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不见有山

9、第 9 章 勒令

　　书桌上，摊开的习题册上墨迹早已干透，密密的字迹无声诉说着主人的认真。林不忆攥着笔戳着脸蛋，望着外面黑漆漆的天空出神，恍然间想起后院的花圃有段时间没去打理了。

　　后院，入目一片翠绿，不见墙角那一片两平方的色彩。

　　保姆正在收拾冰箱，林不忆走过去：“阿姨，我后院的花呢？”

　　闻言，保姆脸色有点尴尬，“二小姐，林先生说晃眼，让园工挪走了。”

　　挪走了。

　　林不忆点点头，没有追问，安静地转身回了房间。

　　永远是这样，早该习惯的。除了这个房间，没有一处属于她的地方，连两平方的花圃也留不住。

　　关上门，林不忆垂着脑袋，静静站在房间中央。片刻后，一抬头，掐腰“哼”了一声。

　　她吸了口气，气鼓鼓地朝空气挥舞了一番拳头，然后长吁一口，心情爽朗不少。

　　——

　　立正两天没见到林不忆，一见面便扑了上去，伸着舌头哈着气，喉咙里发出“嗷呜”的声音，不知是在抱怨还是撒娇。

　　“江渡也，你看！”

　　江渡也一转头，林不忆正拎着一条小裙子展示，红色小裙，带着白色波点，看尺寸是立正的，但是——

　　“立正是公的。”

　　“谁规定小男孩不能穿裙子的。”林不忆很不赞同，翻了个白眼：“封建。”

　　“……”

　　她抱起了立正，在立正百般不情愿下，为它穿上了小裙子。

　　江渡也迎上立正求救的目光，假装看不见，默默挪开了视线。

　　立正似乎有点埋怨，但很快任命一般地随林不忆折腾。

　　小裙子不止一条，乱七八糟地买了一小箱，还有头饰、鞋子之类的。对此江渡也十分不理解：“你零花钱很多吗？”

　　她很认真地问，但话出口却莫名攻击到了某人脆弱的心灵。

　　林不忆攥紧拳头冲她比划几下，威胁意味十足，江渡也乖乖闭上了嘴。

　　逗够了立正，林不忆晃悠到厨房，从水池中拿起一根刚洗过的胡萝卜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
　　“下周体测，你可要帮帮我。”

　　江渡也切着菜，没抬头：“怎么帮？”

　　“老样子呗。”

　　江渡也偏头看过来，林不忆正啃得起劲，两颗兔牙格外卖力，看着像只专心干饭的兔子。

　　目光不自觉在那两颗兔牙上多盯了一会儿，随后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

　　“没有啊。”

　　“我都看到你笑了。”林不忆眯了眯眼，毫不留情地拆穿江渡也的谎言，一心二用地嚼了嚼口中的萝卜，眼睛一亮，“哇，这一口好甜啊，你尝尝。”

　　看了眼递到嘴边的胡萝卜，江渡也摇摇头：“我不吃。”

　　“你嫌弃我？”林不忆目光灼灼地盯着人，语气有几分不讲理的娇蛮。

　　“不是的。”江渡也说，无奈一笑，“只是不想吃，你怎么这么敏感。”

　　林不忆“哼”了声，靠坐在料理台上，又啃了口，“就是很敏感，所以你多考虑我一点，对我耐心点、温柔点、细致点……”

　　巴拉巴拉说了一堆，江渡也轻轻将人推开，“这脏，别靠着。”

　　“就靠着。”这么说着，林不忆直起了身。

　　立正蹦跶着进来了，在两人脚边转悠。

　　“厨房重地，禁止小狗入内。”林不忆严肃地指向立正。

　　立正不明所以，以为林不忆在和它玩，抬起前脚朝林不忆扑。

　　“你吃胡萝卜吗？”林不忆掰下一块，要丢给立正又觉得太大了，于是往菜板上一放，“切一小块。”

　　菜刀偏过来，利落的一刀。

　　林不忆满意地把大块的丢进嘴里，然后拿起小块的弯下身喂给立正。

　　“你看你不吃，小狗都吃。”

　　江渡也嘴角弯了弯，低头不语。

　　林不忆还没意识到这话有什么不对，就看到立正嚼了两下，又吐了出来。

　　她立刻痛心疾首一般地指责：“哇，你真是浪费！粒粒皆辛苦呀立正，妈妈是怎么教你的。”

　　余光看到林不忆弯腰去捡，江渡也愣了下，连忙制止：“别捡立正吐在地上的吃。”

　　林不忆动作一顿，缓缓仰头对上江渡也的目光，愣了愣，诧异地问：“我有时候很怀疑我在你心中是什么样子。”

