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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心两难 晨光穿过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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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穿过落地玻璃窗,在图纸上投下狭长的阴影。
江聿白那句“我改不了”轻轻落在空气里,沉得像一块浸水的石块。
苏砚静静看着他。多年刑侦经验让她分得清谎言与崩溃,方才这一瞬的颓然,不是刻意演出来的伪装,是积压七年的愧疚终于找到一处出口。可愧疚不等于全部真相,同情不能替代查证。
“甲方施压,监理默许,整条链条裹挟,听起来像是身不由己。”苏砚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冷静,不带半分共情泛滥,“但你作为项目主设计师,手握图纸最终确认权。你可以拒绝签字,可以上报住建部门叫停施工,不是只有妥协这一条路。”
江聿白垂在桌下的手缓缓攥紧,骨节泛白。
“当年的情况,远比纸面记录复杂。”他声音低沉,语速缓慢,像是在费力打捞一段尘封的记忆,“项目是我工作室站稳南城的关键。如果我强硬拒签,甲方会立刻更换设计团队,新的设计师会全盘接受他们的要求,甚至不会评估结构风险。”
他抬眼,眼底藏着当年的挣扎。
“我天真地以为,由我把控改动,至少能守住最后的底线,把风险控制在最低。我反复核算,只要不叠加暴雨、建材不大量堆放在西区辅梁上方,短期施工阶段不会垮塌。”
是侥幸。
一场赌上他人性命的侥幸。
苏砚眉头微蹙:“所以你寄希望于各种有利条件同时成立,把工人的安危押在概率之上?”
江聿白喉结滚动,无法反驳。
“是。”
简单一字,沉重万分。
一旁的林舟低头飞速记录,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他原本以为江聿白是利欲熏心,此刻听完,心绪复杂。这个人没有收受回扣,没有蓄意害人,只是在行业利益的裹挟下选择妥协,抱着一丝侥幸,最终酿成惨剧。
可法律不会因为无奈,就抹平后果;逝去的三条生命,更不会因为他当初的两难而复生。
苏砚继续追问:“坍塌当晚,你在现场,亲眼看见废墟掩埋三人。事发之后,甲方第一时间组织统一口供,这件事你知情吗?”
江聿白闭上眼,短暂沉默。
“知情。”
“他们召集所有在场人员连夜开会,统一说辞,将全部原因归于施工队违规堆放建材,淡化图纸改动带来的结构隐患。许诺一笔补偿金,同时警告所有人不得对外提及图纸调整一事。”
“你参与统一口供?”
“我只陈述现场情况,没有主动编造谎言,但也没有当众指出辅梁承重下调这件事。”江聿白睁开眼,眼底满是疲惫,“我保持了沉默。”
沉默,也是同谋。
苏砚心底了然。当年结案笔录高度一致的根源就在这里。不是所有人一起精心编造一个巨大的谎言,而是所有人选择对一部分真相闭口不言。选择性的沉默,编织出了这场看似完美的意外事故。
“你为什么不站出来?事故刚发生,取证尚未结束,是揭露隐患最好的时机。”
江聿白望向窗外,远处楼宇在晨光里轮廓清晰。
“一旦曝光图纸改动,整个项目会彻底崩盘,大量工程款拖欠,上百工人拿不到薪资。甲方当时放出话,一旦案子定性为人为设计缺陷,所有工人的抚恤款都会冻结。”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苦涩。
“我那时候很自私。一边是揭露隐患、追究责任,代价是死者家属拿不到赔偿,一众工人薪资落空;一边是保持沉默,以意外结案,家属可以拿到一笔抚恤。我选了后者。”
这个抉择,折磨了他七年。
他以为这是权衡之下相对较轻的代价,以为这笔抚恤金能够稍稍弥补逝去的生命。可七年日夜辗转,他才慢慢明白,真相被掩埋,逝者永远无法得到公允的定性,所有的抚恤,只是用来封口的代价。
苏砚安静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她见过纯粹的恶,见过蓄意行凶的罪犯,那些人毫无良知,令人憎恶。可江聿白这一类,才最让人五味杂陈。没有贪婪受贿,没有主观杀人,却因为懦弱、侥幸、两难,选择捂住真相,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人性的灰度,往往最触目惊心。
“当年三名遇难者家属,拿到抚恤之后,有没有人怀疑事故结论?”苏砚转换问题方向。
“有一名监理的妻子,始终不相信是单纯施工失误,多次去工地讨要说法,后来被甲方派人劝退,还收到匿名警告。之后她独自搬离南城,断了所有联系。”江聿白低声答道,“这些年,我一直在默默关注她们的消息,每年匿名打一笔钱到她们账户。”
林舟抬眼,有些意外:“你一直在匿名资助家属?”
