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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毒律师(N) 就像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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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向知非接案子从来不辨是非一样,向知白其实是个黑老大。但这不怪他们,要怪,也得怪他们的慈善家父亲。
向知非刚刚结束了一场关于财务欺诈和内幕交易的刑事辩护。这场案子,理论上必输无疑。那个制药公司的CFO张克俭在找到向知非以前跑了七家律所,每次都被婉拒或者被价格吓退了。
最后,他无奈找到了向知非。向知非倒答应得爽快,问了一下钱什么时候到账,便开始着手准备。
官司赢了,旁听席里有散户站起来痛骂向知非,还有受害者家属抱着遗像痛哭流涕。那个CFO张克俭倒是一直低着头,不知是在忏悔还是在偷笑。
向知非即没有伪造证据,也没有收买证人,他只是把法律空子用到了极致。最后,一个套现4.8亿的人,只被罚了800万,判处有期徒刑一年零六个月,缓刑两年,从从容容地走出了法院。
向知非收拾好东西,从侧门离开。出了法院,一大堆记者围了上来,“向律师,你真的相信你的当事人是无辜的吗?”
“……请让一下,谢谢。”
有对夫妻在正门吵架,女的怀里抱着孩子,男的指着法院招牌骂,声音尖得能把榕树的气生根扯下来。向知非立起风衣领子从他们身后溜过去,风衣下摆扫过一滩积水,泥点在衣服上晕开。
手机很不懂得人情世故,在向知非多愁善感的时候震了一下又一下。向知非不耐烦地解锁手机,看到了五条未读消息。
一条来自张克俭,扫一眼就知道是AI生成的感谢信。两条来自华鑫法务,问周三协商会的事,用词客气但内容得寸进尺,铁了心要榨干自己最后一点剩余价值。一条来自元明清,“你走得太快,记者没跟上,但拍到了张克俭的车”。
还有一条没有备注。
“哥,听说你又赢了,恭喜呀。”
向知非盯着这行字看了将近一分钟,直到屏幕自动暗掉。黑色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下巴上冒出青茬,眼窝陷得比上个月更深,繁重的工作把五官又凿了一遍。
他七拐八拐,穿过一条只能请得起榕树当门卫的小巷。两边的老楼把天挤成窄窄的一条,老旧小区改造并不能改变腐朽的气味,哪怕刷了薄荷绿的油漆,墨绿色的青苔还是会顺着破掉的水管爬满墙面。
向知非觉得,自己跟自己租的老旧小区没什么两样。哪怕装点得看得过去,内里已经腐烂掉了,所以苍蝇蚊子才会围着自己飞。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雨已经彻底停了,云还没散干净,整座城市像被含在上帝的嘴里,湿热黏腻。
他拐进自己租的那栋老楼,这里油烟味很重,混着淡淡的狗尿味儿。楼梯间里全是灰,酒瓶子和烟头堆在角落。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什么管道疏通、同城约炮、旺铺招租之类的。
向知非无意间踩掉了一个蛛网,一只蜘蛛迅速沿着墙壁愤怒地赶了回来。向知非在心里默默朝它道了歉,心说他甚至会给动物带来无穷无尽的伤害。
向知非的屋子里几乎什么也没有。抽油烟机总是全天打开,否则领居家晚上吃了什么一推开家门便闻得一清二楚。油烟熏坏了墙纸倒是次要的,要是侵犯了领居家的隐私总是不好的。
书桌上,除了电脑,便是浩浩荡荡的保健品和抑制剂。保健品预防他暴毙,而抑制剂预防他暴走。它们凌乱地堆在桌角,如今已经占满了半个书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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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新案子便马不停蹄地找上了门。
元明清连门都没敲,就把一摞牛皮纸卷宗甩在他桌上。向知非正在签一份文件,钢笔尖在纸面上一顿,才抬头笑道:“小元,你越来越有礼貌了啊。”
“啧,敲门你又嫌我麻烦。华鑫生物科技诉云岭医药,专利侵权,标的一百二十亿。”元明清毫不客气地在对面坐下,把腿翘起来,“这单如果我们拿下,所里今年分红,你能多拿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
向知非一愣,放下笔,把卷宗拖到面前,翻开了第一页。华鑫的起诉状写得滴水不漏,代理人那栏签着两家红圈所的名字,一看就是磨了三个月的刀。被告方那边只有一张公司登记信息,法定代表人叫陈望初。
“云岭医药,做分化药物起家的,现在基本垄断了东南亚地下信息素交易。明面上叫医药公司,实际上就是黑市里的政府。华鑫这单说白了是黑吃黑,他们表面做合法专利药,底下也在切同一块蛋糕,这次是想借专利诉讼把云岭踢出局。”
元明清说话时一直在转手里的车钥匙,弄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向知非脑子一嗡,但又不好发作。
“陈望初这个人,你查过他吗?”向知非来了兴趣,俯身撑在案卷上,仔细研读起来。
“当然查了!但我查不到,这人比鬼还干净。所有公开信息全是壳,连张照片都没有。华鑫那边动用了私家侦探,也只拍到仓库外景,人倒是在里面,但脸全是糊的。”
元明清也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怎么突然来了兴趣?咋了,这个人你认识?”