　　江渡也顿了顿。

　　林不忆捡起了地上嚼了两口的胡萝卜，余光看到江渡也欲言又止，似乎还要提醒一句。她没吭声，在江渡也的注视下，将东西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直起身，与江渡也对视两秒，转身走出厨房。

　　江渡也眨眨眼，“……”

　　安静一会儿，客厅传来林不忆的声音：“立正，跟上。”

　　立正顶了下江渡也的脚踝，颠颠地跑了出去。

　　林不忆难受了四天，在周五如期迎来了体测，从早上起就垮着的脸，在站在操场上的一刻几乎快掉在了地上。

　　林不忆仰头沉重地望了望蓝天白云，长叹一口气：“多好的日子，可惜要体测，还没开始我已经累了。”

　　说着，向一边歪倒，虚靠在江渡也的肩膀上。

　　仰卧起坐两两一组，江渡也轻松完成，与林不忆交换位置。

　　哨声一响，计时开始。

　　女生姿势标准，利索迅速，几乎一秒一个，看得人热血沸腾。江渡也收回视线，看向自己这边，一片岁月静好，林不忆舒服躺着快睡着了。

　　时间已经过半，江渡也收紧了手臂，抱住怀中的小腿，小声说：“加油不忆。”

　　“我不行了。”林不忆自认腰腹力量堪比一片过期响铃卷。

　　两人不约而同地悄悄看了眼老师的方向，随后一对视，同时默契地伸出手。

　　借着江渡也的力，林不忆刚刚达到及格，心满意足地长吁口气。

　　两人对视一眼，低头笑了下。

　　江渡也站起身，拉起林不忆去下一个项目，几个项目顺利测完，跑步留在了最后。

　　两人先排上了短跑的队伍，说话之间，前面一个同学的号码牌掉了。江渡也弯腰捡起，轻轻碰了碰那人的肩膀。

　　女生看到江渡也怔了怔，皱眉向后退了一步。

　　江渡也一顿，很快恢复如常，“你号码牌掉了。”

　　女生快速抽走，转了过去，似乎不愿与江渡也多一丁点牵扯。

　　江渡也有点疑惑，抬手摸了摸脸颊，最近脸上没怎么受伤，伤都在身上，按理来说不是很吓人才对。

　　还没琢磨明白女生奇怪的态度是为何，一道高亢声音从耳边响起，震得人耳膜痛了下。

　　“你有没有礼貌！”林不忆很是愤怒，横眉竖眼地瞪着那人，却因为面相可爱，没有什么威慑力，“我们帮你捡起来东西，你连‘谢谢’都不会说吗？”

　　林不忆简直快气得爆炸，眼睁睁看着江渡也做了好事，那人却十分不领情。那个避之不及的态度，不知道是在抽什么疯。

　　江渡也拉了下林不忆的手腕，但是林不忆还是怒气腾腾的，不肯让步。

　　那人回头，很快速地说了声“对不起”，就又转了回去，连与两人多争执一句也不肯。

　　“嘿你这人……”

　　“不忆。”江渡也将人拽到身边，开玩笑地小声说：“我现在信了。”

　　林不忆懵了，“信什么？”

　　“他们以为我是黑社会。”

　　“我就说吧，他们都以为你家混黑的。之前还有人来问我是不是真的，我说真的，让他们可要小心点，千万不要欺负你……”林不忆说得绘声绘色。

　　轻易地将话题带跑，江渡也听着林不忆的叽叽喳喳，从中捕捉到一些信息，忍不住笑了。

　　轮到了江渡也这一组，周围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原本以为江渡也是个跑得快的，结果只是中规中矩，与林不忆一起过了终点线。

　　“长跑那很长的队，我们先去排着吧。”

　　林不忆点点头。

　　只是看到长跑的队伍，林不忆就头脑发晕，跑道在眼前都摇晃起来。

　　“江渡也，我可能有晕跑道症。”

　　“可以再具体一点，晕长跑症。”江渡也补充。

　　“如果我晕倒了，请帮我叫救护车。”

　　“我会背你去医务室。”

　　“不用了。”林不忆指了指江渡也的背，双手打叉比在胸前，“我不能碰到你的伤。”

　　“后背没什么伤。”

　　林不忆扯了扯嘴角，没兴趣争论“没什么伤”到底是多少伤。

　　站上跑道，林不忆双手攥拳架在身侧，目光炯炯地盯着前方，深吸了一口气。

　　江渡也被逗笑了，收回视线不再看，生怕打散她蓄起来的那股劲儿。

　　“嘭”一声后，二十几人从起点出发，阵容混乱。两人还规规矩矩并肩跑着，速度不快，自觉去了外侧跑道。

　　林不忆认为，一个人在里侧跑道“哼哧哼哧”地跑，不如两个人并肩在外侧跑道“哼哧哼哧”地跑。

　　跑过半圈，两人落在队伍的末尾，江渡也说：“我们得快点了。”

