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甲不留》作家日月同辉

8、敌我相逢 第三日，天

　　第三日，天光大亮。

　　漠北风雪骤停，天地惨白刺目。

　　冰封雪谷静得诡异，绝壁覆雪，沟壑藏霜，整片山谷死气沉沉，不见人影，不闻风声。

　　三日期限已至。

　　不降，便灭。

　　北境全军列阵谷口，玄甲如铁，长枪林立，凛冽杀气压得雪原冻土下沉。军旗猎猎作响，铁甲寒光映日，百战之师蓄势待发，只待主将一声令下，踏平谷中残敌。

　　沈砚一身冷银战甲，腰悬三尺长剑，立于三军最前。

　　一夜沉寂，他眼底所有温柔、迟疑、破例尽数褪去。

　　只剩将帅的冷静、孤绝、杀伐。

　　昨夜风雪对峙，那句你死我活，彻底斩断所有私念。

　　今日开战，无私、无偏、无忍。

　　只有家国胜负，敌我生死。

　　“将军，斥候探谷，谷内死寂，无兵无甲，似已溃散。”亲兵上前禀报。

　　沈砚眸光微冷，扫过狭长谷口。

　　太静了。

　　静得像一张彻底张开的捕网，只待猎物入瓮。

　　“全军分步入谷。”

　　他沉声下令，语气不容置疑：“前队探路，中队推进，后队断后，谨防伏击。”

　　即便早已看破对方有诈，他依旧从容入局。

　　他要看看，苏清晏熬尽三日、暗藏一夜的绝杀之局，究竟能困得住他几分。

　　铁骑踏雪，缓缓入谷。

　　千军脚步声沉震冻土，碾压薄雪，一步步踏入幽深绝境。

　　谷口狭窄，越往里越逼仄，两侧绝壁高耸，遮天蔽日，风雪不进，阴气沉沉。

　　大军深入百丈，依旧不见半个残兵。

　　空旷、荒芜、死寂。

　　副将心头微紧：“将军，不对劲，太静了！”

　　“我知道。”

　　沈砚勒马驻足，眸光骤然锐利：“停步。”

　　话音未落——

　　咻——！

　　尖锐破空声炸响山谷！

　　两侧绝壁积雪轰然崩塌！

　　漫天雪浪倾泻而下，封死谷口、压断退路、掩埋来路！

　　同一瞬，谷中隐蔽沟壑、雪下暗伏、崖间死士尽数暴起！

　　数百蛮族残兵从雪底冲出，手持利刃，拼死反扑，箭雨骤然铺天盖地，密密麻麻射向入谷大军！

　　埋伏，绝杀，断后，围堵。

　　一套完整杀局，滴水不漏，步步封死。

　　正是苏清晏三日不眠、暗中布下的雪谷绝杀阵。

　　以空营诱敌，以死寂藏锋，以绝境困军。

　　只为一战困住沈家主力，撕裂北境防线！

　　谷中瞬间大乱，风雪炸响，箭雨轰鸣，铁甲相撞之声震彻四野。

　　前队士兵仓促格挡，死伤骤增，进退无路。

　　后路被雪浪封死，前路伏兵尽出，大军深陷谷中陷阱！

　　副将面色骤白：“将军！是陷阱！彻底被困了！”

　　沈砚立于乱军中央，身姿稳如磐石，面对漫天杀机，依旧冷静至极。

　　他抬眸扫过四周绝杀阵势，眼底掠过一丝冷彻的了然。

　　精妙、狠绝、步步算计人心。

　　算准他的战法，算准他的谨慎，算准大军入谷的阵型节奏。

　　全盘布局，皆是苏清晏手笔。

　　他心底最后一丝温存余韵，彻底散尽。

　　果然。

　　她的每一步，都是杀他的棋。

　　“列圆阵，盾兵挡箭，枪兵突刺，清理伏兵！”

