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海里有星星》作家夏至未至

9、唯你安渡 南城的夜，

　　南城的夜，静得骇人。

　　入秋之后的海风带着浸骨的凉，穿过老旧的窗沿，簌簌作响，像经年不散的回音，缠绕在空荡的房间里。

　　陆星沉独居的屋子很简，甚至称得上冷清。

　　白墙、素色家具、没有多余装饰，像他这个人一样，常年单调、荒芜，没有烟火气。

　　自从那场翻天覆地的变故过后，他就一个人住。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熬夜，一个人熬过无数次深夜猝不及防的梦魇。

　　夜深人静，是他情绪最容易决堤的时候。

　　白日里被温柔抚平的沉郁、被笑意压住的伤痕、被海风冲淡的阴霾，都会在深夜无声反扑。

　　沉沉黑暗里，旧梦如期而至。

　　依旧是那年潮湿的雨天。

　　刺耳的刹车、破碎的轰鸣、模糊的哭喊，还有他年少无力的双手。

　　他站在漫天风雨里，眼睁睁看着一切崩塌，眼睁睁看着最亲的人彻底离开，从此世间只剩他孤身一人。

　　耳边无数道声音重叠缠绕。

　　——是你没看好。
　　——是你太懦弱。
　　——都是你的错。

　　愧疚像翻涌的深海，瞬间将他彻底吞没。

　　无边黑暗、冰冷海水、窒息的压迫，层层叠叠袭来，压得他无法呼吸，无处可逃。

　　“别……”

　　黑暗里，少年低声闷喘，眉心死死拧紧，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沉睡中的他身体微微颤抖，指尖蜷缩，骨节泛白，像是在梦境里拼命挣扎，却永远逃不出那片困住他一生的深海牢笼。

　　多少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早已麻木、早已可以平静面对过往。

　　可梦魇从不会放过他。

　　每一次入睡，都是一次重新坠落黑暗的过程。

　　无人救赎，无人唤醒，无人拥抱，无人告诉他——不是你的错。

　　一夜无宁，半梦半醒。

　　直到天光微亮，夜色渐褪，他才猛地从窒息的噩梦中挣脱。

　　骤然睁眼。

　　漆黑瞳孔带着惊魂未定的颤，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后背衣衫，浑身发凉，四肢僵硬发软。

　　窗外是凌晨灰蒙蒙的天，海风吹进来，凉得刺骨。

　　房间空旷寂静，依旧只有他一个人。

　　熟悉的荒芜，熟悉的孤寂。

　　唯独不同的是——

　　心底深处，不再是全然的死寂。

　　黑暗尽头，隐隐悬着一点温柔的星光。

　　是苏晚。

　　是她温柔的声音、坚定的眼神、温热的掌心、坚定不移的选择。

　　是她告诉他，他值得被爱，他本是星辰，他不必独自沉海。

　　陆星沉抬手，覆在滚烫的眉心，缓缓平复急促的呼吸。

　　眼底残留着未散的惶恐、酸涩与疲惫。

　　这么多年，他独自与梦魇对峙，与黑暗共生，与愧疚为伴，早已身心俱疲。

　　他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好想有人抱抱他。

　　好想有人告诉他，他不必永远坚强。

　　……

　　清晨到校，天色依旧灰蒙蒙的。

　　陆星沉走进教室时，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覆着一层浓重的青黑，整个人透着一股极致的疲惫与虚弱。

　　清冷气场更沉、更冷、更疏离。

　　仿佛一夜之间，又退回那个与世隔绝、沉在深海谷底、无人靠近的少年。

　　班里同学下意识避开目光，不敢多看。

　　只有苏晚，第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心猛地一揪。

　　他昨晚一定很难受。

　　她看得出来，他不是普通的没睡好。

　　是情绪透支，是精神溃乏，是旧伤复发后的极致虚弱。

　　陆星沉默默落座，放下书包，没有说话，安静得过分。

　　侧脸紧绷，唇色偏淡，眼底空空落落，褪去了所有昨日对她的温柔暖意。

　　像一场温柔短暂的梦，醒来依旧是孤身深海。

　　苏晚没有急着追问，没有当众关心，只是安安静静坐好，眼底藏着细碎的心疼。

　　她懂。

　　他骄傲、内敛、习惯隐忍，不愿把狼狈展露人前。

　　他宁愿自己硬扛所有黑暗，也不愿让自己的脆弱惊扰她的明媚。

　　整整一上午，陆星沉都异常沉默。

　　不主动递水，不划重点，不侧身看她，安静低头看书，却频频失神。

　　指尖无意识攥紧书页，指节泛白，眼底是压不住的沉沉倦意。

　　苏晚一直悄悄留意他。

　　等到中午放学，班里同学全部离开，教室彻底安静下来。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人。

　　日光静静洒落，温柔落在少年苍白的侧脸上，衬得他格外单薄脆弱。

　　苏晚终于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很软，小心翼翼：

　　“陆星沉，你昨晚……没睡好对不对？”

