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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剑落分寸 苍梧山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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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山巅,风止云凝。
清沅的仙剑抵在凌烬心口一寸处。
仙光澄澈,剑锋凛冽,是千万年斩尽妖魔、镇尽邪祟的正道锋芒。只要她指尖微落,便可穿透皮肉、碎其煞骨,了结这绵延千年的天道祸根。
众仙立于云海之外,屏息静待。
在他们眼中,这是毫无悬念的裁决。
执律上仙出手,从无失手。仙煞逆天,本就该今日伏诛、灰飞烟灭。
可剑尖抵心的这一刻,预想中的穿透与寂灭,迟迟未落。
清沅眸心微沉。
她斩过妖、诛过魔、镇过乱世精怪,手中戒律仙剑染尽世间浊气,从来杀伐果断,从无迟疑。
可唯独面对凌烬。
她下不去剑。
不是不能,是心底无端生出一丝错谬。
眼前少年黑衣猎猎,满身煞气翻涌如渊,明明是三界忌惮的灭世之相,可他眼底无恶、无戾、无狂。
只有一片千年无人渡的荒芜寒凉。
他心口抵着仙剑,脊背依旧挺直,不曾屈膝,不曾求饶,甚至连眼底的桀骜也未曾折损半分。唇角血迹浅浅,衬得那张谪仙般的面容,破碎又孤绝。
清沅垂眸,目光落于他眼底。
“你不惧死?”
她声线清冷,破开山间寂静。
凌烬闻言,低低扯了下唇角,笑意极淡,极凉。
“死有何惧。”
他活于世万年,生于天道偏见,长于三界追杀,日日负煞而行,岁岁背负骂名。死对他而言,从不是惩罚,反而是解脱。
若一死能平三界猜忌,能堵众仙悠悠众口,这天道裁决,他接得起。
他抬眼,黑眸沉沉逆着她圣洁仙光:
“只怕上仙今日斩我,斩的不是凶煞,是无辜。”
一语落地。
云海之外,仙官哗然。
“放肆!仙煞也配谈无辜?”
“天生逆道,戾气缠身,本就是罪!”
“清沅上仙,此人巧言诡辩,切勿被其蒙蔽!”
众仙声声催促,天规法理层层压顶。
清沅指尖微动,剑身震颤。
戒律在心,天命在身,三界苍生在肩。
她本该一剑落下,归正乾坤。
可那双漆黑寒潭般的眼眸,太过安静,太过孤苦。
千万年执律判案,她从未见过哪一位邪魔凶煞,能坦然受死、不辩祸福、不求苟活。
她收了半分剑锋,声音依旧平直无波:
“天道判你为煞,有因有据。你身带先天煞骨,能乱仙序、破天道、撼三界,留你在世,后患无穷。”
这是法理,是定规,是她恪守千年的正道。
凌烬看着她,轻轻反问:
“我乱过何处仙序?撼过何处山河?伤过何处生灵?”
他字字清晰,句句坦荡:
“我自出世,便被诸天驱逐,困于荒古,避于尘外。千年以来,我不踏仙门,不入凡市,不扰轮回,不争因果。”
“天道因我骨相定我罪,诸仙因我气场惧我恶。”
“何其不公。”
风卷碎雪般的煞气掠过他衣襟,明明是灭世浊气,落在他身上,却无半分凶相,只剩无边孤寂。
清沅心头微震。
她执掌三界案卷,看过所有关于仙煞的记载。
卷中只写——凌烬凶戾、逆天悖道、煞气滔天、当诛。
从未写过,他避世千年,从不害人。
原来千古定论,字字偏颇。
原来三界口中罪无可赦的仙煞,竟是常年自我禁锢、自守清净。
她沉默片刻,清冷眉眼间,第一次生出几分动摇。
“即便你此生无恶,煞骨尚存,来日必引灾劫。”
这是天道的预判,也是众仙忌惮的根源。
先天煞骨,随岁月滋长,终有一日会失控滔天,倾覆天地。
凌烬垂眸,看着抵在心口的仙剑,轻笑一声:
“来日之灾,便算我头上。”
“何须今日,人人诛我、人人定罪。”
他抬眼,直视她:
“上仙守的是天道,还是天道之言?”