“算是我单方面的赎罪。”江聿白淡淡苦笑,“钱消不掉人命债,只能稍微减轻一点我心里的负担。”
苏砚抓住关键线索:“监理遗孀,是唯一持续质疑案件结论的人。你有没有她现在的联系方式?”
江聿白轻轻摇头:“当年她刻意隐去行踪,我只能查到她定居邻市,没有手机号。不过我知道她的名字,苏晚。”
苏砚立刻示意林舟记下名字。苏晚,是本案重要的人证。
“我们会联系邻市公安协助查找她的下落。”苏砚合上笔录本,“今天问询到此。江聿白,后续我们会传唤当年甲方负责人、监理团队人员逐一核实证词。在案件调查结束前,请不要离开本市,也不要和当年相关人员私下接触,避免串供。”
“我明白。”江聿白颔首。
苏砚起身,走到门口时,脚步微顿,回头看向他。
“赎罪不是靠匿名汇款,也不是独自困在愧疚里。真正的赎罪,是还原完整真相,还给逝者一个公正。”
话音落下,她推门离开。
办公室再次只剩下江聿白一人。
他缓缓靠在椅背上,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绷紧。
苏砚的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他维持多年的自我安慰。他一直以为,持续资助家属,就是赎罪。可现在才清楚,金钱弥补不了真相的缺席。
……
刑侦支队。
苏砚和林舟回到办公室,立刻安排核查任务。
“林舟,立刻联系邻市公安局,查找苏晚的居住信息。另外,申请传唤当年甲方项目总负责人周宏。”
“收到苏队!”
“还有,重新调取当年工地的监控录像。当年卷宗只附了坍塌之后的片段,坍塌前几天的监控,当年甲方称设备损坏丢失,我怀疑是人为删除。”
苏砚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冷静梳理脉络。
“目前来看,江聿白没有主观杀人意图,但存在明知结构存在隐患仍定稿图纸、事故后知情不报、隐瞒关键证据的行为。甲方周宏,是整件事的主导者,压成本、逼改图纸、组织众人统一口供,他才是核心。”
“只要找到苏晚,拿到当年她保留的证据,再突破周宏的口供,整条证据链就能完整闭环。”
林舟一边录入信息一边感慨:“没想到案子是这样,没有穷凶极恶的凶手,一群人各怀心思,层层妥协,最后害死三个人。这种无声的恶,想想就脊背发凉。”
“这就是最难办的地方。”苏砚神色沉静,“没有单一的凶手,是集体漠视催生的悲剧。每个人都退了一小步,最后踏出了万丈深渊。”
午后,邻市公安传来反馈。
找到了苏晚。
她这些年定居邻市小城,独自抚养孩子,这些年很少提起当年丈夫遇难的旧事,一直刻意避开南城的消息。当公安联系上她,告知旧案重启调查,电话那头长久沉默,随后,她轻声答应,愿意过来配合警方取证,还带来了一个保存多年的U盘。
U盘,是当年她丈夫偷偷拷贝带回家的工地内部文件。
消息传回支队,苏砚眼底掠过一丝光亮。
突破口,出现了。
可苏砚没有预料到,另一边,周宏得知警方准备传唤自己,已经提前嗅到危机,暗中开始布局。他动用旧人脉,试图销毁遗留资料,甚至悄悄联系当年参与项目的人员,提前统一说辞。
夜幕降临,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江聿白坐在车内,行驶在晚高峰车流里。手机弹出一条陌生短信,发信人正是周宏。
【江聿白,警方在翻旧案。记住,当年的事,一口咬定只是施工意外。一旦你乱说话,我们所有人都要栽进去,你这些年的名声、工作室,全部化为乌有。好好掂量。】
短信字字带着威胁。
江聿白盯着屏幕,指尖冰凉。
一边是多年的愧疚,想要还原真相;一边是周宏的胁迫,还有一旦全盘曝光之后,工作室覆灭、多年心血付诸东流的代价。
他陷入两难。
前路两条岔路,一边是良知,一边是毁灭。
当年的抉择再次摆在眼前。
只是这一次,他再也不能选择沉默。
车窗之外,车流滚滚,城市喧嚣不息。
藏在繁华之下的那段血色往事,正在一点点掀开更深的暗面,桩桩件件,依旧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