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心隙有风 风沙渐歇, ...
-
风沙渐歇,暮色压落戈壁。
傍晚六点,落日沉在连绵沙丘尽头,铺出一片苍凉橘红。白日呼啸不止的狂风终于收敛,天地间只剩沉沉的静。
救援队伍全员撤回边防营区。
救护车稳稳驶入营区大门,伤员经过一路监护,生命体征平稳,即刻转入营区临时医疗病房做进一步消炎观察。
苏晚洗去手上尘土与血迹,换下沾染风沙的外套,露出里面干净整洁的医护制服。
一整天高强度救援下来,后背早已酸胀发僵,指尖也带着长时间紧绷后的微麻。
边疆的凶险,远比资料里写得更刺骨。
城市手术室里恒温无尘、仪器齐全、一切可控。
而这里,风是变数,山是风险,天气是利刃,生死往往只在一瞬之间。
她靠在洗手台边缘,抬眸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眉眼清冷静素,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清亮、笃定。
一年援边。
她是来放空,也是来自愈。
城市那座牢笼般的过往,她不想再碰,不愿再提。只求在这片最苦最偏的土地,安安稳稳救人,安安静静度日。
……
营区不大,规整肃静。
训练场上还有队员在收尾操练,口令短促利落,脚步声整齐厚重,在空旷戈壁晚风里格外清晰。
江逾白回到队部办公室时,一身风尘未褪。
作训服领口沾着细沙,手背有一道新蹭出的浅疤,是白天挡落石时被碎石划破的,不深,却醒目。
他随手扯下帽子,短发利落,眉眼冷敛,周身气场依旧是常年戍边的沉肃疏离。
下属进门汇报今日巡防总结:“江队,西侧山体滑坡区域已全面封锁,隐患排查完毕,夜间安排三班轮岗值守,不会再有突发险情。医疗队今日配合很到位,伤员抢救零失误。”
江逾白指尖摩挲着手背的擦伤,淡淡应声:“嗯。”
脑海里,不自觉闪过白天那一幕。
漫天黄沙、碎石滚落、千钧一发。
那个半跪在地施救的女人,脊背笔直,眉眼沉静。险境在前,生死一瞬,她却稳得不像话。
他见过多数医护,遇急慌乱、遇险退缩是常态。
唯独苏晚,临危不乱,进退有度。
冷静得近乎淡漠,专业得近乎偏执。
“新来的外科医生?”他随口问。
“是,苏晚医生,市一院骨干,主动申请援边一年,昨天刚到营区。”队员补充,“听说之前在城里做过大大小小上百台手术,资历很硬。”
江逾白眸底微沉。
放弃城市优越条件,主动跑来边疆苦寒之地。
要么心性极善,要么——心底藏事,刻意避世。
他没再多问,垂眸翻开巡防记录,语气恢复惯常冷淡:“知道了。通知各组,夜间加强边境线静默巡查,今夜温差大,注意防寒防霜。”
“是!”
……
夜色彻底吞没戈壁。
营区灯火次第亮起,昏黄温柔,在漆黑荒芜的旷野里,撑起一方小小人间安稳。
晚风极寒,裹着入夜的霜气,吹得人骨头发凉。
苏晚从病房查房出来,站在走廊尽头透气。
白日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耳边只剩风声与远处隐约的训练余音。
她抬手揉了揉肩颈,目光望向无边黑暗的戈壁夜空。
这里的夜太静,太辽阔。
辽阔到足以放大人心底所有细碎情绪,辽阔到无处躲藏、无需伪装。
离开城市的这一路,她以为自己终于逃离了压抑。
可真正站在这里才懂,有些心结,不是换一座城就能消散。
它沉在心底,不动声色,岁岁年年。
“苏医生。”
身后骤然响起一道低沉男声。
清冷磁性,带着夜风的微凉质感。
苏晚回身。
廊灯光线落在男人身上,明暗错落。
江逾白站在几步之外,已经换下作训服,穿一身深色休闲作训外套,身形依旧挺拔凌厉。褪去白日救援的紧张肃杀,多了几分松弛,却依旧疏离冷淡。
他手里拿着一支无菌药膏,指尖骨节分明。
“手。”他言简意赅。
苏晚微怔,下意识抬手。
方才救援时撑地,掌心磨破一层薄皮,她全程专注救人,完全忽略了伤口。此刻夜风一吹,隐隐发疼。
江逾白走近两步,伸手握住她手腕。
动作规矩克制,没有半分逾矩。
微凉药膏轻轻涂抹在掌心破皮处,细致、利落、专业。
他话很少,全程沉默。
走廊安静,风声遥远,只剩药膏轻擦皮肤的细微声响。
苏晚垂眸看着他垂首的侧脸。
线条冷硬利落,下颌紧绷,眉眼深邃,天生带着距离感。是那种常年负重、习惯独扛、从不外露情绪的男人。
边疆风雪、边境凶险、常年孤寂。
这片土地养出的人,大抵都是这般坚硬模样。
“白天。”江逾白涂完药膏,收回手,终于开口,语气平淡,“谢谢你。”
苏晚一愣:“救人是我的职责。”
“我知道。”
江逾白抬眸,漆黑眼眸定定看着她,夜色沉在眼底,深邃难测。
“但依旧谢谢你,稳住局面。”
白日险情突发,若是医疗衔接滞后、伤员处理慌乱,很可能造成二次伤害,甚至危及性命。
是她的稳,稳住了整场绝境。
苏晚望着他眼底坦然,轻轻颔首:“也多谢江队。救命之恩。”
若是方才那一瞬他没有及时拉她一把,此刻她未必能安稳站在这里。
生死相护,从来不是小事。
晚风穿过走廊,掀起两人衣角。
短暂沉默里,有一种极淡、极微妙的氛围悄然滋生。
陌生,却又莫名契合。
疏离,却又彼此懂得对方眼底的疲惫与克制。
江逾白看着她清淡沉静的眉眼,低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主动来边疆,很苦。”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苏晚眸光轻晃,望向远处漆黑戈壁,轻声应答:
“城里也苦。”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藏尽万千难言过往。
城里的苦,不是风霜严寒、不是戈壁绝境。
是人心纠葛、是旧事缠身、是无处可逃的压抑。
江逾白听懂了。
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果然。
她不是单纯奔赴山海,是奔赴逃离。
每个人心底,都藏着一道外人看不见的缝隙,藏着一阵吹不散的风。
他没有追问,从不探人隐私,从不揭人伤疤。
这是他常年守边养出的分寸与克制。
“既来之。”他只淡淡道,“便安心待着。”
“营区虽苦,安稳。”
这片土地苦寒、荒芜、凶险。
却也干净、坦荡、无忧。
最适合安放疲惫人心。
苏晚抬眸,看向他清冷沉稳的眉眼,心底轻轻一动。
初遇惊险,再遇温敛。
这个男人,外表冷硬如戈壁磐石,内里却藏着最妥帖的分寸与温柔。
她轻轻弯了弯唇角,是来到边疆之后,第一个真正放松的浅笑。
“好。”
夜色更深,霜风渐重。
两人并肩立在长廊尽头,一静一动,一冷一温。
茫茫戈壁为席,漫天夜色为证。
初遇之恩,相救之缘,分寸之交。
已然悄悄埋下同舟渡远的伏笔。
前路风沙漫漫、险境重重、寒暑无尽。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在这片最荒芜、最赤诚的边疆土地,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