向知非摇摇头道,“要么是真干净,要么是脏到一定境界了。”说着,他翻到最后一页,一张照片从卷宗底页滑了出来。
仓库门口站着一排人,黑色衬衫、黑色伞、黑色口罩。中间那个高个子有人撑伞,也没戴口罩,脸被阴影削去大半,只剩一个干脆利落的下颚的弧度。
“不认识。”
向知非不假思索地说。元明清皱了皱眉,还是把质疑的话咽了回去。
他把照片翻过去,准备放回卷宗,就在翻过去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的字。他吓得手一哆嗦,迅速用拇指用力一蹭,把字晕开。
哥。
“下周三第一次协商会,华鑫要求实际控制人亲自到,对方答应了。”元明清把椅子翘起来,又落回四脚,发出咚的一声,“欸,你猜他们会来几个人?”
“你话很多诶。”向知非不耐烦地说。
“我嘴就长这样,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元明清嬉皮笑脸地站起来,“这案子你接不接?不接我今晚还能睡个整觉。”
“接。”
元明清吹了声口哨,“行,那我也别想睡了。价还没跟你报呢,你不问问?”
“价你谈。”向知非把卷宗合上,“下周三你跟我去。”
“废话,这么热闹的场面我不去,我在所里闲着也是闲着。”元明清拉开门,回头补了一句,“那边有个快递,前台让我转告你一下。”
元明清转身后,向知非低头继续看文件,听见元明清带上门走远了,才慢慢松开笔。掌心有一层薄汗,钢笔杆上留下几道模糊的指纹。他抽了张纸巾,仔仔细细把笔擦干净,低头看向大拇指的时候,才发现铅笔的印记已经染到了自己手上。
后颈上的咬痕莫名刺痛了一下,向知非只得苦笑有些痕迹这辈子都擦不去。
窗外的天阴沉得不像中午。他起身把百叶窗拉开一条缝,看见下面的街道上有人在奔跑,抱着公文包或者别人的胳膊,穿着体面职业装的男男女女,跑起来大多都滑稽可笑。
他站在窗边,忽然想起十多年前的某个下午。也是这样的天,雨不大不小,街上的人都在跑。
只有他弟傻楞楞地杵在马路对面,穿了件皱巴巴的蓝校服,浑身湿透,却站得笔直,抱着书包灿笑着等他放学。
向知非闭上眼把百叶窗合上,准备去楼下取快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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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快递取上楼后,向知非接了华鑫法务的电话,对方问他能不能把下周三的会议时间提前半小时,说某位高层行程有变。向知非礼貌而坚定地回绝了,另一只手拿着裁纸刀划开快递。
向知非一边听着话筒里喋喋不休的声音,一边把盒子里的U盘插进电脑,戴上耳机,点开了里面唯一的文件。
起初向知非以为没有声音,把耳机音量调到顶才发现声音依旧非常小。画面斜得厉害,摄像头可能是在床垫上,也可能是在某件衣服口袋里。他最先看到的,是十多年前,他弟弟卧室里的天花板。
然后是那个死掉的男人,原谅向知非只想这么形容。他只露出半个裸背,肩很宽,穿着件灰色的绸缎睡衣,端坐在床边。镜头外,那个叫向知白的小男孩在小声说话,听不清是哀求还是胡话。
男人坐直了身子,朝男孩伸出了双手。
耳机里的声音太小,向知非本能地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贴上屏幕,呼吸喷在笔记本电脑上,凝成一小片白雾。
画面里的男人又往床边挪了半寸,床垫发出被压到极限的弹簧声。男孩的声音断断续续,呜咽的声音不绝于耳。男人开始骂,很快,男孩就没哭了,只是偶尔会有低低的啜泣声。
男人终于整个站起来了,摄像头角度太低,只拍到他腰部以下。向知非看见那双灰色的睡裤,和裤脚下面露出的布满死皮的、干瘪的脚踝。男人朝画面外走了一步,画面突然剧烈地晃了一下,然后彻底黑屏。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两分四十秒,没有任何人的人脸露出来,根本不能当作什么证据。向知非是看得懂这个视频的唯一观众。
向知非戴着那副花了50多块钱从拼多多上买的盗版华强北Airdrops,闻着办公室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气带着的那股灰扑扑的霉味,思绪越扯越乱。他浑身是汗,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领口勒得慌,伸手去松领带时才发现自己连外套都没脱。
他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在指间转了两圈,金属接口烫得他指腹发麻。他突然想把那玩意儿扔进面前的咖啡杯里,看它会不会在美式里短路发出焦味。
但最后,他只是把它放回那个牛皮纸盒,盖上盖子,推到桌子最远的角落。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百叶窗前,把合上的叶片又拨开一条缝。
外面的雨已经下起来了,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人都躲了起来,整条街空得只剩几把被风吹翻的伞,像几只死掉的鸟,骨架朝天,翅膀朝地。
他爸都死了那么久了,向知非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个男人从骨头里剔干净了。可就在刚才,那个死人的背影又在眼前动了起来,穿着那件灰色睡裤,活像一条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蛆,又白又软。
想到那个躯体,向知非一阵烧心的反胃,迅速冲到洗手间,膝盖重重地磕在瓷砖上,没来得及掀马桶盖就呕了出来。可惜他的早餐永远是美式配鸡蛋,午餐永远是一个三明治,除了苦水他什么也吐不出来,酸得他喉咙缩成一团。
他瘫坐在马桶边沿,生理性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胃里翻上来的全是他这十年咽下去的东西,咽下去就再没消化过。
他在地上坐了很久,最后是手机响了,他才勉强站起来,踉跄着拧开水龙头,冷水浇在脸上。镜子里的脸实在是狼狈,连向知非自己都不忍直视下去。
向知白,你究竟是什么用意?
我欠你的早就还了,你到底还要我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