一句话,彻底问住了她。
清沅千年正道,从未有一刻如此茫然。
她守天规、奉天命、判正邪、定生死,以为自己守的是公道。
可此刻立于正邪两端,她忽然看清——
天道未必公允,正邪未必分明。
云海外,雷部上仙见她久久不动,终于不耐,厉声催逼:
“清沅!速速斩煞!莫要贻误天数!你身为执律上仙,岂能徇私犹豫!”
天规压身,天命催迫。
清沅回神,眸心重归清冷。
她终究是天界执律,不能因一念恻隐,乱了三界秩序。
她指尖微沉,仙剑仙光大盛,刺骨寒意覆上凌烬心口。
“我奉天命斩你,非私怨。”
“若留你于世,他日苍生受难,我今日姑息,便是大罪。”
话音落,剑势下压。
仙光入肤,剧痛穿膛。
凌烬身形微晃,喉间腥甜翻涌,却依旧不退半步。
他静静看着她,黑眸深邃如夜,藏着千年无人懂的落寞。
“好一个苍生为重,好一个天道大公。”
他低声道:
“那便来吧。”
他不抵抗,不暴走,任由仙律剑锋一寸寸侵入肌理,压制周身煞气。
漫天黑色浊气被仙光逼得节节溃散,经脉寸寸撕裂,骨血灼烧剧痛。
千年以来,每一次围剿,他皆是血战相抗。
唯独今日,面对她的剑,他甘愿受罚。
或许是想看看,这天道的公正,究竟是何等模样。
或许是想看看,这三界最干净的上仙,是否真的能毫无波澜,亲手斩尽无辜。
清沅目光落他苍白至极的面容上,心弦紧绷。
剑入三分,她便能碎他煞核、终结宿命。
可就在仙光即将触及他灵脉本源的一瞬——
她看见了。
少年颈侧衣襟滑落一寸,露出锁骨纵横交错的旧伤。
皆是常年仙罚烙印、镇煞锁痕、天规灼伤。
层层叠叠,新旧交错,千年不休。
原来他千年避世,依旧岁岁受刑。
原来天道从未放过他半分。
原来这世人眼中肆意逆道的仙煞,早已被天道磋磨得遍体鳞伤。
清沅指尖骤然僵住。
心口某处坚硬如铁的正道壁垒,轰然裂开一道细纹。
她收尽杀势,硬生生撤回剑锋。
仙光骤敛,风声骤停。
一剑,止于分寸。
不伤灵脉,不碎煞骨,只留浅浅一道血痕,落在他心口白衣肌肤之上。
浅浅一道红,刺眼至极。
全场死寂。
众仙彻底错愕,不敢置信。
执律上仙,斩煞无数,今日竟——留手了?
清沅垂落长剑,指尖微颤,无人察觉。
她抬眸,看向面前心口带伤的黑衣少年,声音淡得发颤:
“今日,暂不斩你。”
“三日之后,我再来此地。”
“届时,我亲查你千年因果。”
“若你真负天道、染罪孽,我必斩你,绝不姑息。”
“若你清白——”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道亘古未有、逆道而行的微光。
“我替你,逆天辩冤。”
一语落,撼动山河。
诸天仙官尽数变色。
逆天辩冤!
执律上仙,要为仙煞逆天?!
凌烬怔怔看着她。
千年厮杀,千年定罪,千年唾弃。
从来没有人信他。
从来没有人,敢为他问一句真相,敢为他逆天辩一次冤。
他漆黑沉寂的深海心底,轰然落进一缕纯白微光。
微弱,却滚烫。
良久,他低低出声,嗓音沙哑:
“上仙……不怕违天规?”
清沅抬眸,眉眼清冷坚定。
“我守的从来不是死板条文。”
“是公道。”
风起苍梧山,云海翻涌。
正邪界限,从此刻,悄然模糊。
宿命棋局,从此刻,悄然偏轨。
她是天道最锋利、最公正的一把剑。
却偏偏,为他这世间最大的异端——
第一次,留情。
第一次,犹豫。
第一次,甘愿离经叛道。
凌烬望着她绝尘白衣,望着她清冷决绝的眉眼,眼底千年冰封,悄无声息,裂出春色。
原来他沉暗万年的煞道终途。
真的会等来一束,只为他而来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