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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寒雾漫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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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的二月,总被一层化不开的湿雾笼罩。没有北方冬日的凌厉暴雪,也没有南国沿海的温润海风,这片江汉平原腹地的冷,是浸在水汽里的,黏腻、轻柔,却能悄无声息地钻进衣领,贴在皮肤上,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凉。宿舍楼外的香樟树叶常年青绿,被雾气打湿后垂着细小的水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打在地面的水洼里,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我叫林知夏,我坐在靠窗的书桌前,指尖悬在鼠标上,目光牢牢锁在电脑屏幕的 SolidWorks 界面里。未完成的机器人关节模型停在画面中央,曲面的顺滑度始终差了一丝,配合间隙的参数反复调试,却总达不到理想状态。桌角摊着机电一体化的专业课本,纸页被翻得边缘微卷,旁边是专升本的复习资料,再往外,是未来考研规划的草稿。从专科一路往上走,是我早就定好的路,没有退路,也没有旁支,只能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地往前。
十九岁的我,在旁人眼里是个过分安静的人。独来独往,不爱说话,不参与宿舍的闲聊,不凑人群的热闹,上课永远坐第一排,认真学习专业课。机电专业本就女生稀少,我这样的性格,更像是一株长在墙角的植物,安静生长,无声无息,从不主动靠近谁,也极少被人主动靠近。
这份疏离并非天生,而是被过往的岁月一点点打磨出来的。
我生在湖北南部的一座小城,普通的工薪家庭,父母关系算不上恶劣,却也从来与温暖无关,只是为了抚养两个孩子。他们不善言辞,不懂表达,更从未学会如何倾听孩子的内心。在他们的认知里,孩子的价值只有成绩可以衡量。考得好,是理所应当,是不给家里丢脸;考得差,便是不争气、不努力、不懂事,迎接我的只有沉默的冷脸,或是几句不轻不重却扎心的指责。从小到大,我没有听过一句真心的夸奖,没有被认真抱过一次,更没有被问过一句 “你喜欢什么”“你开不开心”。
家里的气氛永远是沉闷的,没有欢声笑语,没有温和交谈,就连吃饭时都常常是一片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这样的压抑像一根无形的线,从小勒着我,让我变得敏感、自卑、胆怯,不敢与人对视,不敢主动开口,不敢把任何一点真心暴露在别人面前。我习惯了把所有情绪藏在心底,习惯了独自消化所有的不安与委屈,习惯了不被理解,也习惯了不期待被理解。之前也尝试过和父母沟通,却总被父母说:“难道还不够爱你吗?” 而后退缩,再后来也便不沟通了。
高中是我人生里最灰暗的一段时光。
家庭的压抑蔓延到校园,不断的与家人争吵,不会交流也不敢交流的我彻底缩成了一个透明人。成绩从原本的上游一路下滑,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老师不关注,同学不亲近,我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看着别人嬉笑打闹,看着别人结伴而行,自己却始终站在人群之外。也是在那段沉默到极致的日子里,我第一次体会到心动的滋味。
是隔壁班的一个女生,活泼开朗,扎着高马尾永远穿着干净的 T 恤,走路时脊背挺直。我不敢靠近,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和她对视一眼,只能把所有的喜欢藏在草稿纸的角落,藏在课间偷偷望向走廊的目光里,藏在放学路上远远跟随的脚步里。那场暗恋,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没有交集,没有告白,没有开始,自然也没有结束。高考结束的那天,我站在教学楼的廊下,看着她背着书包走出校门,融进盛夏的阳光里,心里没有剧烈的难过,只有一种早已注定的落空。
那时候我固执地认为,像我这样敏感、自卑、家庭不温暖、连话都不敢多说的人,大概永远不会被谁坚定地选择,永远不会拥有一份真诚又长久的喜欢。于是我悄悄关上了心门,给自己定下了四个字:非诚勿扰。这不是骄傲,不是冷漠,而是我能给自己的,唯一的保护。
高考失利,我来到这座湖北的城市读专科。父母没有安慰,只有淡淡的失望,电话少得可怜,打来也只是问钱够不够用,从不会关心我累不累,开不开心。我早已不期待,也不再试图沟通,有些路,从一开始就注定只能一个人走。
我选了机电一体化专业。
别人觉得这个专业辛苦、枯燥、全是男生,不适合女生,可我却在这里找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再加上自己适合理工科。机器不会指责我,代码不会冷落我,电路、结构、模型、程序,都足够诚实。你付出多少时间,多少耐心,多少努力,它就会给你多少对应的回报,不用猜,不用迁就,不用小心翼翼地看别人的脸色。比起复杂又善变的人心,这些冰冷又规律的机械与代码,要好相处太多。
从大一开始,我就把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学习里。上午去图书馆背单词,认真啃下每一个专业知识点,下午泡在机房练习三维建模,晚上则一头扎进实验室,焊电路、调试模块、搭建机器人零件,常常待到闭楼才离开。专升本是第一步,考研去南京,是我藏在心底,从未对人说过的终极目标。南京于我而言,是一座安静又厚重的城市,有书香,有烟火,有我想要的安稳与未来。
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在雾天里撑着伞走在校园,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代码和模型埋头努力。室友的游戏声、追剧的笑声、情侣间的亲昵打闹,都与我隔着一层轻轻薄薄,却谁也无法穿透的距离。我习惯了孤独,也依赖孤独,以为自己的大学生活,就会这样安静、单调、独自地走下去。
直到那场雾最浓的午后,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