实了。只等通水。"

      "几时能通?"

      "再有三日,把渠口的闸修上,就能通。"

      任天高点点头,把那张纸推到他面前。

      "郎君看看这个。"

      凭海阔接过,一行行看下去。移仓、备船、编丁、察堤。字不多,写得密。

      他看得慢。看完,抬起头。

      "小姐的意思是……"

      "这几样,都得赶在汛前办。"

      凭海阔沉默了一下。

      "这几样办下来,"他道,"要人。"

      "对。"

      "可河滩上的人,眼下都用着。"凭海阔道,"清淤要人,修渠要人,架筒车也要人。若再分出一拨去察堤、去移仓——"

      他顿了顿。

      "渠,就得误。"

      "渠误了,无非少一茬。"任天高道,"汛误了,是要死人的。"

      这话说得不重,却也没什么回旋。

      凭海阔没接。

      他不是不明白这个理。他只是不甘心。那两条渠,是他一锹一锹看着挖出来的,就等通水,等荒地变田,等筒车转起来。

      "小姐,"他缓缓道,"渠若不通,汛来了,水也没处去。"

      一句话,把两个人顶在了原处。

      ***

      花厅外,脚步声响。

      任伯安从县衙回来,也没让春杏通报,只摆摆手示意她别吭声,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渠若不通,汛来了,水也没处去。"

      这句话,他恰好听了个尾。

      他清了清嗓子,迈步进去。

      任天高与凭海阔都起身。

      "坐。"任伯安在上首坐了,接过春杏递的茶,喝了一口,"方才那句话,有意思。"

      他看看女儿,又看看凭海阔。

      "谁先说?"

      任天高把那张纸递了上去。

      任伯安一行行看过,看完,把纸搁下。

      "四样,都对。"他道,"移仓、备船、编丁、察堤——不是老手,想不出这四样。"

      任天高没接这话。

      "只是,"任伯安道,"这四样,得有人去办。"

      "女儿知道。"任天高道,"女儿的意思是,河滩那边先停一停——"

      "停不得。"

      接话的是凭海阔。话出口,他自己也顿了一下,随即拱手:"学生失礼。学生是说,渠停不得。"

      任伯安没恼,反倒笑了笑。

      "你们俩,"他放下茶盏,"都在争一样东西。"

      两个人都不说话。

      "人。"任伯安道,"可你们都没想着——这两件事,本就是一件。"

      他伸出手指,在纸上点了一点。

      "渠通了,水才排得出去。渠不通,堤上垫多少草包,都是白搭。反过来,堤不保,渠修得再好,一场大水,全给你冲了。"

      "所以,"他道,"人不必拆成两拨。"

      他看着凭海阔:"你那边,白日照旧修渠、清淤、架筒车。只是——劳郎君把这些人,也编进保甲里去。"

      凭海阔一怔。

      "修渠的、架车的,本就是流民里的青壮,按甲分班,一甲十人,举一个甲头。"任伯安道,"白日干活,夜里轮值。城里城外,哪一处堤上出了险,敲锣即起,就近调人。省了另派人手,也不算误了你的工。"

      他顿了顿,又看向女儿。

      "备船,不买船。"他道,"沿河船户造册,一家出一个人,汛时听调,官府管饭。这册子,你去办——春杏跑腿,赵虎压阵。"

      "移仓,"他最后道,"我来。"

      一句话说完,两人都没话了。

      任天高看着父亲,心里想的是另外三个字——我来。

      移仓,动的是官仓,碰的是库吏的手。这三个字里藏着多少干系,她一时还不全懂。可父亲说得那么顺,像是早就想好了。

      "爹,"她低声道,"那批粮的事,苏七娘回来了。"

      任伯安看她一眼。

      "她说,"任天高斟酌着字眼,"乌镇广丰号的粮,来路不对。袋口的封线,是官仓用的青麻绳。"

      任伯安端茶的手,顿了一顿。

      过了片刻,他把茶盏搁下。

      "这话,"他道,"出得你我的口,进不得第三个人的耳朵。"

      "女儿明白。"

      任伯安没再说什么。

      ***

      凭海阔告退时,天色已经暗了。

      任天高起身,送他到廊下。

      雨还没落。院子里闷得厉害,墙角的青苔都发了暗。

      "渠的事,"凭海阔忽然道,"在下方才顶撞小姐了。"

      "你没顶撞。"

      "在下是怕。"他道,"怕渠误了时节,误了这一个月。"

      任天高看着院里那棵树的影子,过了一会儿才道:"郎君想的是田里的事。"

      凭海阔一顿。

      "小姐想的是城里的事。"他道。

      "都得分头办。"任天高道。

      她顿了顿,又开口:"还有一件。"

      "小姐请说。"

      "备船的册子,春杏去造。"任天高道,"可这道令从衙门里出来,船户未必肯应——他们会当是摊派。"

      凭海阔看着她。

      "他们认得郎君。"任天高道,"认得你在粥棚前给流民分派活计的样子。同样一句话,你说,他们肯听。"

      凭海阔没作声,只点了点头。

      "渠口那道闸,也劳郎君盯紧。"

      "是。"

      他走出几步,又回过头。

      "在下一事不明——"他顿住,"罢了。"

      任天高愣了愣,没问。

      凭海阔已经走进暮色里去了。

      ***

      这一夜,三更刚过。

      吴江人的屋顶上,先是一滴,两滴。

      随后,雨声就大了起来,密密匝匝,砸在瓦上,像有千军万马,从天边一路奔来。

      任天高在帐子里睁开眼。

      她没起身,只听着那雨,听了好一会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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