　　“及格就行。”林不忆没志气地说。

　　江渡也抿抿唇，诚实地说：“这个速度及格不了。”

　　“……”林不忆无神的双眼瞬间呆滞，一脸生无可恋，默默地提了速。

　　一圈后，两人保持在队伍中游偏后，“现在呢？”林不忆喘着粗气问。

　　“差不多吧。”江渡也笑说。

　　江渡也认为林不忆应该多加锻炼，但是林不忆是不会锻炼的，所以只想了想，没说出口。

　　最后一圈，林不忆轻轻揪着江渡也的衣角跑了一半，并没有借上力，很快就松开手，落下了。

　　不过刚落下半步，江渡也就慢下来一瞬，两人交换了位置，江渡也抬手抵住林不忆的后腰。

　　林不忆沉重的脚步轻快了大半，有种天外神力在背后助攻的感觉，忍不住“哇”了声。

　　体测结束，两人往操场外走去，走时还有不少人没测完，林不忆怜惜地看了他们一眼。

　　学校超市人满为患，都是测试刚结束来买水的。

　　林不忆勒令道：“在外面等着。”随后深吸口气，英勇地扎进了人堆。

　　只是买两瓶水，半天才挤出来，林不忆跳下台阶，递给江渡也一瓶，“学校的超市该扩建了。”

　　江渡也打量了眼，超市并不小，只不过该多两个收银。

　　江渡也拧开瓶盖喝了口，刚转过身，一个身影不知从何处冲出，迎面撞了上来。

　　江渡也手一松，水瓶掉在了地上。

　　林不忆一惊，忙去看她，“你怎么样？碰到伤口没有？”

　　瓶口撞到了牙龈，江渡也皱了下眉，很快尝到了血腥味，抹了下嘴唇，拿开一看，指尖有血。

　　林不忆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直直盯着，下意识地探出手又缩回去。

　　“没事。”江渡也握住她的手，“磕到牙了。”

　　“对不起。”那人开口。

　　两人同时朝那人看去，是一个高个子的清瘦男生，气质冷淡，微蹙着眉，眼中尽是歉意。

　　“没关系。”江渡也说，并不在意。弯腰捡起只剩下一半的水，与林不忆朝前走去。

　　林不忆围着江渡也转圈，歪着头打量，嘴上关切不停，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已经走出了一段路，那男生又追了上来。

　　“等一下！”

　　他跑到两人面前，气喘得有点急，递出一瓶水，“对不起，刚刚不小心撞到你，弄洒了你的水，这瓶给你。”

　　男生面无表情，话说得谦逊，却一板一眼的，语气没有一点起伏，像是领导干部在台上发表讲话。

　　人已经追了上来，没有推拒的必要。江渡也刚抬手，男生却朝前看了眼，眸色立刻沉了半分，不等她接，直接将水塞到了她手里，绕过她向前走。

　　擦肩而过时，又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江渡也愣了下，目光追着男生转了身。

　　“有点帅啊。”林不忆跟着江渡也看去。

　　转身的瞬间，江渡也便注意到了不对。迎面走来了四五个成群结伴的男生，视线一直在那人与她之间游移，嘻嘻哈哈的，很不友善。

　　“走吗？”林不忆问。

　　“等等。”

　　“哦。”林不忆不懂为什么，小声嘟囔一句：“你也觉得帅吗？”

　　“不是。”

　　林不忆眉毛一扬：“不帅？”

　　“……帅吧。”干干净净的，就是性格太冷，一身生人勿近的气场。

　　江渡也感受到手上的重量，指腹摩挲了下，看着那人的背影，又想：但是很有礼貌。

　　“江渡也，看看得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花痴，我们还要去医务室呢……”

　　话音落下的同时，几个男生在那人面前停下了。

　　江渡也一边注意着，一边抽空回应林不忆：“等一下，不忆。”

　　“这不是齐北么，我说你怎么有钱去超市了，原来是买水送人啊。”男生朝江渡也看了眼，笑嘻嘻的，“那是谁啊？几班的？你这么穷还敢花钱追女生，一瓶水你得捡几天垃圾才买得起？”

　　齐北没说话，右跨一步，绕过那人要走。

　　但是那人明显不准备放人走，几个人上前将齐北围住。

　　“你身上很臭知道吗？你自己没闻到过吗，你洗不洗澡，连水费也交不起了？你周围一圈都是臭的，难闻死了，班级空气都被你污染了。”

　　旁边有人嘲讽：“还洗澡呢，饭都吃不上，得去垃圾场捡。”

　　有人无辜却恶意地问：“不会吃烂肠子吗？”

　　“谁知道呢。”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狠狠羞辱着齐北。