　　少年身形微僵。

　　沉默两秒，他淡淡应声：“嗯。”

　　简单一字，疲惫沙哑。

　　苏晚心口微酸，起身轻轻走到他桌前，微微俯身，平视着他低垂的眼眸：

　　“是不是做噩梦了？”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长久的静默。

　　久到苏晚以为他不会说。

　　直到几秒后，他轻轻抬眸，漆黑眼底藏着难以察觉的脆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嗯。”

　　一个字，轻轻落定。

　　却彻底击溃了苏晚的心防。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陆星沉。

　　平日清冷自持、沉稳克制、哪怕被全世界非议都不曾动摇半分的少年，此刻眼底藏着满满的惶恐与无助，像个在黑夜里迷路很久、无人认领的小孩。

　　苏晚喉间微涩，轻声问：

　　“很可怕吗？”

　　陆星沉望着她澄澈温柔的眼眸，眼底紧绷的防线，一寸寸松动。

　　“很怕。”

　　他很少示弱，从不对外人袒露恐惧。

　　可在她面前，他忍不住卸下所有铠甲。

　　“每次做梦，都会回到那天。”

　　“我永远无能为力。”

　　那种眼睁睁失去一切、全然无助的绝望，困了他整整半生。

　　苏晚看着他眼底翻涌的酸涩，再也忍不住，轻轻伸出手，小心翼翼抱住了他。

　　动作很轻、很柔，带着极致的心疼与温柔。

　　她轻轻拥住单薄紧绷的少年，声音软软落在他耳畔，温柔得能抚平所有风浪：

　　“不怕啦。”

　　“都是梦，已经过去了。”

　　“陆星沉，我在这里。”

　　“以后你夜里害怕，我就陪着你。”

　　温柔的拥抱猝不及防，温热、安稳、踏实。

　　是他从未拥有过的温度。

　　这么多年，风雨一人扛，梦魇一人渡，黑暗一人熬。

　　从没有人抱过他，从没有人告诉他不用怕，从没有人坚定地告诉他——我陪着你。

　　陆星沉浑身一僵。

　　下一秒，紧绷许久的神经彻底松懈，心底积压多年的委屈、疲惫、惶恐，尽数翻涌。

　　他微微低头，轻轻靠在她柔软的肩头，arms小心翼翼环住她的腰，力道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抓住了他整片黑暗里，唯一的救赎。

　　“苏晚。”

　　他低声呢喃她的名字，嗓音沙哑得厉害。

　　“我好累。”

　　真的好累。

　　熬了一年又一年，撑了一日又一日。

　　独自沉海，无人渡我。

　　直到你来。

　　苏晚心口一疼，轻轻抬手，温柔顺着他的后背，一遍又一遍，温柔安抚。

　　“我知道。”

　　“辛苦你了，陆星沉。”

　　“以前没人陪你，让你一个人苦了那么久。”

　　“以后不会了。”

　　“你的黑夜，我替你点灯。”

　　“你的梦魇，我替你驱散。”

　　“你的深海，我来陪你渡。”

　　温柔细细密密，包裹住他荒芜多年的心。

　　少年静静靠在她肩头，闭眼敛去眼底所有湿红。

　　常年寒凉的深海，第一次被人稳稳抱住、温柔接纳。

　　原来被人心疼、被人偏爱、被人坚定守护，是这样安稳的感觉。

　　良久，他呼吸慢慢平稳，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

　　他低声开口，带着一丝隐忍的沙哑，轻轻许诺：

　　“幸好有你。”

　　幸好人海浮沉，风雨辗转。

　　我的漆黑深海，终于等来我的星星。

　　我的岁岁孤寂，终于有人温柔收尾。

　　苏晚轻轻抱了抱他，眉眼温柔坚定：

　　“以后每一个黑夜，我都在。”

　　梦魇再凶，风浪再大。

　　我陪你。

　　渡尽深海，直至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