　　沈砚长剑出鞘，剑光凛冽划破风雪，一声军令压过漫天杀伐。

　　混乱的大军瞬间稳住阵脚，有序格挡、突围、清敌。

　　百战精锐，纵使深陷陷阱，依旧军纪如山，不乱阵脚。

　　可地势受制，退路已断，伏兵层出不穷，依旧节节受制，伤亡不断攀升。

　　短短半柱香，战局彻底僵持，陷入被动。

　　就在此时，谷顶绝壁之上，缓缓走出一道素衣身影。

　　风雪停在她身侧，硝烟漫不过她眉眼。

　　苏清晏立于万丈崖边，居高临下，俯瞰谷底乱局。

　　一身素白，不染血尘，安静得近乎残忍。

　　她身在绝杀阵最中央，掌控全局，静看两军厮杀。

　　三日软禁，她看似囚于营中。

　　实则，她早已算尽天时地利、兵阵进退，亲手铺下这一场围杀沈砚的死局。

　　谷底乱军之中，沈砚抬眸。

　　视线穿透漫天箭雨、纷飞雪沫、滚滚硝烟，直直落在崖顶那道熟悉身影上。

　　四目相对，隔尽生死战场。

　　一眼，清冷决绝。

　　一眼，寒彻刺骨。

　　崖上风大，吹乱她鬓边发丝。

　　苏清晏静静看着下方那抹银甲身影，心底风浪翻涌，面上一片平静。

　　她赢了。

　　至少此刻，她赢了。

　　她困住他的大军，破了他的不败神话，打乱他的边防布局。

　　三年蛰伏，第一次正面，逼得沈砚深陷绝境。

　　可看着他身陷重围、浴血破局、依旧挺拔不败的模样。

　　她心底没有预想的痛快。

　　只剩一片空落落的涩。

　　他是灭她满门的仇人。

　　是她毕生倾覆的目标。

　　可此刻沙场硝烟四起，生死一线。

　　她亲手布下杀局，要他兵败、要他惨败、要他付出代价。

　　却唯独……不敢看他死。

　　不敢亲眼看着，这颗守山河、护万民的少年将星，陨于她手。

　　恨意与恻隐，仇怨与心动，狠狠撕扯她五脏六腑。

　　“苏清晏！”

　　谷底，沈砚骤然出声。

　　长剑拄地，血染战甲，他抬眸仰望着崖顶的她，声音穿透漫天杀伐，冷怒震彻山谷。

　　“这一局，是你赢。”

　　他坦然认败。

　　认她智谋过人，认她布局绝杀，认她亲手将他逼入绝境。

　　可下一瞬，他眼底锋芒骤起，百战不败的血性彻底点燃！

　　“可你以为——凭此区区雪谷困局，便能困死我沈砚？”

　　“你以为，你凭一场埋伏，便能倾覆北境？”

　　他长剑一举，剑光冲天！

　　“太天真！”

　　话音落下，他翻身策马，铁骑冲破层层伏兵。

　　银甲浴血，杀伐滔天，孤身突入敌阵，所向披靡。

　　刀光过处，伏兵节节溃败，箭雨纷纷崩碎。

　　纵使身陷绝境，纵使四面合围。

　　他依旧是那个百战不败、横扫漠北的镇北将军。

　　绝境不乱，死局能活。

　　崖顶，苏清晏瞳孔微震。

　　她算尽一切，算准地势、算准军心、算准战法。

　　唯独没算准——

　　他的傲骨，他的韧性，他于死局之中，依旧能逆天翻盘的将帅风骨。

　　看着他浴血厮杀、步步破局的模样。

　　她心口骤然一疼。

　　她终于彻底明白。

　　她布的是战局。

　　赌的却是情。

　　她想赢他的兵、赢他的阵、赢他的局。

　　唯独不敢赢他的命。

　　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她就输了半分。

　　输在恨意入骨，却偏偏动心。

　　输在步步杀他，却次次留情。

　　风雪翻卷，硝烟弥漫。

　　沈砚一边血战破围，一边死死盯着崖顶的白衣女子。

　　他眼底寒彻，怒意滔天，却藏着一丝连厮杀都压不住的复杂。

　　他恨她的算计，恨她的决绝，恨她的步步杀机。

　　更恨自己——

　　纵使被她亲手推入死局。

　　依旧对她，半分恨不彻底。

　　依旧舍不得，伤她分毫。

　　“苏清晏！”

　　他再度沉声唤她名字，刀剑轰鸣，血染山河。

　　“你既布死局，便该到底！”

　　“今日要么我军片甲不留！”

　　“要么——你亲手看着你的局，彻底崩塌！”

　　爱恨对峙，生死相向。

　　雪谷绝杀阵，硝烟最盛处。

　　两人遥遥相望。

　　一场乱世博弈。

　　一局爱恨焚身。

　　终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