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惘》京都雪雪

7、脆弱 晚风裹

　　晚风裹着凉意一点点渗透衣衫,我摸了摸微凉的手指，起身跟李奶奶道别。
　　我慢慢往家走，短短一段路，像是跨过一道无形的界限。方才在李奶奶院子里卸下的疲惫，正顺着晚风一点点抽离。在李奶奶面前我可以短暂流露出我真实的情绪，但只是一小会。在快要走回家门口时，那些无声的氛围又悄悄笼罩过来。父母从不会开口要求我怎么样，可在长久以往的生活氛围下，使我下意识收敛好脸上的疲惫。重新变回那副乖巧，安静的模样。
　　推开家门，客厅的灯亮着，妈妈正坐在客厅辅导弟弟写作业。
　　看到我，妈妈抬眼望回来，语气平淡。“晚饭留了些在厨房，饿了就自己热一热.。”
　　“嗯”，我低声应了一声。
　　我看到弟弟对着一道习题犯了难，随即扭
　　过头，拽住妈妈的胳膊晃了晃，带着孩子气的撒娇：“妈妈，这道题我不会，你教教我嘛。”
　　我站在玄关，静静的看着这一幕。弟弟可以毫无顾忌地把难处摊开，撒个娇就能换来妈妈耐心的教导。可是如果是我的话，我想，我是说不出来同样的话的。我望着那一幕，脑子里恍惚闪过些很遥远的记忆，在很小的画面，我也曾经这样拽过妈妈的衣袖，软着声音撒娇，可那些画面已经变得模糊，我已经快记不清细节了，只剩下一层朦胧的轮廓，我甚至已经想不起，当初撒娇时得到的是什么回应。
　　弟弟写完那道题后，转头笑嘻嘻的看向我，脸上没有半分心事，他随口对我说：“姐姐，你今天去哪里玩啦?我好想你呀”我愣了一下，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我心里分得清清楚楚，他是真心实意的想念，没有索要什么，没有想让我帮忙做什么事，也不是随口的客套，就是这种不参杂任何杂念的想念，反倒让我有些手足无措。
　　这么多年，我习惯隐藏情绪，习惯了不去流露柔软，也做不到像他一样直白地回一句“我也想你”。那些藏在心底的委屈，隔阂，都把我拦在了这份暖意中间。明明对方毫无恶意，我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神情，该说出什么样的话。
　　喉咙发紧，万千心绪堵在胸口，最后只勉强挤出一个很淡的回应：“没有去哪里玩”
　　话音落下，我自己都觉得这句回复太过冷淡。可我实在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说什么。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就再也做不出撒娇的举动。同样的撒娇话语，我是说不出口的。
　　我的回复淡淡的，但弟弟并没有半分失落，依旧是那副开心的样子，语气轻快“姐，我们周末作业好多哈哈，所以我提前先写会儿，你别熬夜，早点休息。”说完朝我笑了笑，才转回去继续低头写自己的作业。
　　妈妈笑嘻嘻的望着我们俩，眼里满是欣慰，只当是姐弟俩感情好，随口笑着打趣：“看你们姐弟俩感情多好”
　　我简单应了两句，便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
　　推门的瞬间，指尖第一时间摸到墙上的开关，啪嗒一声，房间的灯率先亮了起来。
　　哪怕客厅的光线已经足够照亮门口，我也习惯性的打开灯，黑暗会放大所有细碎的不安，灯光亮起的那一刻，紧绷的神经也稍微松懈片刻。
　　我慢慢走进房间，轻轻带上房门，外面客厅的声响逐渐模糊起来。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交错浮现出两个人影。
　　一个是曾经那个会委屈，会掉眼泪的小姑娘，和现在这个习惯性把所有情绪都死死压在心底的自己。曾经受了委屈，还会忍不住想哭，可现在，连眼泪也成了一种奢侈。
　　我抿进嘴唇，唇瓣压得发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心底沉沉浮浮，反复浮上来一句话：
　　哭有什么用。
　　在这时候，手机突然轻轻震了一下。
　　从回忆里挣脱开，微弱的屏幕光照出来我布满疲惫的双眼，眼底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今天过得怎么样]
　　指尖悬在输入框上，顿了许久，我不愿意把今天那些细碎的事情讲出来，潜意识中并不觉得别人能理解我。斟酌片刻，敲下简短一行，字打得很轻，像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我：有点累，感觉很多事只能靠自己扛]
　　信息发送出去，我安静看着，以为会等来安慰，或是客套的开导。
　　片刻后信息弹出。
　　[他：我懂这种感觉，表面看着一切正常，但心里攒着一堆无法诉说的事情。]
　　我盯着屏幕，微微一怔，他没有追问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劝我放宽心，只是坦诚说，他也有同样的感受。
　　犹豫一会，我慢慢打字，打出去时心底带着一点不确定。
　　[我：好像习惯把情绪藏起来了]
　　[他：我也是，在外人面前看起来好好的，可很多心事，根本找不到人可以讲。]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叩了一下，我们经历着全然不同的人生，却偏偏体会着同一份无处倾诉的孤独。
　　[我：有时候会觉得，说了也没用]
　　[他：是的，大部分人只能看见表面，所以很少有人愿意接住你的疲惫，所以很多话干脆就咽回去。]
　　我盯着这行字，直接将在键盘上，再也敲不出半个字符。
　　手机的微光轻轻照在我的面颊，那一瞬间，长久积压在心底的疲惫，在他的理解下，慢慢瓦解。
　　脑海里还盘旋着那句自我告诫：哭有什么用。
　　我习惯性拿这句话困住自己，告诫自己流泪毫无意义，可从来没有人，不带任何评判的接纳住我所有的疲惫。
　　我那道死死绷住的防线,轰然裂开。
　　第一滴泪悄无声息的落下来，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没有抽泣，也没有哭声，只有眼泪一滴滴的往下掉，肩膀细微的发颤，我死死咬住下唇，竭力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动静。
　　我明明在心底反复告诉自己哭没有用，可长久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绷不住了。
　　不是大张旗鼓的宣泄，只是在积攒了太久的委屈，终于寻到一处可以悄悄释放的出口。
　　手机屏幕依然亮着，对话框停留在他刚才发的这句话，我没有回复。
　　屏幕的微光落在我泛红的眼睫上，我微微垂着头，任凭泪水顺着脸颊无声的滑落，在这无人知晓的暗处，我终于不必再强迫自己维持那副坚不可摧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